第 2 章 第一个故事

来自 谎言饲料·宁宁鱼·2,312 字

接下来的一周,叶晚每天都来找他。

叶晚总是在凌晨十二点整到,穿一身黑色正装,没化妆,也不戴首饰。每次进来都一样。一进来就点林砚,然后坐在同样的位置里,静静地看他画画。

她很少说话就只坐着,像一尊雕塑。她没问他的过去,也不聊自己的事。

林砚给她画肖像。画纸上的女人侧脸线条锋利,眉骨很高,眼窝很深,他把原本带有攻击性的长相,用线条放软,在眼尾和下颌处晕开一点柔和的阴影,就像温柔的冰。

他知道这种女人会吃哪一套。

一辈子强势的人,最吃那种「有人把她的锋利都化成了温柔」。这是他练了多年的本事,什么都不用说,只用一支笔,就让对方深深地觉得「这个人懂我」。

一周的时间足够,所以他的铺陈做得很稳。

每次叶晚来,他都会「不小心」地把手机放在桌上,荧幕亮一下,弹出一条「医院缴费提醒」的消息,他只看一眼,就立刻划掉,继续画他的,就象是什么都没发生。有时他会对着手机眉头皱着发呆,等叶晚看过来,他又立刻像没事样,笑一下,说「没关系,家里一点小事」。他从不主动提事。老周教过他:说出来的苦,不值钱;等对方自己问出来的,才是救命的稻草。

又是个下雨天。

林砚正画到叶晚的眼睛,手机突然响了。在安静的包厢里铃声不大却格外清晰。他看了一眼荧幕,拿起手机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叶晚接起电话。

「喂,张医生……」他小声带着点哑说着「我知道……我知道要交了……您再等我两天,我一定凑齐费用……不用不用,不用转院,我这边能想办法……谢谢您,麻烦您了。」

他挂了电话,呆了三秒才转过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更加的落寞。他走回座位,拿起画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下笔。

「家里有事?」叶晚终于开口了。让人听不出关心,也听不出好奇,就像随口问一句天气,她的语气是这样的。

林砚抬起头勉强地笑了一下:「没事,就是一点小事。我外婆身体不好,现在在医院住着。」

他低下头继续画画:「老毛病了,没事的。」

他林砚没有说是什么病,也没有说要需要多少钱。

就说七分,剩下的三分就让对方自己猜。越是不说,对方就越想好奇;越是逞强,对方就越想帮你。

叶晚「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目光落在林砚的眼上。如果不是早就查过他的底,差点信了。

就在半小时之前,陈默已经把所有资料发到了她的手机上。林砚的外婆,十年前就已经因脑溢血去世,死亡证明、销户记录、墓地信息,一应俱全。

那个「张医生」的电话号码,是假的,是老周团伙的老成员叫张彪,有三次诈骗前科。林砚今天接的这通电话,就是张彪打的,内容已经被全程录音。

甚至连他画夹里夹着的「医院缴费单」,叶晚都已经查到是十年前的旧单,日期被修改过,盖的章是伪造的,只是普通人看不出来。

很专业。比她见过的所有职业骗子都专业。

他搭了一整套完整的布景,有完整的剧本:真实的医院和医生姓名、真实的缴费记录、甚至连「张医生」的语气和台词,都是设计过的。所有客观细节都是真的,只有「外婆现在在住院」是假的。

他的谎言是有结构的,带着情绪的。他甚至会控制自己的表情,让每一处都让人觉得他是「可怜但有骨气」。

他让你觉得,他根本不是在骗钱,他是在操控对方的认知,让对方自己走进他的剧本里。

「严重吗?」叶晚问。

林砚的手指收紧。

终于来了。他心里在笑,但脸上却更显为难地摇头:「老毛病了,年纪大了,总是反反覆覆。我能处理,您不用担心。」

他抬起头,对着叶晚勉强地笑了笑。

先拒绝,再道谢,把「我不想麻烦你」写在脸上。以往的猎物到这里都会立刻说「那我帮你」,然后他再推辞个两三次,最后「勉为其难」地收下。一套流程,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但叶晚没有。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继续看向窗外的雨,象是刚才的问话只是无心的随口一提。林砚又楞了。这又不在他的剧本里。

他想过她会追问,他想过她会同情主动提出帮忙,甚至他想过她会不会质疑这些内容。但他没想过这种只问一句,然后就没了。

没关系,放羊的孩子不会第一次喊狼来了就指望所有人对他掏心掏肺。他有的是耐心。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砚没有再提到外婆的事。他只专心画画,偶尔和叶晚聊两句画里的笔触或是天气的变化,仿佛刚才的那通电话从未发生过。他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反而越容易让对方放在心上,这招屡试不爽。

凌晨两点,叶晚起身准备离开。

林砚送她到门口,站在台阶上道别:「叶总慢走。」

他姿态放的很低,但却带有不服输的精神。

叶晚走到车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画我很喜欢。」叶晚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旁边的陈默:「拿给林先生。」

说完,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便开走了。

林砚站在台阶上,接过陈默递过来的信封。「林先生,叶总说,这些先给老人家治病。」陈默的声音平缓,「不够的话,再跟她说。」

信封里是一张黑色的银行卡,还有张便条纸,上面写着: 【密码六个零。先交手术费,别耽误。】

没有写金额。林砚捏着那张便签,嘴角微微笑了。

他点了点头,将信封收进外套口袋。回到后台休息室,锁上门,他拿出手机查询余额。

十八万。

他靠在门上笑了笑。第一回合,他赢了。过程虽然有点脱轨,但结果还是到手了,对方信了,甚至比以往的猎物更加地干脆。

...........

「叶总,卡内十八万已经提前入帐,流水全程可监控。要不要盯紧他的资金流向?」

「不用盯太紧。」叶晚说,「给他时间,让他把钱转出去。」

老周的团伙有固定的洗白渠道:大额资金不能长期存在实名账户,必须在三到五天内拆分、过户,最终转入海外账户。林砚拿到钱,一定会联络老周。

这十八万并不是给他的医药费,是扔下水池的诱饵。

「老周那边有动静吗?」

「还没有,应该是想先放两天,等风头过了再转。」

叶晚「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监控画面里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上。叶晚的指尖轻轻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那里持续抽痛的神经,稍稍地平复了。

很久没有这么高质量的谎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