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暗生
第一节课,陈潺在课本空白处勾勾画画。他似中了毒,沉浸、上瘾。笔尖在纸上刮擦,时轻时重,渐渐地,那个具有纪念意义的人像呈现出惊人的轮廓:潮汐起落的睫毛,玻璃光晕一样的眸子,鼻刃如削,唇角徜徉……陈潺缓缓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枯唇抵上课本。他在和他接吻,他觉得。
“你快看他,像不像条发情的野狗!”
“可别说,快笑死我了。整天在那涂涂画画,边然要是知道有这么个变态喜欢他,可不得气得把他当篮球打。”
“还好意思亲……啧。”
正议论着,一个女生突然举起手:“老师,这里有名男同学上课不听讲,在课本上画男人。是陈……陈潺,刚才,还亲了。”
顿时,教室里响起一片嗤笑声。老师敲了敲桌案,目光落在陈潺头顶杂乱的发丛上,那眼神,如看聚光灯下的小丑,她发出悲剧式的叹息:“去,把这层楼的厕所都打扫干净。男的、女的,都一样。”
陈潺点了点头,下颌埋得很深,藏在臂弯底下,唇沿咧开一道缝,发出“嗤嗤”的颤笑,仿佛完成了一场畅快的复仇,甘之若饴的幻想即将达成,立刻、马上。他起身,身上拧巴的校服暴露深刻的褶皱,或新或旧,周遭投来嫌恶、鄙夷,像看一只过街老鼠,浑身湿漉漉的,带着下水道最新鲜的腐臭与死气。
男洗手间翻涌着酸臭,还弥漫一股陈年汗味,黏稠、淋漓,充盈着陈潺的鼻息。他厌恶这种味道,不是边然独有的,他只喜欢边然的味道,国际部A班的——边然,学生会会长,篮球部前锋手,身材颀硕,脸颊却常因害羞泛起奇妙的红晕,他总是在最里间尿尿。陈潺想去看看,独属于他们的时刻,充满神秘感、疯狂的。
陈潺将拖把丢在地上,踩过杆,着了魔般,眼底血丝狰狞,他拉开最里间的挡板,虔诚蹲下,细细打量着那汪小便池,正欲俯身深吸抽水口散发出的味道,兴奋异常,突然,响起一声手机提示音,这间厕所还有其他人?陈潺直起身,敛住呼吸,聆听,又一声响,是这个隔间里发出的,就在这里。
可这里没有别人。
下课铃像鬼差一样应时报到,陈潺不舍地回过头,有什么诡异的念头爬上他的心房:如果可以变成一只蛆,就能在这潭边然盛开涟漪的水洼里长出翅膀,管它是蝴蝶还是苍蝇,迟早绽放。
隔间挡板被拉开,陈潺转过头,对上了那双闪烁着玻璃光晕的奇丽眸子,龙鳞、贝壳珍珠、令人恍惚的酩酊感,他在看他,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像变态被抓包但无处躲藏,陈潺惊恐地低下头,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燃烧,烈火熊熊,他的耳根红透了,他撞开边然挡在身前的胸膛,踉踉跄跄冲了出去,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道一把拽住手,耳后传来边然的声音,一丁点沙哑,低低的,沉而醇:“同学,你的手机。”
半晌,陈潺粗糙的手依然蜷缩在那张暖意汩汩的硕大掌心里。他没有回头,只探出另一只手,接过手机。而后,身后的人松动了,他得以逃脱。
陈潺愣在楼梯拐道的消防窗前,那只被边然攥过的手不由自主攀上面颊,他对着玻璃照了又照,这是他久违的一次打量自己。还好,今天看起来不算脏,也没有挂彩。手,温和地在脸上揉擦、抚弄,直到手机提示音再次响起。
这不是他的手机,他没有手机,但,边然说是他的,那就是他的。手机款式十分老旧,没有保护壳,边角处悬着一串做工极其逼真的迷你头骨。他点亮屏幕,未设密码,里面装着一款APP——“暗生”。
放学,常常是最危险的时刻,陈潺将手机握在校服上衣口袋里,他觉得很不踏实,体育班的那几名男生,会在大汗涔涔的情况下要他钻过黑草丛生的腋下,用胸脯隆起的、充满暴力的肌肉对比他的品德,要他以献身的姿态伏跪着喊他们“爸爸”。很不巧,今天他又被逮住了。
他只求边然不要恰巧路过,那会夺走他的一切。
“嘬嘬、小乖,到爸爸这儿来”,男生A俯着腰,张开双腿,朝陈潺勾了勾手指,“今天的零用钱够孝敬你爸爸吗?”。
男生B闻声,打趣笑道:“死人的钱你也敢要,胆够肥啊。”
陈潺垂着头,发丝晃眼,握着手机的掌心渗出冷汗,他嗫嚅着:“我、我今天没带钱。”
“好可怜啊”,男生C狠厉揉弄陈潺的后脖颈,轻笑张狂,“那就别怪爸爸们教育你了”。
男生A按住陈潺的肩膀:“站好,不许躲。”
陈潺浑身颤抖不住,他感到一股压倒性的力量,如钢筋水泥,如洪水万马,朝他的鼻梁骨冲刺而来,他惊恐地闭上眼睛,一秒、三秒……拳头没有落下,只听得周遭有人倒地呻吟,一声声痛苦地。
“天啊,这是……F班那个死人干的?”
“太吓人了,体育班的男生都……该不会……”
“鬼魂一样的,指不定懂什么邪术。太可怕了。”
“走走走,快躲远点。”
陈潺迟疑着睁开眼,地上的三个体育生,痉挛,抽搐,疯狂叫“疼”,而他们身上不显丝缕伤痕。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荣,尽管他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手机提示音再次响起。
陈潺找了一处僻静的巷子,点亮屏幕,点开“暗生”,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神奇叵测的玄机,刚才,一定是“暗生”帮助了自己。
深渊黑与血浆红配色的界面,排版繁缛,像中世纪的蔷薇古藤蔓延出手机外,里面有一个布告栏,告示着一个庞大若蛛网的秘密——是这座城市所有人——内心真正喜欢的对象。
陈潺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布告栏,在秘密深处,他探索着,如痴如狂、走火入魔,僭越式的笑容攀上他的嘴角,这太令他欢愉了,此刻,他掌握了所有人的“不可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