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乱世里没有永远的庇护

来自 哨向:沉夜共燃·金错刀·3,569 字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手已经按在了窗框上准备推开窗。而就在同一瞬间,西厢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开门声,紧接着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廊下掠出,动作快得像一阵夜风。裴行知比她还早一步察觉了不对,他已经追到了院墙边。

方知槿在窗边看见裴行知在院墙根蹲下身,伸手从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然后抬起头朝她窗户的方向看过来。隔着半座院子的月光,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她看见裴行知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做了个下来的口型。

方知槿抱着雪蹄轻手轻脚下了楼,穿过抄手游廊走到他身边蹲下,裴行知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梅花形的银质暗扣。

“这是我们书院旧款校服上的盘扣。”

方知槿的脸色很难看,用膝盖想都知道这个东西是谁的。裴行知看着她紧抿的嘴角和微微泛白的指节,忽然伸手覆在她抱着雪蹄的手背上。

夜风从院墙外卷过来,雪蹄在她怀里挣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方知槿顺着那声音低下头,看见雪蹄正用前爪扒拉她袖口,绿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院墙外某处角落。

“它在看什么?”

裴行知顺着雪蹄的目光望去,院墙西北角的砖缝里卡着一片薄薄的东西,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他松开方知槿的手走过去蹲下,用两指夹出那片东西,原来是半枚被掰断的钥匙,断口崭新,像刚被利器切断不久。

方知槿抱着雪蹄凑近,接过那片断钥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纹路……是藏书楼后门那把铜锁的钥匙。我配了三把,一把在我身上,一把在老账房先生那儿,第三把......在李云铮手里。”

裴行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半枚断钥匙上:

“这枚梅花扣,估计是他故意留在院墙边的。”

“啊?为什么?”

“为了让你发现,他希望你发现他动过你的暗格,然后你会去查他的一切,而你查到的每一件东西,都会是他提前摆好让你看到的。”

方知槿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在拿扣子当饵,等我咬钩。”

“还不止,我若没猜错,他今晚摸进你的书房暗格,其实是为了放东西。”

裴行知低头看着雪蹄,黑猫已经从他掌心里跳了下来,正蹲在院墙根那半枚断钥匙旁边,用爪子一下一下拨弄着它。

方知槿猛地转身就要往书房跑,裴行知比她快了半步,伸手扣住她手腕把她拉回来:

“你现在冲进去什么都查不到,他放的如果是实物,绝对不在明处。如果是纸面上的东西,你翻箱倒柜反而容易破坏痕迹。”

“那怎么办?”

“明天天亮之后,你照常去书院,一切如旧,我会让周栩带人把你书房仔细查一遍,你今天晚上先回去睡觉。”

方知槿被他攥着手腕往东厢房的方向带了两步,她回头想说什么,裴行知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

“别想了,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他转身往西厢房走,方知槿站在原地抱着雪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拐角,低头对怀里的黑猫自言自语:

“他刚才是不是在关心我?”

雪蹄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把脑袋埋进她臂弯里,尾巴尖却朝西厢房的方向摆了摆。

第二天一早,方知槿推开东厢房的门时,桌子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旁边搁着一碟切得极薄的卤牛肉,碗底照旧压着一张纸条:

“吃完再走,西边的事周栩在办。”

方知槿不客气地美美享用了,到书院时天刚大亮,大门还没开全,门房老张头正在扫地,见她来了便放下扫帚迎上来:

“斋长!您可算来了,昨晚上有个穿灰衣裳的人翻墙进来,我听见动静追出去时人已经没影了,不过我在墙根底下捡到一样东西。”

他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方知槿接过来展开,纸面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阿槿,师兄近来查实一事,银冈书院百年根基恐被暗中蛀空,若你愿意信我,今日未时南街旧书铺老位置一见。铮。”

她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袖袋里,面上神色纹丝不动:

“张叔辛苦了,这事我知道了,你别往外说。”

老张头应了,又扫了两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

“对了斋长,昨晚上那只黑猫来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蹲在您斋长室窗台上叫了半宿。”

方知槿推开斋长室的门时,雪蹄正蹲在窗台上舔爪子,见她进来便跳下来绕着她脚边转了两圈,然后走到书架最下层那排旧书前面蹲下来,用尾巴尖拍了拍第三本书的脊背。

方知槿走过去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开时掉出来一张纸。

“乙亥年十月廿三,铁岭东门外三里屯旧砖窑,申时三刻。”

日期是三天前,方知槿捏着那张宣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未时,南街旧书铺。

方知槿推开二楼茶室的木门时,李云铮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那张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龙井,两只白瓷杯,杯中茶汤碧绿澄澈,一缕热气袅袅浮起。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依然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眉眼:

“阿槿你来了,快坐。”

方知槿在他对面坐下,把袖袋里那张纸条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师兄,这个是你写的?”

李云铮低头看了一眼那纸条,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我昨夜派人去裴府送信,没想到惊动了你那位少帅。”

方知槿不想跟他打太极,便单刀直入。

“师兄说银冈书院的根基被蛀空,是什么意思?”

李云铮放下茶杯,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只牛皮纸袋,解开线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是几页泛黄的账册复印件,纸张边角已经磨损发脆,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可辨,方知槿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页,只扫了一眼瞳孔便骤然缩紧了。

那是银冈书院光绪三十四年的田产登记底档,上面的学田亩数比她如今账册上记录的整整多出三百四十亩,那三百四十亩地的位置标注在铁岭西郊辽河沿岸,土地肥沃,水利便利,是方圆百里最值钱的地段。

“光绪三十四年到宣统二年之间,这三百四十亩地被分三次划拨出去,经手人记录上只写了一个代字,没有具体署名。”

李云铮的手指在账页边缘点了点,

“宣统三年之后,这批地契上改成了方敬儒的名字,阿槿,你大伯掌管方家族务之前,这几页底档本该在你父亲手里。”

方知槿捏着那几页纸的手指微微发白。她父亲去世那年她十二岁,父亲卧床的最后三个月一直攥着一只上了锁的檀木匣子,临终前把那匣子交给她时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听懂的话:

“阿槿,地就是根,根烂了树就倒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父亲在弥留之际说的糊涂话,她把那只匣子连同她母亲的荷包一起锁进了陪嫁木匣最底层,再也没打开过。

“我父亲留下的那只檀木匣子里……是什么?”

李云铮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只扁平的木匣,匣面漆色已经斑驳,边角包着锈迹斑斑的铜皮。他把木匣推到她面前,

“是你父亲的亲笔记录,我在奉天档案馆查了近半年的旧档,最后在民国元年的移交卷宗里找到了这只匣子的提存记录。有人把它从银冈书院旧档库里取走,以旧档封存的名义存进了奉天省立档案馆的铁柜里,我花了三个月才调出来。”

方知槿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几页信笺,都是她父亲的笔迹,她翻开第一页,开头只写了一行字:

“光绪三十四年秋,方敬儒以族务之名,私挪学田三百四十亩,契据如下......”

她看完最后一页时眼眶已经不受控制地泛红,吸了吸鼻子,深呼吸一口气,把信笺原样叠好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

“这些证据够我大伯在铁岭地面上身败名裂,可银冈书院那三百四十亩地,现在在谁手里?”

李云铮看着她,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温和又凝重:

“那些地后来被转卖了三轮,最近的一次交易记录在去年秋末,买方的委托代理人是周曼青女子学堂的账房先生。”

方知槿眉头渐渐蹙起,如果那三百四十亩地在周曼青手里,那么银冈书院百年根基中三分之一的田产,已经落入了与日瀛商社过从甚密的女子学堂手中。

“她拿那些地做什么?”

“目前查到的记录是教育用地储备,可那三百四十亩地在辽河沿岸,不靠城门不靠集市,除了种田没有任何教育用途。”

李云铮端起茶壶给她续了一杯茶,

“阿槿,你现在还觉得裴行知替你护着的那点田产是银冈书院最大的威胁吗?”

方知槿抬头看着他:

“师兄,你今天约我来,就是为了把这只匣子还给我?”

“不全是,阿槿,银冈书院是你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也是你撑了这么多年的根,如今这根被人从底下截断了,你难道真的打算靠着裴行知那把军械署的保护伞继续撑下去?他那把伞能遮多久?你比谁都清楚,乱世里没有永远的庇护。”

方知槿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她才把檀木匣子收进布包里,站起身时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腿,瓷杯里的茶晃出一圈涟漪:

“师兄,你说的这些我会认真查,这匣子里的东西我先带走了,查明之后再做打算。”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后李云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查过那些地契的流转路径,每一笔经手人的名字我都记了,你什么时候想知道,我随时告诉你。”

方知槿没有回头。

“谢谢师兄。”

她走出旧书铺大门时午后的日头正烈,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白花花的光,她眯着眼站了片刻,然后拐进隔壁脂粉铺买了一盒口脂,又绕了两条巷子才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快步往裴府的方向走去。

当天夜里,方知槿在东厢房把檀木匣子里的信笺重新看了一遍,又拿出自己陪嫁木匣里那只上锁的檀木小匣对照着看了许久,父亲的记录和她自己保存的那只匣子里的契据、账页、旧信札完全对得上。

她合上所有东西的时候窗外已经过了子时,雪蹄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她膝盖上舔了舔她手指上沾的墨迹,碧绿的眼睛在烛火里眨了眨,方知槿把它抱起来贴在脸侧,感受着黑猫胸腔里细密的振动,她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雪蹄,你说我该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