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你怎么来了?”阿瑟打量着走近的费拉克。他刚刚应该只是坐在那边喝咖啡,看报,但近看又风尘仆仆的。
“罗娜和我说你来巴黎了。”
费拉克难以掩饰脸上久别重逢的喜悦,阿瑟看着那张爽朗的笑脸,心情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我是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我可没跟罗娜说那么详细。”
费拉克得意地看着阿瑟,“我猜的,很显然,猜对了。”在阿瑟质疑的目光中,他又理所当然道,“你就喜欢住这种地方,巴黎有名的大酒店也就那么几个。”
阿瑟笑了,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问:“你刚到巴黎?”
“说来话长,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我最近几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巴黎,在……”说到这里,费拉克突然停下来,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去吃个午餐?”
“我就是准备回来吃饭的。”
“酒店里?”这次轮到费拉克怀疑地打量阿瑟了,“看来你今天不太顺利。”
“你说对了,大侦探,”阿瑟讪笑,“有什么提议?”
费拉克没多思考就给出了答案:“圣日耳曼有家不错的餐厅,一定会给你思路的。”
两人步行前往圣日耳曼区。一路上,费拉克兴致高昂地给阿瑟介绍他们所过之处近些年的变化,这让阿瑟又想起了那个马车夫,不过区别是一个人关心公共花园里的植物,另一个人热衷于搜罗市政府和出资人之间的税务纠缠。除了巴黎的改变,费拉克还说到了交错的铁路以及各国大公的思虑与野心。和罗娜所知的消息一样,费拉克还在国际卧铺车公司工作。阿瑟也说起了自己的近况,伦敦浑浊的天空和忙碌的医学院,解剖台上的尸体以及受伤的活人,最后话题自然而然地又回到巴黎,回到他此行的目的——伊斯坦布尔和一桩诡异的死亡。此时,他们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佛罗维亚店面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空间局促,费拉克如今稍显魁梧的体格坐在卡座沙发里就像是硬被塞进去的。阿瑟觉得他大概是不想让自己太引人注目,但效果实在不怎么样,每一个路过他们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一眼。费拉克倒是毫不在意,他拿起菜单,自豪地讲起两条特快专列——一条从卢瓦尔来,一条从朗格多克来,源源不断的、更新鲜更便宜的河鲜和海鲜乘着火车进入巴黎,当然,还有奶酪、肉和酒。佛罗维亚后厨里的新鲜活鱼都来自卢瓦尔河谷。费拉克大概和这家餐厅有很密切的业务往来,他们刚坐下不久主厨就亲自来招呼了,还热情地称呼他为“布尔迪厄先生”。
费拉克·布尔迪厄,费拉克·瓦兰斯阿尔现在的名字,在国际卧铺车公司当经理,情况和他妹妹罗娜希娅·瓦兰斯阿尔现在是叫黛博拉·巴雷特的女演员一样,也和他——夏生,现在是叫阿瑟·沃夫的医学院学生一样。秘密时常会让他们经历种种不同的生活,面对变化的世界,他们也早已习以为常。
“卧铺车也运这些?”费拉克绘声绘色的描述让阿瑟的心情清亮起来,那些厨房背后的故事也让他觉得盘子里的梭鲈更鲜美了,除了厨师精湛的厨艺,仿佛还带着卢瓦尔河畔的森林的气息。
“先是国王和皇帝,接着是贵族和名流,然后是每一个市民,所有人都要吃饭,这些食物难道不比皇帝更重要?”费拉克笑道。
“这话听着耳熟,好像是我说的。”阿瑟举起了酒杯。
费拉克也愉快地举起酒杯,“所以卧铺车也不能只停留在卧铺车上。欧洲的铁轨越来越多了,火车有了新的设计,行驶过程更平稳,也开始提速了,以后卧铺车公司也不可能只有这一家,有些改变势不可挡,欧洲的铁路早晚有一天也要统一,而乔治也需要旅行之外的东西来继续他的旅行。”
“啊,又一个乔治。”阿瑟感叹。
“你说的乔治是哪位?”
“悲痛中的父亲。”阿瑟没多解释。
“我听说了那位朋友的事,太遗憾了。”费拉克惋惜道。
阿瑟无奈地摇头,继续了原来的话题,“那么,你觉得这列豪华的卧铺车能让欧洲统一?”
“成千上万人坐的话,就会有成千上万的愿望,这难道不让人激动吗?但我说的仅仅是铁路,其他的,做梦。”费拉克说汉语时,嘲讽的意味异常强烈。
“你说得没错,布尔迪厄先生。”阿瑟笑了,“所以你刚回巴黎?”
“有这么明显?”费拉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装,诧异道,“我的确是今天早上刚回巴黎的,前天晚上我在布鲁塞尔接到了罗娜的电话,我给你留了票,还担心今天回来要扑空了——”
“等等,你说什么?”阿瑟打断费拉克,“你给我留了票?什么时候的?”
“明天。”
“费拉克,费拉克,”阿瑟脸上无奈,但心里着实松了口气,“难怪我订不到票,酒店经理说星期三的票一张都没有了。”
“你改其他行程了吗?”
“酒店大概给我预订了星期日的,但我还在犹豫。”
“今天?”费拉克敏锐地问。
“几乎。”
“那可真是千钧一发。”又是一句东方的语言。费拉克高兴地笑起来。
“罗娜是对的,你的确能帮上大忙。”阿瑟想了想,问,“还能再帮个忙吗?”
“你只管说。”
“我想要9月21号从巴黎出发的,还有10月3号从伊斯坦布尔回巴黎的东方快车旅客名单。”
“旅客记录没问题,东方快车的旅客登记簿会誊写两份放在巴黎的公司档案库,还有一份是列车长管理的分站名单——各站插卡的那种,行程结束后也会在巴黎存档。你想找什么?”费拉克认真问道。
“两位‘巴黎夫人’。伊弗雷姆在信中提到了两位神秘的夫人,为了不泄露夫人们的隐私,他还用了假名称呼她们,而她们则把他带进了伊斯坦布尔的社交圈。我不知道这背后有没有其他目的,目前我还不觉得两位夫人和他的死有直接关系,按照信里的内容,伊弗雷姆是在夫人们回巴黎后才死的。我暂时不想怀疑她们,但我想知道她们是谁。”
“‘巴黎夫人’?我能想象出一个礼貌青年的形象了,太遗憾了。”费拉克再次表示了惋惜,接着又问,“只有两位夫人?夫人们没带其他男伴?”
“信里没提到其他同行者,好像只是两位女士结伴而行。”
“他还透露了夫人们的其他特征吗?如果是社交界的人,我知道几位可能会独自旅行的女士。”
“在伊斯坦布尔有固定宅邸,她们给伊弗雷姆住了一星期。他还在信中特别说明,他们之间没有那种交易,只是纯粹的好意。感谢两位慷慨的智慧女神。但她们在伊斯坦布尔还是需要向导带领,可见她们对伊斯坦布尔也没有十分了解。”阿瑟回忆着信里的内容,又继续道,“我还有个猜测。”
“说说看,你的猜测总是八九不离十。”
“你应该收收对我无端的信心了,费拉克。”阿瑟叹道,声音里还带着罕见的丧气。
“那要看你的猜测究竟是什么了——难道就是这个让你今天决定回酒店应付一顿午餐?”费拉克揶揄道。
“卢浮宫酒店的厨师也能算应付?”费拉克的说法把阿瑟逗笑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偶然的乐趣,不是已知的味道。”说着,费拉克看了看阿瑟的酒杯,又招呼侍者添了两杯苹果酒和烟熏火腿。
阿瑟思考着。上菜的侍者离开后,他才问:“你对‘杜埃’有什么印象?我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儿听过,不算很熟悉,但是我听过,可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还有一位玛格丽特·欧仁妮·杜埃。”
费拉克并没有想太久,“弗朗索瓦·杜埃?”
“啊——该死。”这个名字一出现就勾起了阿瑟记忆中的一连串往事,“那个财政大臣?”
“如果是叫玛格丽特的‘杜埃’,就只有那个人了,前财政大臣弗朗索瓦·杜埃的遗孀。弗朗索瓦死了有多少年了?十——啊……十一年了。”
“玛格丽特在巴黎社交界依然很活跃?”
费拉克点头,“不仅活跃,甚至还很有影响力,她现在最知名的两个身份是东方艺术品收藏家和女性活动家。”
“费里西埃画廊?”
“你这不是什么都知道吗?”费拉克表现得丝毫不意外。
阿瑟却表情复杂,他简短地概括了他在香榭丽舍大道收集的闲言碎语以及在费里西埃画廊看到的新风尚,“但目前只能说明我知道了巴黎有一位热衷东方艺术的女士,至于玛格丽特在不在那列车上,我可就不知道了。”
“你说得没错。不过玛格丽特的确乘东方快车去过伊斯坦布尔,她是受邀请的‘最初的东方之旅’的贵宾之一,”费拉克一边回忆一边感叹,“1883年,时间过得真快。”
“当时她有同行者吗?”
“这我倒没印象了,大概会有女仆跟随,那时候她丈夫已经死了。总之名单的事交给我吧,是或不是看了就知道了。”费拉克郑重承诺道,接着,他话锋一转,拿起酒杯,“我们也很多年没见面了,再喝一杯?”
再回到卢浮宫酒店时,天边刚开始泛起稀薄的暮色。费拉克的出现带来了不少转机,阿瑟的心情也因此轻快了不少,他不必继续在巴黎浪费时间了。可一走进酒店大门,他又看到了迎面走来的交通经理和大堂副理。
交通经理询问阿瑟的行程是否有变,他留意到中午时国际卧铺车公司的布尔迪厄先生来拜访过他。阿瑟这才意识到,费拉克在巴黎商旅业中已经建立了极高的声望——当然,是以人们口中的“费拉克·布尔迪厄”的名义。他告诉交通经理,布尔迪厄先生已经给他订下了明天的票,只是忘了告诉他。交通经理一直紧绷的肩膀这才放松。
和交通经理相比,大堂副理带到的消息就让阿瑟意外多了。副理说早上的那位先生又来了——大约一小时前,他在酒廊等着,现在还在。
夜晚还没正式开始,阿瑟在冷清的酒廊找到了唯一醉醺醺的客人。他面前的吧台上还摆着半瓶金酒。
感觉到有人靠近,奥利弗恍惚地抬起头,“啊哈,骗子顾客。”
奥利弗没有再说法语,酒保安静地把一只杯子轻轻放在阿瑟面前,又安静地退出了吧台。
现在,酒廊里只剩下阿瑟和奥利弗——不过,阿瑟知道酒保就在门外。他拿过酒瓶,往自己和奥利弗的杯子里倒了酒。
“你不说话,是不是他跟你说的,不用理会我?”奥利弗抓过酒杯,一仰头全喝了。
“我只是在想应该怎么回答你,”阿瑟把酒杯凑近鼻子嗅了嗅,没有马上喝,“你很肯定我的委托人是你哥哥,如果我否认,你一定不信。”
“除了他还能有谁?”奥利弗不耐烦地叫道,“他说了要怎么处理我的生意了吗?我知道他看我不顺眼,他一定等这个机会很久了。他从来就没正眼瞧过我。他雇你调查我,下一步就会撤掉我的代理资格!密特罗迪那个混蛋也过河拆桥,生意上都是谁给了他建议,又是谁给了他低价的布料?他就是个傻瓜!白痴!他看不明白年轻人之所以喜欢汤普森都是因为——汤普森!汤普森!才不是他妈的阿奎特小格子!一群没见识的乡下人!”
“为什么?我看到两家T&A都很受欢迎。”
“那叫受欢迎?”奥利弗伸着胳膊指向身后不知何处的地方,讥讽道,“你要是见过两年前的情况,你就不会管这个叫‘受欢迎’。顾客已经少了三成!三成!年轻人永远最喜欢那些外国的,异域的,新鲜的,他们没见过的东西!那些陌生的东西才能激起他们的兴趣!谁会喜欢这些随处可见的餐台布?谁会喜欢穿你爷爷带进坟墓的旧衣服?他以为人们想把自己假装成桌子骗过死神?嗨,甜心,我以为你是一张他妈的桌子!蠢透了!”
阿瑟忍住笑,“你的形容很有意思,奥利弗,真希望你已经把这些话说给你密特罗迪听了。”
“我当然说了,你以为我不会跟他理论吗?可他说什么?这时候他又跟我说什么成本——见鬼的成本!他还要我降低价格,他不知道吗——不,他知道!棉纱的原材料价格翻了三倍,船运成本翻了一倍,工人还在抗议要求加工资,他却要我降价卖给他?我恨战争,见鬼的战争!只有政府和军工厂赚钱了,其他人都在赔钱!”奥利弗抓过酒瓶,他只给自己倒了酒,但之后把酒瓶用力敦在了阿瑟跟前,“一群混蛋!杂种!你给这些混蛋办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是个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
“你装成一个绅士的英国人,你在店里的时候就是冲着引起我注意来的!你给我设了个陷阱!还有那套托词——什么雨伞落在店里了?我问过了,没人见过你,也没有什么该死的雨伞!根本没有!‘伊弗雷姆·汤普森·W’,也没有这号人物!你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见利忘义的蛀虫!”见阿瑟又不说话,奥利弗更恼火了,他拔高嗓门大吼,“你都不为自己辩解吗?”
“我想除了你说我没去过店里,其他的都不算错,我辩解什么?我白天确实去过你的店,两家都去了。”阿瑟对奥利弗狡黠一笑,“哦,但我白天时的穿着不同。不是我自夸——我这个人干这行的确是有天赋的,我换身衣服就会换种气质,你的店员说没见过,大概是没见过你所描述的我。我的确遗失了一把雨伞,但百货商店人来人往,天知道我把伞掉在哪儿了,也许在你的店,也许在别的店,也许店里有扒手——你的店员们给我的印象倒是不错,我就不想怀疑他们有人顺手牵羊了,反正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雨伞。最后,你说得也没错,那是个引起你注意的借口,我不在乎它能不能找到。”
说完,阿瑟又绅士地给奥利弗倒了酒。奥利弗瞪着阿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握着杯子的手因用力而发抖。
“我劝你别冲动,奥利弗,你喝了不少,有点头脑发热了,是不是?但天快黑了,客人们很快就想要来喝一杯了,你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惹麻烦,对不对?如果你出丑了,你哥哥就有了更充分的理由踢开你,那个什么密特罗迪·阿奎特还是阿奎特·密特罗迪也有了和你分道扬镳的借口,别这么着急断了自己的路。”
奥利弗大概的确有点上头了,因为阿瑟刚说完,他本来已经泛红的脸突然就失去了血色。
“你到底想干什么?”奥利弗呻吟道。
阿瑟沉默了片刻,“我没想干什么,我也不是在恐吓你,我只是在听了你的抱怨后说出了我的看法。”
“乔治……”奥利弗几乎要哭了。
阿瑟摇头叹气,“奥利弗,我没说我的雇主是乔治,我说了‘我不能透露雇主信息’。现在我可以再告诉你一点无关雇主们的事,有人让我来,有人让我别来,他们都付了钱,我无法拒绝,但我可以选择过滤一部分信息带回去,让他们都满意。我想如果你处理得当,你就会平稳渡过这次难关。”
“他们……还有谁?”
阿瑟只是摇头。
奥利弗的爆发来得突然,他毫无预兆地跳起来揪住了阿瑟的领子,粗暴的动作还碰倒了酒杯,带翻了凳子,响声也引来了门外的酒保。
阿瑟仍泰然地坐在那里,仿佛奥利弗根本没用力。
但奥利弗知道自己非常用力,他咬紧牙关,用力得两条胳膊都在颤抖。他想把那个男人拽起来揍一顿,他们个头差不多,他可能看着比自己高一点,但要比自己瘦多了,然而眨眼的工夫,奥利弗却觉得自己的脑袋和小腿上都狠狠挨了一下,接着他脚下一空,一头栽在地上。他倒在那个男人脚边,一条胳膊还被对方拧在手里,他的上半身只能以一种非常不舒服姿势被人拎着。
“你要——”皮鞋尖顶到了肋骨,也把奥利弗的话顶回了喉咙里。
“没有什么情况是不变的,有些人值得信任但需要付出耐心,如果你把耐心用错了地方,就很可能什么也得不到。”说完,阿瑟放开了奥利弗。
奥利弗抱着手爬起来,脸上的愤怒被恐惧取代,“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警告,一个提醒,或者一个预兆,你认为我是谁,我就是谁。”
阿瑟起身抚平衣领,离开了酒廊。
奥利弗·汤普森的意外出现并没有在阿瑟心里留下多少波澜,他心情依旧不错,甚至把那一点小小的冲突当成了消遣。如果不是费拉克晚上还要跟法兰西铁路公司的人应酬,他们俩现在大概还在哪里喝酒,那样也不错,但他一定会错过奥利弗——鲜活生动的奥利弗,和伊弗雷姆描述的叔叔完全不同。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商人奥利弗·汤普森,而不是探险家奥利弗·汤普森。阿瑟大致能猜到这两个身份的分界点是什么,从奥利弗的只言片语中,他也感受到了奥利弗在生意场上遇到的挫折,昨晚他在商店里的那些怪异举动也有了答案。只有这一点让阿瑟唏嘘不已。短暂的感慨后,出租马车已经载着他来到了蒙马特的一家阿尔萨斯风味的餐厅——店面依然不大,来自费拉克的热情推荐,他在门外就听见了里面欢快的节奏。
餐后,他沿着殉道者路不断向南,穿过大街小巷步行回酒店。巴黎的确和以前不一样了,不仅是城市外在的变化,还有人们头脑里的思想。过去,他在这里听到最多的是王室秘闻,农民们在一天的劳作后热衷于把自己灌醉,然后声情并茂地演绎贵族的丑态,他们是白天的君王,夜晚的小丑,只为博人大笑;而现在,不分职业的市民不再热衷于王室和总理的故事,他们有了以自己为主角的故事,醉汉大谈战争,清醒者畅言政治,不论男女都在议论薪酬和税,因为这是每一个人应有的权利,点缀其中的还有文学和艺术。
然后话题又会回到战争上。有些事变了,有些又没变,比如战争,比如医学发现。
回到卢浮宫酒店,阿瑟终于把伊弗雷姆的谜团从脑中暂时清了出去,他看完了一篇之前中断的论文——浴缸里的水也变温吞了——有个叫科赫的德国医生提出了治疗结核病的新方法。几年前,结核杆菌也是这个人发现的。他还发现了不下十种恶性传染病病原,也就是不同的病原细菌,几乎全欧洲都把科赫当成了救世主。他的确实实在在地救了成千上万人的命。
睡着前,阿瑟突然想到,如果伊弗雷姆还活着,如果他是在伦敦看完了这篇论文并和伊弗雷姆聊起这些发现和这个人,伊弗雷姆一定会一脸期待地问:哦,德国医生,你认识他吗?就像他曾问他见没见过李希霍芬一样。
在伊弗雷姆天真的脑瓜里,学术界和社交界差不多,一个个家族总是沾亲带故,就算和他们不熟悉,也一定在某次聚会上见过,说不定还装模作样地一起喝过酒——一定有过这样的经历,即便不是他,也一定在他父母或祖辈身上发生过,更别说他手里还真的有块来自东方的玉,他祖上一定出过显赫的大人物。
那次,阿瑟大笑着给出了否定答案,他没见过李希霍芬,据他所知,家里的各路亲戚也对探险不感兴趣。但这一次,他想,如果伊弗雷姆还这样问,他就会给出肯定答案。
哦,德国医生,你认识他吗?
——认识,甚至还见过。
什么时候?
——大约三十年前。
然后,伊弗雷姆一定会说他骗人。他可能会说:得了吧,阿瑟,你才比我大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