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全是男人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2,861 字

  姜秋说要查姜三儿,第二天就后悔了。

  倒不是祝衡办事不利,恰恰相反,这人办事太利索了。昨晚才说要查,今天一早便把能找到的几份旧册送了过来,从栖云宗外门弟子的登记,到这些年姜秋在宗门里干的好事,能翻出来的几乎都翻了个遍。

  问题是有用的没多少,丢人的倒是一页接一页。姜秋坐在桌前翻了不到一刻钟,脸色已经从期待变成麻木。

  殷长寂今日难得没抓他去练那些要命的东西,正坐在窗边喝茶。姜秋原本还觉得这老登偶尔也算有点人性,直到他翻到第三页,发现殷长寂的目光已经在自己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姜秋立刻把册子往怀里一扣:“看什么?”

  殷长寂慢悠悠喝了口茶:“本座只是好奇,什么东西能让你看得脸一阵青一阵白。”

  姜秋没吭声,因为这一页记的,是他十七岁那年给一位师兄送了半个月点心,后来发现那位师兄早有道侣,不仅没知难而退,反而把送点心的数量从一盒加到了五盒。

  下面还有一句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添上去的批注——屡教不改。

  姜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觉得栖云宗当年没把自己打死,可能确实已经算得上门风宽厚。

  他把那页迅速翻过去,下一页更精彩。

  夜闯二长老浴房,被当场抓获。再下一页,私自给大长老送酒,借口是感谢长老教导,实际上酒里夹了一张写得酸得掉牙的纸条。

  姜秋看得太阳穴直跳,干脆把册子一合,不看了。

  外面的资料指望不上,他还不如自己想。

  原主虽然死得干脆,记忆倒没完全跟着一起消失,只是乱得厉害。平时遇见熟悉的人和地方,偶尔会自己往外冒,可真让他主动去找,反而像伸手进一团乱麻里扒东西,越扒越不知道哪根是哪根。

  姜秋索性往床上一坐,闭上眼睛,开始绞尽脑汁往前翻。

  栖云宗的山门、外门弟子住的院子、饭堂里永远抢不到的烧鸡腿,这些都很清楚。再往前一些,是某年冬天的雪,原主蹲在长廊下面,看一个男人练剑。

  姜秋精神一振,觉得总算找着点小时候的东西,正准备仔细看看,那男人练完剑转过身,原主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腰真细。

  姜秋:“……”

  他忍着恶心继续往前扒,画面一转,这次是水汽腾腾的浴房。

  再换,一个男人正在换衣服。

  继续换,这回衣服倒是穿得好好的,只不过人家旁边还站着道侣。两个人明显刚吵过架,原主躲在不远处的树后面,盯着其中那个年纪稍长的看了半天,心里居然还在认真琢磨,人家要是今晚闹掰了,自己明天过去安慰是不是正好。

  姜秋猛地睁开眼,他坐在床上沉默许久,最后抬手狠狠搓自己脸。

  他算是明白了,人的脑子容量可能真有上限。姜三儿大概把小时候吃过什么、住过哪里、爹娘长什么样全忘了,专门腾出地方存男人,而且存得一个比一个清楚。

  门外恰好响起脚步声,殷长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茶杯走了过来,站在床边看他:“想起什么了?”

  “想起了一堆不该想起来的。”

  “比如?”

  姜秋抬头看他,面无表情:“你要实在闲得慌,我给你找点活干。”

  殷长寂显然没准备放过他:“想起哪个男人了?”

  “我以前眼瞎,不行?”

  “看上谁了?”

  姜秋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你能不能别在我查身世的时候打听这种东西?我连自己小时候住哪儿都想不起来,倒是能想起来谁洗澡的时候腰上有颗痣,你觉得这合理吗?”

  殷长寂眉梢微挑,随后竟真思索了一下:“记得这么清楚,看来当年看得很认真。”

  “滚。接下来的内容,你要是想看,就得收费了。”

  殷长寂笑着走了。

  姜秋盯着他的背影磨了磨牙,等人重新回到窗边,才又闭上眼睛。

  这次他学聪明了,不找男人,不找栖云宗,也不找什么父母家乡。他只顺着那些记忆一点一点往前退,能看见什么算什么。

  最开始仍旧乱得厉害,许多画面甚至只有一瞬。有人从他面前走过去,有一只盛着药的碗,有很高的石阶,还有一场下得很大的雨。那些东西都抓不住,刚想细看便散了,像隔着一层水。

  姜秋渐渐有些烦躁,正准备睁眼,黑暗里却忽然晃过一抹紫色。

  很淡,他下意识追了过去,这一次,记忆没有立刻散掉。

  周围很暗,脚下像是黑色的岩石,视线也比现在矮了不少。姜秋甚至不能确定那时候的自己究竟几岁,只知道四周安静得厉害。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紫色的东西,起初只有一小块,嵌在岩壁里,再往旁边看,却是一大片。

  地上有,石壁上也有,大小不一的紫色晶体从黑色岩层中生长出来,有些只有指节长,有些却高得几乎超过了他的视线。远处似乎还有更多,幽暗之中泛着一层模糊的紫光,把整片地方照得既漂亮又有些说不出的冷。

  姜秋站在那里,然后有人来了。那人的模样比现在年轻不少,衣着也与如今不同,可姜秋还是认了出来。

  谢政尧。

  记忆里的谢政尧走到他面前,似乎说了什么,可声音太模糊,怎么也听不清。紧接着视线一晃,他像是被人牵着往外走,周围大片紫色晶体不断从身边退过去。

  再然后,什么都没了。

  姜秋猛地睁开眼睛,窗外的风正吹进来,桌上的纸页被掀起一角,他却坐着半天没动。

  殷长寂这回没再拿他打趣,只看了他片刻:“想到了?”

  “谢政尧。”

  姜秋下床走到桌边,抽了张纸,凭着刚才的印象画了几笔。他画画的本事显然远不如做饭,几块晶体让他画得像地里刚冒头的笋,最后索性把笔一扔,直接把自己看见的说了一遍。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只记得周围有很多紫色晶体,特别多,地上、墙上都是。谢政尧在那里,他把我带走了。再往前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殷长寂看着那张惨不忍睹的画:“这是屎……什么?”

  姜秋一把把纸抢回来揉了:“你行你画。”

  殷长寂没接他的话,只问:“你确定是谢政尧?”

  “确定。”这一点姜秋反而没什么犹豫,“脸能认错,感觉也不会认错。我那时候应该认识他,而且他比现在年轻不少。”

  这就有点意思了,姜秋原本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栖云宗一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除了那点惊天地泣鬼神的风流史,扔进几千弟子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可谢政尧是一宗之主,即便当年还不是宗主,也绝不该亲自跑到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把一个后来只能混成外门弟子的人带回去。

  更何况栖云宗现在还在满世界找他,赏金一次比一次高,唯一反复强调的要求就是活着,姜秋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

  当天下午,祝衡便拿走了这条线索。姜秋本来觉得“遍地都是紫色晶体”应该挺好找,结果第二天祝衡再来时,手里直接多了一本册子。不是一张纸,是一本。

  姜秋看着那厚度,心里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别告诉我全是。”

  “只是第一批。”

  姜秋把刚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你先说有多少。”

  “目前有明确记载,且存在年限能够对上的,共五十七处。还有十余处已经废弃多年,只能找到零散记录,暂时无法确定当年是否有大面积紫晶。”

  姜秋盯着他:“这么多?”

  “紫色晶石并不罕见。”祝衡把册子放到桌上,“天然矿脉、灵气沉积、魔气侵染、部分魔兽长期栖息之地,都有可能形成类似结晶。若只凭颜色和数量,很难确定具体位置。”

  姜秋低头翻了几页,越翻越觉得脑仁疼。魔界有,人界有,深山有,地底有,某些秘境里还有。

  最离谱的是有个修士嫌自己洞府颜色太素,花了三十年从各地搜集紫晶,硬生生给自己铺了一整座山洞。

  姜秋指着那一条:“这种为什么也算?”

  祝衡道:“姜公子只记得有紫晶。”

  “行。”确实没法反驳。五十七处当然不能一起找,祝衡便按照存在时间、晶体规模以及谢政尧当年可能活动的范围又筛了一遍,先挑出三处最值得去看的。

  第一处就在魔界境外,离得也不算太远。赤骨岭,据旧志记载,那里的地下洞穴存在大片紫色结晶,至少百年前便已经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