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谁敢弹劾我的人?

来自 全京城都在等我上進·宁宁鱼·1,989 字

  十一月中,大朝会。

  太极殿香烟缭绕,御阶下文武列班,静得只剩朝服垂带的轻响。

  谢危立在御史台班列中,指尖微微收紧。今日上朝之前,他便听到风声,说有人要在朝会上弹劾镇国公府商事。他本以为三皇子禁足、齐家倒台之后,余党会消停些,没想到竟还有人敢往枪口上撞。

  果然,列班末首忽然有人越众而出,手执奏章躬身,语气沉肃:"臣翰林院编修李默,有本奏。近日京中市肆乱象频生,商户多遭匿名诬告,人心浮动。臣听闻,此事与镇国公府名下听风楼有所牵连,仗勋贵之势挤压同行、紊乱市规,恳请陛下彻查,以安民心。"

  谢危抬眼,认出这李默正是前几日在御史台廊下议论要参苏眠、被他当场怼回去的那个年轻御史。没想到他竟不死心,换了个"市肆乱象"的由头,直接在朝会上发难。

  话音落,殿内掠过一阵极轻的骚动。

  龙椅上的皇帝指尖叩了叩御案,目光扫向镇国公苏威:"苏卿,你怎么说?"

  苏威刚要出列,谢危已先一步躬身向前,笏板举得端正,声音清冽如寒石相击:"陛下,臣侍读御史谢危,有实情回禀。"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李默微变的脸色,逐条陈述:"臣奉旨协查京中市肆风纪,近日确有数起商铺诬告案。臣已命顺天府查实,所有诬告皆为同一拨人所为,人证物证俱在,背后指使之人,是已革职的王懋远房侄孙。此人因王懋倒台怀恨在心,蓄意寻衅,与镇国公府并无关联。"

  他顿了顿,语气留了分寸,却字字敲在实处:"想来李编修或是听闻了不实传言,才会上此奏章。然而弹劾之事,当凭实据,不可凭风闻奏事,扰乱朝纲。"

  既摆了实据,又给李默留了台阶,却也坐实了"风闻奏事、不实弹劾"的罪名。

  李默脸色一白,急忙躬身:"陛下,臣只是听闻民间有此议论,绝非有意诬陷……"

  "听闻?"谢危淡淡开口,"李编修身在翰林院,掌的是制诰文书,何时也管起市肆风纪来了?况且臣三日前便已在御史台驳斥过此等不实传言,李编修当时也在场,如今却又在朝会上重提,不知是何用意?"

  一句话,直接点破李默是明知故犯、蓄意寻衅。

  李默额角渗出冷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殿内一片死寂。百官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看得出来,这位侍读御史是铁了心护着镇国公府。偏生他句句都占着实据与律法,连"徇私"二字都扣不上去。

  皇帝看着殿中的情形,手指轻轻敲了敲龙椅扶手,缓缓道:"风闻奏事,本是言官之责,却也不可捕风捉影、扰乱朝纲。李默所奏查无实据,罚俸三月,以儆效尤。市肆诬告之事,仍由谢危协理顺天府督办,务必还商户安稳。"

  一句话,就定了调子。

  "臣遵旨。"谢危躬身领命,神色依旧平肃,仿佛方才掀起这场风波的人不是他。

  退朝时,百官散得很慢,看向谢危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忌惮。谁都知道,经此一事,这位寒门出身的侍读御史,和镇国公府那位世子的关系,是真的不一般。往后再想动苏眠,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谢侍读的弹章。

  谢危对此浑不在意。

  他走出大明宫,晨光大盛,落在他青黑色的官服上,镀上一层浅金。刚转过宫墙,就看见街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青帷马车。

  苏眠正靠在车边,手里举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正一口一口咬着吃,糖衣脆响,眉眼弯弯的,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

  看见谢危出来,苏眠抬了抬下巴,笑着招呼:"谢大人散值了?"

  谢危快步走过去,眉头微蹙:"你怎么在这里?宫门外人多眼杂,仔细被人瞧见。"

  "瞧见怎么了?"苏眠满不在乎地又咬了一口糖葫芦,"我来接我的长工下班,不行啊?"

  长工。

  又是这个词。可如今听着,谢危只觉得心口发烫,半点不觉得是调侃了。

  "朝堂上的事,你都知道了?"谢危低声问。

  "嗯,李默那点把戏,我早就料到了。"苏眠摆摆手,"不过是三皇子余党不死心,挑了个愣头青当枪使。我还当是什么大人物,原来就是个输不起的。"

  他说着,从车帘后又摸出一串糖葫芦递过去:"喏,给你的。算谢大人今日朝堂护驾的赏钱。"

  谢危接过那串糖葫芦,红彤彤的糖衣还沾着晨露,冰凉的竹签透过指尖传过来,可他心口却烫得厉害。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又抬头看了看苏眠带笑的脸,晨光落在少年的桃花眼里,像盛了碎金。

  他指尖碰到苏眠的手指,心里暖得很。从前总觉得这些赏赐是分内的酬劳,如今才知道,只要是这个人给的,哪怕只是一串糖葫芦,也比什么都珍贵。他低声道:"世子费心了。"

  苏眠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觉得有趣,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跟我还客气什么。走,上车,回府。我娘炖了羊肉汤,正好给你庆贺又打了场胜仗。"

  谢危看着他含笑的眼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反握住他的指尖,握得很稳,很紧。

  "好。"他低声应了,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两人上了马车,车厢里暖融融的,燃着淡淡的安神香。苏眠靠在软垫上,慢悠悠地啃着糖葫芦,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朝堂上的细节。

  谢危一一答着,目光却时不时地,往苏眠身上飘。

  看着少年被晨光柔和了的侧脸,看着他长睫垂下时在眼下投出的浅影,看着他笑起来时桃花眼弯着的弧度。

  谢危忽然觉得,这串冰凉的糖葫芦,握在手里,竟然是暖的。

  暖得他心口发烫。

  车窗外,晨光正好,满城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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