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这水不干净
五一第一天,水上乐园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刚过九点,太阳就晒得人睁不开眼,园区里水声、音乐声和游客的尖叫混在一起,隔着入口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柚倒是一进门就精神了。早上还在车里困得睁不开眼,这会儿已经拿着园区地图站在路口研究了半天,最后抬头问:“先玩哪个?”
林檬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指直接点向地图最上面的项目:“高空滑道。”
林柚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远处那条蓝白相间的滑道几乎盘到了半空,时不时有人从里面一路惨叫着冲下来,光听声音就知道刺激得不轻。
他沉默两秒,若无其事地把地图往下挪了挪:“先熟悉一下环境。”
林檬一眼看穿:“你怕?”
“我怕个屁。”
“那就走。”
林柚刚想再找个理由,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碰了一下。
他回头。
朔渊刚从更衣区出来,黑色泳裤,赤着上身,湿发被他随手往后捋了一把,整张脸都露出来。肩背宽而利落,往下收出劲瘦的腰线,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林柚的视线停了一下。
平时穿着衣服的时候还真看不太出来。
这条龙身材确实挺好。
朔渊低头看他:“看什么?”
林柚立刻把视线收回来:“没什么。”
“你看了挺久。”
“我就看一眼。”
“看哪?”
林柚瞬间不想聊了,转身就走:“滑道,去不去?”
朔渊跟上来:“你不是怕?”
林柚脚步一顿:“谁说我怕?”
林檬抱着防晒喷雾站在后面,看看林柚明显发红的耳根,又看看朔渊,最后什么都没说,只默默把墨镜戴上。
有些东西看见就行。
真说出来容易挨打。
不远处,林母已经彻底融入了水上乐园。她换了一身利落的运动泳衣,头发高高束起,正站在沙滩排球场活动肩膀。
林柚远远看见她,刚想过去打招呼,下一秒就听见“啪”的一声。
排球被一记扣杀狠狠砸进沙地,细沙瞬间飞起一片。
对面几个年轻人齐刷刷回头,其中一个没忍住喊:“阿姨,厉害!”
林母笑着摆摆手:“运气好。”
林柚站在原地,表情有点复杂。
林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妈今天挺高兴。”
林柚皱眉:“她什么时候会打排球的?”
“她会的东西多着呢。”
“我怎么不知道?”
林檬差点顺嘴说出什么,及时把话咽回去,改口道:“你天天就知道吃,能知道什么。”
林柚转头看她:“你再说一遍?”
林檬拔腿就跑:“我找爸去了。”
林父比林母还好找。
烧烤区最热闹的那一桌就是。
遮阳伞下面,林父戴着墨镜,一只手翻肉,一只手拿啤酒,才来没多久,已经跟隔壁桌的大叔聊得称兄道弟。
林柚站在远处看了半天,忍不住问:“咱爸来水上乐园到底干什么的?”
林橙正好从旁边经过:“让他喝。”
林柚看向他:“你也不管?”
“我管得住?”
林柚想了想:“也是。”
他又上下看了林橙一眼:“大哥,你不换衣服?”
林橙今天穿得很简单,黑色短袖外面套了件薄防晒衣,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鼻梁上架着副墨镜,手里还拿着手机。和周围一身泳装的游客比起来,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晚点。”
林柚挑眉:“你不会真准备坐一天吧?”
林橙看他一眼:“你很闲?”
林柚立刻转身:“知道了,我去玩。”
走出去两步,他忽然又觉得不对。
怎么又这么听话?
可等他回头的时候,林橙已经没再看他。
林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大哥身边。林橙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张园区平面图,东侧漂流河的位置被单独标了出来。
林檬扫了一眼:“就是这里?”
“六个人都去过。”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园长怎么说?”
“设备出过问题,别的没说。”
“你信?”
林橙把手机收回来:“先看。”
说完,他又抬眼看向已经走远的林柚。
林柚正站在双人皮筏旁边跟朔渊争谁坐后面,完全没注意这边。
林橙低声道:“别让他往东边去。”
林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快点头:“知道。”
今天这一趟,本来就不只是全家出来过五一。
三天前,林家接到了一份委托。
委托人正是这家水上乐园的园长。
最近半年,本市先后有六个人失踪,年龄不同,职业不同,彼此之间也没有任何联系。警方查了很久,一直找不到共同点,直到其中一名失踪者的家属整理他失踪前的行程,才发现六个人居然都来过同一家水上乐园。
园方内部重新调取旧记录以后,又发现了更奇怪的地方。
六个人,全都玩过东侧的漂流河。
那条漂流河去年曾经因为设备故障关闭过半个月,重新开放以后表面上一切正常,可从那之后,园区里却开始接连出现一些说不清楚的怪事。
夜班员工听见没人的泳池里有人游泳,监控里偶尔会出现湿漉漉的人影,还有游客说自己曾经在水下被什么东西抓住脚踝。
园长怕事情闹大,辗转找到了林家。
林父当时只问了一句:“白天也有?”
园长说有。
所以今天,全家都来了。
唯独林柚不知道。
在他眼里,这就是一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出游。
此刻,他正坐在双人皮筏前面,脸色逐渐凝重。
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倒数。
“三——”
林柚低头看了一眼前面黑漆漆的滑道:“这是不是有点高?”
身后的朔渊语气很平:“现在下去还来得及。”
林柚立刻嘴硬:“谁说我要下去?”
朔渊低头看了眼他的手:“你抓着我。”
林柚跟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攥住了朔渊的小臂。
他默默松手:“我就是坐稳一点。”
工作人员继续倒数:“二——”
林柚身体明显绷紧。
朔渊从后面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腰。
林柚回头:“你干什么?”
工作人员已经喊到最后一个数。
皮筏下一秒直接冲了出去。
林柚一句“等等”还没说完整,整个人已经被水流带着往下坠,滑道里瞬间全是他的惨叫。
水流托着皮筏飞快往前,一个急弯过去,林柚整个人被甩向旁边,还没来得及抓住扶手,腰间那只手已经骤然收紧。
后背一下撞上朔渊胸口。
朔渊提醒:“坐好。”
林柚被水冲得眼睛都快睁不开:“我他妈怎么坐——”
又一个弯。
这回他彻底不逞强了,一只手死死抓住皮筏,另一只直接按住朔渊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别松。”
朔渊低头看他:“刚才不是还不让我碰?”
“刚才是刚才。”
“现在呢?”
“现在你闭嘴。”
朔渊真的笑了。
林柚听得一清二楚:“你还笑?”
下一秒,皮筏直接冲出滑道,大片水花迎面砸下来。
林柚瞬间没声了。
等他从水池里爬出来,扶着栏杆站了半天,朔渊却跟没事人一样,连呼吸都没乱多少。
林檬已经在出口等他们,手里还拿着两根冰棍:“好玩吗?”
林柚抹了一把脸:“特别好。”
林檬一本正经:“那再来一次?”
林柚瞪她:“你自己去。”
林檬笑了一下,把冰棍递给他,这次倒没继续逗。
三个人刚准备离开,旁边造浪池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玩项目时那种兴奋的声音。
又尖又急,明显带着惊恐。
一个女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池子里爬出来,脸色煞白。工作人员赶紧过去扶她:“女士,怎么了?”
女人指着水里,声音都在发抖:“有人抓我,刚才有人从下面抓我的脚。”
工作人员下意识解释:“可能是其他游客不小心碰到——”
“不是。”女人立刻打断,“是手,我感觉得出来,就是一只手。”
周围很快围了些看热闹的人。
林柚也往那边看:“真有人在水下恶作剧?”
林檬没回答。
她的视线已经越过人群,落到水面以下。
一团模糊的黑影贴着池底飞快游过,没有腿,只有几缕黑色的东西拖在后面。
林檬抬头。
另一边,林橙也已经看见。
兄妹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林檬晃了晃手里的冰棍,像忽然想起什么:“二哥,我再去买一个。”
林柚皱眉:“你不是刚吃完?”
“还想吃。”
“那去呗。”
林檬伸手:“手机没带。”
林柚无语地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拿着,别给我乱买东西。”
林檬接过来:“知道。”
她转身走过拐角以后,脸上的笑瞬间收了,根本没去冰淇淋店,而是直接绕向更衣区后侧。
朔渊看见了。
他又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人群里的林橙,什么都没说。
林柚这时候正准备往造浪池里走。
朔渊直接把人拉住:“换一个。”
林柚莫名其妙:“怎么了?”
“水脏。”
“水上乐园的水能有多干净?”
“所以不去。”
林柚甩开他的手:“我刚买的泳裤,总不能来这儿跟我爸一起吃一天烧烤吧?”
朔渊很认真:“可以。”
林柚指了指远处的烧烤区:“那是我爸的玩法,不是我的。”
他说完就踩进水里。
朔渊只能跟上。
水还没开始造浪,只到腰间,周围游客不少。林柚刚往前走两步,脚踝忽然传来一阵冰凉,像有什么东西从水下摸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谁?”
身后只有朔渊。
朔渊看他:“怎么了?”
林柚皱眉:“有人碰我脚。”
朔渊脸上的神情瞬间淡了。
水下,一只泡得发白的手正从林柚脚边往回缩。
刚才那东西原本想直接抓住他,可指尖才碰到皮肤,林柚腕间的印记便亮了一瞬。
水底猛地传来一声只有朔渊能听见的尖叫。
那只手像被烫到一样,瞬间缩回了黑暗里。
朔渊直接扣住林柚的腰:“上去。”
林柚还没反应过来:“干什么?”
“这里不好玩。”
“还没开始造浪。”
“换地方。”
“你怎么突然——”
朔渊已经半推半抱地把他弄上了岸。
林柚站稳以后,一脸莫名其妙:“你今天怎么回事?”
朔渊随口找了个理由:“饿了。”
林柚立刻拆穿:“你早上吃了三份。”
“又饿了。”
“你肚子里养了个无底洞?”
朔渊看着他:“差不多。”
林柚根本没听懂,只拿起毛巾:“行,吃饭去。”
两个人离开以后,水面渐渐恢复平静。
过了片刻,一张泡得发胀的人脸慢慢从水底浮出来。它没有看朔渊,只死死盯着林柚离开的方向,嘴巴一点点张开,像是在闻什么。
另一边,林檬已经走进了员工通道。
外面的音乐和人声一下远了,地砖湿漉漉的,一串脚印从拐角延伸出来,没有来路,只有往外的方向。
林檬低头看了两秒:“出来。”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一滴水从上面落下来。
她抬头。
一张青白的脸正倒挂在天花板上。
下一秒,那东西猛地扑下来。
林檬侧身避开,黑影擦过她肩膀,狠狠撞上身后的储物柜,柜门被撞得嗡嗡作响。
那东西趴在地上,四肢扭曲,脖子上还缠着一圈湿漉漉的水草。
它抬起头。
林檬皱了皱眉:“长这么丑还出来吓人。”
鬼影猛地朝她扑过来。
林檬抬腿,动作又快又狠,一脚正中胸口。
黑影直接倒飞出去,撞得柜门都凹进去一块。
林檬活动了一下脚腕:“还跑吗?”
那东西趴在地上停了两秒。
然后转身就跑。
林檬立刻追出去:“站住。”
鬼影冲出员工通道,一路窜向烧烤区。
那里人最多。
林父正坐在遮阳伞下喝啤酒,隔壁桌大叔举着肉串,跟他聊得正起劲。
“我跟你说,羊肉就得肥一点——”
林父忽然抬手。
指间那根已经吃干净的竹签轻轻一转,下一秒便擦着桌边飞出去。
“啪”的一声,竹签钉进几米外的地砖缝。
那道正在逃跑的黑影像被什么狠狠拽住,瞬间扑倒在地,竹签恰好钉住它的影子。
鬼东西疯狂挣扎,却纹丝不动。
隔壁大叔愣了一下:“你扔什么呢?”
林父端起啤酒:“苍蝇。”
大叔更迷惑:“这么大太阳还有苍蝇?”
林父神色自然:“景区,虫多。”
林檬刚好追过来,一脚踩住鬼影。
林父顺手拿起烤好的肉串递给她:“吃不吃?”
林檬接过来:“吃。”
脚下那团黑影又挣扎了一下。
林檬不动声色地踩重几分。
很快老实了。
隔壁大叔看着父女俩,忍不住问:“你家闺女是不是练体育的?”
林父喝了口酒:“爱运动。”
大叔点头:“怪不得腿劲这么好。”
林檬咬着肉串,笑得特别乖:“叔叔过奖了。”
另一边,一只从造浪池逃出来的东西贴着墙根飞快窜过。
它显然也知道哪里危险,避开林橙,又避开烧烤区,直奔沙滩。
林母正在打排球。
对面一个年轻女孩把球高高托起:“阿姨。”
林母抬头。
余光却扫向场外。
那团湿漉漉的东西正准备翻过围墙。
林母后退半步,起跳,手臂扬起,排球瞬间被重重扣出去。
“啪”的一声,球骤然改变方向,擦过球网边缘,直接飞向场外。
鬼影刚爬上墙,就被球整个砸了上去,贴在墙面上,像张湿透的纸。
周围人全愣了。
有人忍不住惊呼:“阿姨,您这球是不是有点猛?”
林母落地以后,一脸可惜:“打偏了。”
旁边的人看着墙:“这哪是打偏,差点把墙打穿了吧?”
林母笑得很自然:“年纪大了,手上没准。”
众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管这叫年纪大?
林母过去捡球,经过墙边的时候,手掌很自然地往墙上一按。
鬼影刚想挣扎,一道极淡的光从她指间闪过。
那东西瞬间不动了。
林母压低声音:“老实待着。”
她捡起球,刚准备转身回去,身后忽然传来林柚的声音:“妈。”
林母动作一顿,手指立刻收回来。
墙上的鬼影也瞬间隐去。
林柚完全没发现,只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林母抱着排球:“刚才那一下?”
“对,那球都飞墙上了。”
“所以才说打偏了。”
林柚看看墙,又看看亲妈:“我怎么感觉那墙刚才都震了一下?”
林母面不改色:“年久失修。”
林柚沉默了。
朔渊站在他身后,顺着看了一眼那面墙。
墙上还贴着一只鬼。
再往另一边看,林父喝着啤酒,脚边钉着一只,林檬蹲在旁边吃肉串,鞋底还踩着一只。
林橙则站在远处树荫下,正若无其事地擦手。
朔渊沉默片刻。
终于明白林家为什么能把林柚瞒这么多年了。
不是林柚特别迟钝。
是这一家人太熟练。
林柚还在感叹:“妈,你体力比我都好。”
林母笑眯眯摸摸他的头:“所以让你平时多运动。”
“我天天走路上课。”
“那也叫运动?”
“怎么不叫?”
林母顺手把儿子往烧烤区推:“去吃东西。”
林柚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你不吃?”
“打完这局。”
“少玩会儿。”
“知道了。”
朔渊跟上林柚。
经过林母身边的时候,他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林母也抬眼看他。
两个人对视片刻。
朔渊的目光往墙边扫了一眼。
林母脸上的笑没变。
朔渊也什么都没说。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暂时不让林柚知道,可能确实挺好。
烧烤区那边,林柚刚坐下没多久,林橙就回来了。
袖口湿了一小片。
林柚一眼看见:“哥,你掉水里了?”
“没有。”
“那袖子怎么湿了?”
“洗手。”
林柚皱眉:“洗手能洗到胳膊?”
林橙坐下,拿起水喝了一口:“水龙头坏了。”
林柚狐疑地看他。
林橙也平静地看回来。
两秒以后,林柚自己先放弃:“行,不问了。”
林檬在旁边低头憋笑。
林橙视线扫过去。
林檬立刻低头咬肉串,表情瞬间老实。
林父坐在旁边继续喝酒,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在一起,表面上其乐融融。
桌子下面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林檬脚边压着一团黑影。
林父刚才那根竹签还钉在不远处。
林橙鞋底沾着几滴发黑的水。
只有林柚专心啃鸡翅。
朔渊坐在他旁边,越看越觉得这家人有意思。
过了一会儿,林父忽然开口:“小柚,下午别往东边跑。”
林柚抬头:“为什么?”
“漂流河检修。”
林柚愣了:“刚才不还开着?”
“广播说的。”
林柚刚准备怀疑,园区广播恰好响起来。
“尊敬的游客,因设备临时检修,东侧漂流河即日起暂停开放……”
林柚听完,一脸遗憾:“我还没玩。”
林橙淡淡说道:“以后再来。”
“那今天玩什么?”
林檬接得自然:“西边还有大喇叭。”
林柚看她:“你陪我?”
“可以。”
林柚更奇怪了:“你刚才不是还不想陪?”
“现在想了。”
林柚眯起眼:“你今天怪怪的。”
林檬低头咬下一块肉:“你想多了。”
林柚还想继续问,林父忽然伸手:“给爸拿瓶啤酒。”
林柚无语:“你自己够不着?”
“你近。”
林柚只能弯腰去拿。
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一缕细细的黑水从地砖缝里慢慢渗出来,无声无息沿着桌腿往上爬,最后一点点靠近林柚的脚踝。
林橙抬眼。
林檬放下肉串。
朔渊的手指已经动了。
可最快的是林父。
他手里的空啤酒罐忽然一歪,剩下的酒沫全洒到地上。
那缕黑水瞬间被冲散。
林柚刚好抬头,赶紧把脚往旁边挪:“爸,你喝多了?”
林父低头看了一眼空罐:“手滑。”
林柚一脸怀疑:“你刚喝几个?”
“两个。”
“两个就手滑?”
林父随口说道:“年纪大了。”
林母刚好回来,正拿毛巾擦头发,听见这句话立刻看过去:“你再说一遍?”
林父瞬间坐直:“没大。”
林柚彻底无语。
朔渊没忍住偏了下头。
林柚立刻发现:“你笑什么?”
朔渊神色恢复得很快:“没笑。”
“你明明笑了。”
“看错了。”
林柚正准备跟他理论,却完全没注意那滩被啤酒冲散的黑水正在地砖缝里缓缓退去,像活的一样,一点点退回了东边。
下午三点多,太阳稍微没那么毒了。
林柚连着玩了几个项目,准备去买饮料。
朔渊本来还跟着他,林橙却忽然从后面叫了一声:“朔渊。”
朔渊停下。
林橙指了指烧烤区旁边的折叠桌:“帮我搬一下。”
林柚一下笑了:“去吧。”
朔渊看他:“你一起。”
“我买饮料。”
“等会儿买。”
“我渴。”
朔渊明显不太想让他单独走。
林橙已经往折叠桌那边过去,头也不回地说道:“让他去。”
朔渊这才松口。
临走之前,他低声提醒:“别碰水。”
林柚转头看了一圈四面八方的泳池:“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朔渊没回答。
林柚自己去买了饮料。
回来的时候,正好经过儿童戏水区。
这里比造浪池安静很多,水也很浅,几个孩子抱着游泳圈跑来跑去。
林柚刚走过去,身后忽然有人叫他:“哥哥。”
他回头。
一个小男孩站在水边,看着七八岁的模样,穿着蓝色泳裤,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皮肤白得有点不正常。
林柚没多想:“怎么了?”
小男孩抬手指向水里:“球,帮我捡一下。”
一只红色皮球正漂在岸边。
林柚把饮料放到旁边:“这个?”
小男孩点头。
林柚弯下腰,手指慢慢靠近水面。
就在快碰到红球的一瞬间,他忽然看见水里映出了一张脸。
不是他的。
那张脸就贴在水面下面,肿胀,惨白,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开,眼睛睁得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林柚动作瞬间僵住。
那张脸忽然笑了。
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发黑的牙。
林柚猛地后退,差点把旁边的饮料踢翻:“操。”
心脏一下跳到了嗓子眼。
等他再抬头的时候,刚才的小男孩已经不见了。
水边空荡荡的,只有那只红色皮球还漂在那里。
林柚愣了几秒,左右看了一圈:“人呢?”
没人回答。
远处几个孩子还在玩,水面被太阳照得发亮,刚才那张脸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柚站在原地,后背一点点发凉。
不会又是那种东西吧?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
自从学校那次以后,他对这些东西已经不是完全没概念了。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林柚差点原地起飞,猛地回头:“卧槽。”
林檬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你走路没声音?”
“这么多人,我叫你两遍了。”
林柚胸口还在起伏。
林檬看了他一眼,很快皱眉:“你脸怎么这么白?”
“没什么。”
“真没事?”
“刚才看花眼了。”
林檬没继续追问,只往水池里扫了一眼。
那只红色皮球正慢慢往深处漂。
水底,一只青白的手正抓着球。
林檬眼神瞬间冷下来。
下一秒,她很自然地挡到林柚前面:“爸找你。”
林柚果然被转移注意力:“干什么?”
“烤生蚝了。”
林柚立刻问:“有蒜蓉吗?”
“有。”
“走。”
兄妹俩转身离开。
林檬故意落后半步,手背在身后,两根手指轻轻一并。
“啪”的一声。
那只红球忽然炸了。
林柚回头:“什么声音?”
林檬面不改色:“小孩玩具炸了吧。”
林柚看了一眼:“质量真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林柚完全没发现,身后的浅水池里,一团黑影疯狂翻滚了几下,很快沉进池底。
远处,林橙也收到了林檬发来的消息。
【盯上二哥了。】
他看完以后抬头,视线落向二楼园长办公室。
窗帘半掩。
里面站着一个人。
林橙看了几秒,收起手机,转身叫了一声:“爸。”
林父正在烤生蚝,手上动作没停:“说。”
“水里的东西在往小柚那边聚。”
林父问:“几次了?”
“三次。”
林母刚好走过来,拿毛巾擦着头发:“那就不是巧合。”
林檬也回来了:“刚才那只连孩子都装上了。”
林父沉默片刻:“先看着小柚。”
林橙又问:“里面呢?”
林父翻了个生蚝:“晚上再说。”
说完,他抬起头,隔着墨镜看向二楼:“委托我们的人,不一定干净。”
几个人没再说话。
朔渊就站在不远处。
这些话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林橙转头看他。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视。
这一次,谁都没有再装不知道。
片刻以后,林橙先开口:“别让他发现。”
朔渊看了一眼正低头往生蚝上疯狂加蒜蓉的林柚:“本来也没准备告诉他。”
林橙没问他到底是什么人。
朔渊也没问林家究竟是什么人。
至少这一刻,他们站在同一边。
偏偏林柚就在这时候抬起头:“你们说什么呢?”
几个人同时转身。
林橙最先开口:“没什么。”
林檬立刻接道:“说明天去哪。”
林母也很自然:“说你少吃点蒜。”
林父头也没抬:“说晚上吃什么。”
朔渊最后补了一句:“说你。”
林柚看着他们。
五个答案。
一个都对不上。
他缓缓把手里的生蚝放下来:“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橙看着他:“有。”
林柚倒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快:“什么?”
林橙抬手指了指他嘴角:“蒜沾脸上了。”
林柚下意识抹了一把。
还真有。
他皱眉:“这算什么瞒我?”
“刚发现。”
林柚盯着大哥看了几秒,没看出任何破绽,最后只能评价一句:“神经。”
说完低头继续吃。
林檬默默松了口气。
林母端起水。
林父继续烤东西。
朔渊看了一眼林橙。
林橙面无表情。
朔渊现在终于明白,嫡长子确实有点东西。
二楼,百叶窗后,园长已经站了很久。
他没有看林橙,也没有看林父,甚至没有去看刚才那些被处理掉的东西。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林柚。
桌上摆着六份失踪者资料,六张照片整整齐齐排开,最旁边还放着一只透明玻璃杯。
杯子里装着半杯浑浊的黑水。
从林家进园开始,那杯水便一直不安分。
尤其林柚靠近水池的时候,水面甚至会自己震动。
此刻,杯底忽然冒出一个气泡。
园长低头。
杯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几道湿漉漉的手指印。
一道。
两道。
越来越多。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杯子里面往外抓。
园长却一点都不害怕,只低声说道:“急什么。”
黑水安静了一瞬。
很快又剧烈晃动起来。
下一秒,杯壁裂开一道细纹。
水顺着裂缝慢慢渗出来,沿着桌面蜿蜒,最后停在那六张照片旁边,一点点汇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要他。
园长盯着那两个字,脸上反而慢慢浮出笑意:“我知道。”
他重新抬头。
透过百叶窗缝隙,林柚正坐在阳光底下,脸颊被晒得微微发红,手里还拿着半个生蚝。
不知道朔渊说了什么,他抬脚就踹。
朔渊轻松躲开。
林柚又骂了一句。
鲜活。
干净。
浑身都是活人的温度。
更重要的是,那股气息实在太浓。
园长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水里的东西正在因为他躁动。
过去半年那六个人加起来,恐怕都比不上这一个。
难怪今天那些平时藏在水里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往外跑。
它们不是在逃。
它们是在抢。
园长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原来是闻见好东西了。”
黑水再次颤动,像是在催促。
园长伸出手,指腹从“要他”两个字上缓缓抹过:“别急,这么好的东西——”
话还没说完。
楼下的朔渊忽然抬头。
没有任何征兆。
视线越过人群,又越过阳光下刺眼的水面,准确落向二楼。
百叶窗后,园长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那一刻,他竟莫名生出一种被什么东西反过来盯上的感觉。
不是人。
也不像普通修行者。
沉得让人心里发冷。
可那种感觉只出现了一瞬。
园长猛地把百叶窗拉上。
办公室瞬间暗下来。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桌上的黑水还在缓缓蠕动。
园长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他旁边那个是什么东西?”
黑水没有回应。
它显然根本不在乎。
满桌水迹重新聚拢。
这一次,只剩下一个字。
饿。
园长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脸上的神情才一点点重新缓和下来。
他低低笑了一声:“知道了,会给你的。”
楼下,林柚正准备拿第二个生蚝。
手才刚伸出去,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被朔渊往旁边拖了半步。
林柚一脸莫名其妙:“干什么?”
朔渊没有回答,只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指腹刚好压在那道龙纹上。
林柚挣了一下:“热死了,别挨着我。”
朔渊垂眼看他,没有松手,只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坐这边。”
林柚更不理解:“为什么?”
“晒不到。”
“我有防晒。”
“坐。”
林柚瞪他:“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爱管我了?”
朔渊没否认。
他的目光重新扫过二楼已经紧闭的百叶窗。
刚才那股恶心的气息还残留在那里。
很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朔渊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前几天才刚处理完一只馋柚子的狐狸。
现在又来了个更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