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死对头同归于尽了。
他一剑捅穿我腹部,我一枪贯了他的腰子。
再睁眼,我俩都重生了。
区别是,他成了仙门老祖。
我成了刚入门的小弟子。
拜师大典上,云昭言隔着满殿的人,一眼点中了我。
云昭言:“过来,叫师父。”
我抬头看着他,突然觉得老天爷对我多少有点私人恩怨。
别人走投无路,好歹还有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没有。
我的柳被砍了,花被薅了,村让人连夜拆迁了。
废墟上还坐着个云昭言。
冲我笑。
上辈子,我是魔域之主,云昭言是太衍宗剑尊。
一个修魔,一个修仙,本来八竿子打不着,偏偏三百多年里,我俩见面的次数比回自己家都勤。
第一次是在落霞秘境。那年秘境里出了株七百年的紫玉灵芝,我刚解决完守在旁边的妖兽,手还没碰到灵芝,一柄剑先横到了面前。
我抬头。
白衣,长剑,脸长得不错。
可惜碍事。
我握住枪:“我的。”
云昭言:“无主之物。”
“现在有主了。”
“谁?”
“我。”
云昭言伸手就摘,我一枪捅过去,最后灵芝没了,让我俩打碎了,梁子也算正式结下。
后来我烧过太衍宗仓库,他拆过我魔宫大门。
我截过他的灵脉,他砍过我种了六十年的灵果树。
我在他闭关的山洞外敲了一夜锣,他第二天提剑追了我四百里。
最严重的一次,是他劈坏了我的鸡窝。
那窝赤羽灵鸡,一天下八个蛋,整个魔宫就它最上进。
结果云昭言一剑下来,窝塌了,鸡吓傻了,整整半年没下蛋。
我提枪追了他三座山。
世人常说,高山流水遇知音。
我和云昭言属于低山臭水遇知音——个屁。
臭水沟子里遭遇老登。
最后一次见面,是归墟。
那时候归墟已经塌了一半,天穹裂开巨大的缝隙,空间乱流卷着碎石往深渊里灌。
我脉断了两处,身上中了三剑,云昭言也没好到哪里去,可仇人见面,先打再说。
直到他的剑贯穿我腹部。
我低头看看从腹部透出来的剑尖,又抬头看他。云昭言脸色白得吓人,握剑的手居然在抖,可我没空研究他为什么抖,趁他没拔剑,反手一枪捅进他右腰,枪尖从背后穿了出去。
云昭言身体猛地一僵。
我顿时舒坦了。
“你腰子没了。”
他盯着我:“你都这样了,还想这个?”
“肠子掉出来还能往回塞,腰子少一个可不好长。”
我已经站不住了,顺着断墙坐下去,看着自己腹部不断往外涌的血,知道这次八成是真没救了。
“我死定了,你还有希望。出去找个医修,虎骨鹿茸、千年灵参,还有什么据说能长寿的野生狗奶,全安排上,说不定还能养回来。”
云昭言没说话。
我抬眼:“你那什么表情?”
他忽然叫我:“俞闻青。”
“干什么?”
他看了我很久,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归墟再次震动,头顶大片石壁坍塌,我眼前越来越黑,身体往旁边倒的时候,隐约感觉有人接住了我。
我最后一个念头是——
装什么好人。
剑不就是你捅的吗?
然后我死了。
后面的事,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再睁眼,我十九岁。
炼气二层。
太衍宗新入门的小弟子。
恢复前世记忆那天,我心情其实不错。归墟塌成那个鬼样子,云昭言又让我一枪扎了个对穿,他要还能活,我以后见他叫爹。
虽然我也死了。
但一起死。
谁都没占便宜。
公平。
直到拜师大典。
宗主领着我们进入主殿,我抬头一看,最上面坐着个人。
白衣。
长发。
那张脸我化成灰都认得。
云昭言。
我站在下面。
他坐在上面。
我炼气二层。
他太衍宗老祖。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问题。
凭什么?
一起死的,老天爷给他开的是什么贵宾通道,给我走的又是什么牲畜托运?
宗主还在旁边介绍:“这位便是我太衍宗老祖。”
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云昭言已经隔着满殿弟子看向我。
“俞闻青。”
很好。
棺材板掀开了。
老登本人。
宗主大喜:“老祖看中了闻青?”
云昭言:“就他。”
我转身就想走。
没走成。
半刻钟后,我被按在云昭言面前拜师。
宗主:“老祖多年未曾收徒,如今既然看中了闻青,不如便收作关门弟子。”
云昭言:“关门弟子?”
宗主:“正是。”
云昭言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云昭言:“这个好。”
我后背一凉。
宗主理解的关门弟子——此生最后一个弟子。
云昭言理解的关门弟子——门关上,弟子留下。
宗主毫无察觉,还在催我:“闻青,叫师父。”
我抬头瞪着云昭言,三百多年的恩怨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停在那只半年没下蛋的鸡上。
我咬牙。
“师父。”
云昭言:“再叫一遍。”
“你别得寸进尺。”
满殿死寂。
宗主脸都变了。
云昭言倒是笑了。
“起来吧,逆徒。”
我:“?”
刚拜。
已经逆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一世是正常转生,十九岁才恢复前世记忆;云昭言却比我更早觉醒剑心,又得了太衍宗传承,修为恢复得比我快得多。
简单来说。
同样重生。
他继承存档。
我重开新号。
命运无常。
大肠包小肠。
拜师第二天,云昭言给了我六颗极品筑基丹。
我卖了。
两千三百上品灵石。
然后花三块灵石买了四百多只黑大蠊,当天晚上全放进了他寝殿。
第二天一早,我被叫过去的时候,床上、桌上、墙上全是虫,尤其床上,黑压压一片,枕头底下都钻进去好几只。
云昭言站在床边:“解释。”
我:“养螳螂。”
“螳螂呢?”
“还没买。”
“所以先在我房里养虫?”
“地方大。”
云昭言指向自己的床:“为什么都往这里爬?”
我观察片刻:“可能师父比较有母性。”
云昭言看了我一会儿。
“筑基丹卖了多少?”
我:“什么筑基丹?”
“两千三百上品灵石那六颗。”
我沉默。
消息传得比虫子爬得都快。
当天我喜提门规三百遍。
我写了两遍,觉得态度已经相当端正,起身准备回去睡觉,门砰地关上,灵力把我重新按回椅子,只留下右手能动。
云昭言坐在旁边喝茶。
“继续。”
“三百遍你让我一晚上写?”
“现在三百一十。”
我闭嘴。
写到半夜,我把“不得欺师”写成了“不得骑师”。
云昭言扫了一眼:“错字,加十遍。”
我抬头:“你没完了?”
“三百三十。”
“刚才不是三百二十?”
“顶嘴。”
我握着笔。
忍。
等我恢复修为。
写到后半夜,右手都快废了,我脑袋往桌上一趴,装死。
腰上突然让人掐了一把。
我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云昭言!”
“醒了?”
“你是不是有病?”
“三百四十。”
“你——”
他手指又落到我腰侧。
我瞬间闭嘴。
云昭言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写。”
我咬着牙继续。
后来我发现,这人抓住了我一个极其丢脸的弱点。
腰。
碰一下我就躲,掐一下我能从椅子上弹起来,偏偏我现在打不过他。于是那一晚上,我只要写慢了,腰上就多一只手,写错一个字掐一下,趴桌子掐一下,试图把笔扔了还是掐,到后面他手刚伸过来,我已经条件反射地往旁边缩。
“别碰。”
云昭言:“那就写。”
“我手要断了。”
“换左手。”
“左手不会。”
“学。”
我转头瞪他。
“我迟早死你手里。”
云昭言的手忽然停住。
我没注意,低头继续骂骂咧咧地写。
天快亮时终于结束,我扶着桌子站起来,两条腿麻得不像自己的,刚迈一步,膝盖直接软了。
云昭言顺手把我捞住。
我立刻道:“不用扶。”
他松手。
我啪地坐地上。
我:“……”
云昭言:“你说不用。”
我坐在地上仰头看他。
这人上辈子讨厌。
这辈子更讨厌。
半个月后,云昭言送我一匹天蚕雪锦。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一尺价值千金,本来是让我做法衣。
我研究了一下午。
第二天。
十条裤衩诞生了。
镂空的,系带的,侧边开叉的,还有一条布料少得已经不能叫节俭,只能叫伤风败俗。
我把十条全挂在问天峰院子里。
高端的材料,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加工方式。
一件变十件。
产能翻十倍。
格局打开。
二长老从门口经过三次,第三次终于没忍住。
“闻青,这是?”
我:“师父送的。”
二长老看看裤衩,再看看云昭言的房间。
走了。
当天下午,云昭言回来,在晾衣绳下面站了一会儿。我坐旁边嗑瓜子,问他喜不喜欢,他居然说手艺不错,甚至伸手取走了最骚的那条。
我不嗑了。
“你拿它干什么?”
“留着。”
“留着干什么?”
“以后用。”
我看了看那点可怜的布料。
“用哪儿?”
云昭言把东西收进储物戒。
“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当时没明白。
只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吉利。
没过几天,云昭言又让人给我送了一桌饭。
我怕有诈。
全喂给了宗门的大黄狗。
第二天中午,一个食盒送到我面前。
我打开。
一盆红烧肉。
旁边一张纸。
四个字。
——红烧大黄。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息,提枪去了问天峰。
“云昭言!”
云昭言正在看书。
我把食盒往桌上一砸:“狗呢?”
“什么狗?”
“大黄!”
“昨天不是吃得挺开心?”
我枪都拔出来了,大师兄正好进门,看见架势吓了一跳。
“师弟!大黄在后山!”
我动作一停。
“那这是什么?”
“猪肉。”
我转头。
云昭言神色平静:“那头猪今早刚起的名字。”
我:“叫什么?”
“大黄。”
我沉默片刻,转身就走。
大师兄:“你去哪?”
“给狗改名。”
“改什么?”
“云昭言。”
当天下午,整个问天峰都能听见我的声音。
“云昭言!过来!”
大黄摇着尾巴狂奔而来。
“云昭言!坐!”
大黄一屁股坐下。
“云昭言!伸手!”
爪子搭进我掌心。
我摸摸狗头。
“云昭言,真乖。”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再叫一遍。”
我手一僵。
大黄扭头看见真人。
“汪!”
我看看狗。
再看看人。
拍了拍大黄的脑袋。
“跑。”
大黄撒腿就跑。
我紧随其后。
毕竟狗是无辜的。
我不是。
云昭言有个用了两百多年的玄火金丹炉。
我看它不顺眼。
因为云昭言喜欢。
某天下午,我找了块石头。
第一下没碎。
第二下裂了。
我蹲下研究了一会儿,感觉还不够。
第三下。
轰——
半个炼丹房飞了。
我站在废墟中央,手里还拿着石头,云昭言站在门口,先看我,再看丹炉,最后看看我手里的石头。
“给你三息。”
我:“干什么?”
“跑。”
我扔了石头就跑。
整个太衍宗那天下午都看见我在前面狂奔,云昭言在后面追。我边跑边骂:“云昭言!你有完没完!”
路边弟子齐刷刷看过来。
我反应过来。
现在还是师徒。
于是强行补救。
“——师父!”
云昭言:“叫得不错,继续跑。”
我跑得更快。
最后被堵在悬崖边。
我转身指着他:“你有本事不用修为!”
“我有修为为什么不用?”
“上辈子你敢这么不要脸?”
“上辈子吃过亏。”
我一怔。
云昭言已经走到面前。
“抓不住你。”
说完伸手拎住我的衣领,我脚后跟差点离地。
“放手。”
“不放。”
“你现在就是趁人之危。”
“对。”
承认得非常痛快。
我更气了。
“等我修为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从问天峰扔下去。”
云昭言拍了拍我的脑袋。
“先筑基。”
我:“……”
这句话比骂我还伤人。
嘴是上辈子的。
修为是这辈子的。
嘴在前面策马奔腾。
身体在后面接受现实。
第二天账单来了。
丹炉十二万。
灵药七万。
炼丹房三万。
合计二十二万上品灵石。
我盯着账单看了很久。
“我没钱。”
云昭言:“知道。”
“那你给我看什么?”
“欠着。”
“什么时候还?”
“慢慢还。”
我觉得他可能根本不在乎钱。
他单纯想让我欠他。
这比二十二万本身更让我不爽。
我把账单卷起来塞进袖子。
“行,等我有钱,第一个还你。”
云昭言:“第二个呢?”
“买鸡。”
“……”
“玄铁鸡窝。”
这次谁也别想劈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