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血腥的第一次
裴行知的呼吸猛地顿住,方知槿的指尖从他后颈慢慢滑到他心口那处天命烙印上,指腹隔着薄薄的纱布按在那道正在愈合的刀伤边缘:
“裴行知,你还没回答我,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你是我上线的身份又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银冈书院那批旧档的事?你......”
“方知槿。”
裴行知忽然扣住她的手腕,把她那只不安分的手指从自己伤口上挪开,低头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方知槿从未见过的情绪:
“最初,我不想让你卷进来,可以说我并不信任你,你没有接受我方专业训练,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反水,会不会因为被日方胁迫而把整张网的线头交出去。”
方知槿收了玩笑的心思,认真看着他。
“我......接近你的方式虽然不光彩,但不容易惹人怀疑,和你相处中我发现你很有骨气,但是你要知道,越有骨气,越容易在高压之下被人利用,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对你也一点点改观了。”
裴行知顿了一下,伸手把她的碎发掖入耳后:
“方知槿,你比我以为的强得多,你不需要我的庇护,你只是需要一个能跟你并肩走的路,这也是我最终在醉翁楼行动中让你参与进来的原因。”
方知槿看着他,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她伸手按在他心口那道天命烙印上:
“那你以后还打算瞒着我吗?”
回答她的是冰凉的唇,这一次比方才更重更急,像是要把这些天积压的所有情绪都灌进这里。方知槿的后背硌着薄薄的褥子和硬实的床板,并不舒服,可她没躲,反而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裴行知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撑起手臂,低头看着身下的人。
方知槿的衣领已经在方才的挣扎中敞开了几颗盘扣,露出锁骨下方那枚赤红色的树形印记,在油灯暗黄的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
“可以了,现在不太合适。”
方知槿抬手摸了摸他颧骨下方那道还没结痂的刀伤,听到这话,她忽然笑了起来,带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裴行知,我们可能会死在这件事里,我在近藤的仪器上看到了那些数据,他要的不是我替他干活,他要的是把我的白鹿灵体完全剥离出来植入他选定的容器里,我活不了多久的。”
裴行知的瞳孔猛地缩紧:
“你说什么?”
“我在他给我做检测的时候偷偷看了一部分数据面板,上面有一个字段写着适配协议,容器预备阶段,灵体剥离预定时限,三个月。他在把我当耗材,裴行知,他根本没打算让我活着替他干活。”
地窖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焰苗终于跳了最后一下,然后熄灭了,只剩下月光从顶部缝隙里漏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在黑暗中勾出一道模糊的银边。
裴行知低头看着方知槿,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那双眼睛里的赤色暗芒映得像烧着的炭:
“那就在三个月内把他们都解决了。”
方知槿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嘴唇贴在他耳廓上,气息滚烫:
“那我要是死在这三个月里,你总得让我活过一回。”
裴行知的呼吸猛地沉了下去,他低头咬住她的脖颈,方知槿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偏了偏头,把更多脆弱的皮肤暴露在他唇齿之间。
“方知槿,你真是......”
“我怎么了?”
她抬手扣住他,指尖流转。
“我看话本子上说,第一次应该是红烛高照、锦被鸳鸯的,裴少帅,我这辈子第一次就要在地窖里跟一个受了伤的逃亡少帅,传出去是不是不太好听?”
裴行知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十指交扣着按回她耳侧的褥子上,低头看着她:
“方知槿,你现在闭嘴还来得及。”
“我不。”
方知槿仰起头,蹭了蹭他的喉结,像个魅惑人心的狐狸蛊惑着:
“裴行知,你不想试试看吗?在近藤的人还没找到我们之前,在这三个月还没开始之前......”
伤口被牵扯到的刺痛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方知槿偏过头去贴他的下颌,尝到了他渗出来的新鲜血腥味。
“裴行知,你别忍着了。”
“闭嘴。”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方知槿感觉腰侧有什么滴落下来,沿着她腰窝的凹陷往下淌,她伸手往身后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片温热的湿润,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是他的伤口裂开了,方知槿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可裴行知在她出声之前已经把额头抵在了她后颈上,呼吸滚烫而急促,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别管它。”
“可是你的伤......”
“我说了别管。”
方知槿咬着嘴唇没有再说话,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刻,像是要把所有的明天都熔进这一夜。
之后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躺在窄小的行军床上,方知槿蜷在裴行知怀里,后背贴着他,能感觉到他包扎好的伤口又在往外渗血。
她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那卷没用完的纱布,翻过身去替他把裂开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裴行知没有动,只是偏着头看着她在月光下专注的侧脸。
“方知槿,我刚才说的话是真的。”
方知槿绑纱布的手指顿了一下:
“哪句?”
“你不需要我的庇护,你只需要一个能跟你并肩走的人。”
她把绷带系好,指尖在他腹肌上轻轻划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这句话我记住了,以后你要是再把我丢下一个人去冒险,我就拿这句话堵你的嘴。”
裴行知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拢回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好。”
第二天清晨方知槿是被一阵细碎的鸟鸣惊醒的,她睁开眼时地窖里已经有了蒙蒙的晨光,裴行知不在行军床上,但他留了一件大氅盖在她身上,大氅的领口里塞着一张纸条:
“去渡口处理后续,傍晚回来,别乱跑。”
方知槿捏着那张纸条翻了个白眼,嘴角却翘了起来,她把大氅裹紧了坐起来,忽然听见地窖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雪蹄从翻板缝隙里钻进来,嘴里叼着一只巴掌大的粗布袋。方知槿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两只热腾腾的包子,用油纸包着,还冒着一缕白气。
她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汁水烫得她直吸气。雪蹄蹲在她脚边舔了舔爪子,碧绿的眼睛在晨光里弯了弯。
方知槿弯腰揉了揉黑猫的脑袋:
“你跟裴行知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雪蹄歪了歪头,没有回答,只是用尾巴尖勾了勾她的手指,然后跳上窗台蹲在晨光里晒太阳了。方知槿把包子吃完,站起来把行军床上的被褥叠好,把沾了血和汗的纱布收拢到一起塞进墙角一只铁皮箱子里。
傍晚裴行知回来的时候,看见方知槿裹着大氅蹲在地上,脚步顿了一下,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
“渡口那边怎么样了?”
“人撤完了,物资已经装船,今晚顺流而下,后天到热河境内。近藤的人还在附近搜索,但暂时没有找到这附近来。”
方知槿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裴行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犹豫,我们只有三个月,我配合你演戏,你负责拔钉子。”
裴行知低头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方知槿,你比我勇敢。”
“那是自然。”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你以后少嘴硬,多说实话就行。”
三天后,宋秋漪死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是深夜。周栩浑身湿透地从奉天赶回来,推开磨坊地窖的门时嘴唇还在发抖,手里攥着一块被血浸透的杏色绸缎,缎面上绣着半朵白山茶。
“少帅......宋老板在热河境内接应物资的时候被近藤的人截住了,她本来已经上了船,可发现追兵里有她当年在天津学戏时的同门师妹,是近藤安插在戏班里的线人。宋老板为了不让那批物资的转运路线暴露,把船驶进了辽河支流的浅滩里,然后点燃了船上的油布。”
裴行知接过那块绸缎时,方知槿看见他手指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得几乎透明。他低头看着绸缎上那半朵白山茶的刺绣针脚,那是宋秋漪亲手绣的,她绣花时习惯把线脚压得极密,一朵花要绣三四天。
“她人呢?”
“船烧了一半的时候近藤的人围上来了,宋老板用琵琶砸碎了船头的油灯,那批物资被沉进了河底,人......人没上来。近藤的人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他们说宋老板被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根断了的琴弦。”
裴行知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地把那块绸缎折好收进了胸口内袋里,然后他转过身来,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物资呢?”
“沉了一部分,剩下的连夜转运走了,应该能安全抵达热河。”
“让渡口的人撤干净,痕迹全部销毁。近藤丢了宋秋漪这条线,接下来会把所有注意力转向铁岭内部,让所有人这半个月内都别有任何动作。”
周栩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地窖的木门合上之后,裴行知站在那盏重新点燃的油灯旁边,背对着方知槿,方知槿看着他那纹丝不动的脊背,却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额头抵在他肩胛骨之间那块微微隆起的肌肉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就这么抱着他。
裴行知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伸手覆住了她交叠在他腹部的手指,握的很用力。
“她小时候在天津的戏园子里学戏,冬天手冻得全是裂口,还要在冰面上练台步。我母亲改嫁的时候她八岁,她攥着我的手跟我说,弟,姐以后唱出名了,给你买一双不冻脚的靴子。”
方知槿把脸贴在他后背,眼眶烫得发酸,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颤动:
“后来我送她上火车去天津学戏,她站在车厢门口回头看我,跟我说了很多话,而我那时候......已经是我方发展人员,所以我只能跟她说,姐,不管以后在哪里见面,你都得装作不认识我,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
嘀嗒,嘀嗒。
“行知,姐姐是大英雄,我们要撑下去,这样才算不辜负她的一片心......我在呢,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乱世之中哪里来的永远?可裴行知还是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手,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
“今晚你跟我回城,李云铮那边该收网了。”
方知槿仰头看着他,他的眼眶微微泛着红,可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有喉结还在不易察觉地滚动着,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他眼角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湿润,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下来:
“好,那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