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别困旧时光

来自 校园爱情故事·讲故事的猪哥·2,976 字

同学聚会定在城南的一家火锅店,包厢名字叫“青春无悔”。我站在门口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挺讽刺的。

 

林晓彤在群里发定位的时候特意@了我:“沈念,周屿也来。你俩……没事吧?”

 

我回了一个“能有什么事”,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衣柜站了二十分钟。最后穿了一件最普通的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不隆重,不刻意,像是真的不在乎。

 

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桌人。火锅的蒸汽模糊了视线,我扫了一圈,没看见周屿。林晓彤朝我招手,我走过去坐下,她给我倒了一杯酸梅汤,凑过来小声说:“他还没来。”

 

“关我什么事。”

 

“你手心在冒汗。”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林晓彤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确实紧张。距离上一次见到周屿,已经过去六年了。六年里我删了他的微信,取关了他的微博,扔掉了所有他送的东西。我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换了朋友圈。我以为我早就走出来了。

 

但坐在这个包厢里,闻着火锅底料的味道,听着周围同学聊起高中的事,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记忆忽然变得特别清晰。我想起高二那年冬天,周屿在晚自习的时候偷偷塞给我的暖手宝。想起他拿圆规在课桌上刻我的名字,被老师发现了还死不承认。想起我们在学校后面的小巷子里第一次牵手,他的手冰凉的,却攥得很紧。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我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得嗓子发紧。

 

门开了。

 

周屿走进来的时候,我正低头搅着碗里的调料。听见有人喊“周屿来了”,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等他走到我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我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胖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黑色卫衣,领口有些泛白。他比以前爱笑了,坐下来就开始跟旁边的人开玩笑,声音很大,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他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带一些网络用语,什么“绝了”“破防了”“真的会谢”,听着有点陌生。

 

他不再是那个在走廊上低着头走路、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都会脸红的人了。

 

“沈念。”林晓彤用胳膊肘碰我,“你盯着人家看什么呢。”

 

我收回目光,假装去夹锅里的毛肚。

 

饭桌上聊的都是些老掉牙的话题。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谁在哪个城市混得风生水起。周屿在一家房产中介公司做销售,今年刚升了店长。有人问他结婚没有,他说快了,女朋友是同事,准备年底领证。

 

“领证”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林晓彤在桌子下面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温热而潮湿。

 

“挺好的。”我说,声音很稳。

 

周屿似乎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但火锅的蒸汽太浓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散场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我落在最后面,在门口等车。周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身上带着火锅和啤酒的气味。

 

“你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我说,“听说你升店长了,恭喜。”

 

“谢谢。”他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我愣了一下。他高中时候从来不抽烟,连别人抽他都躲得远远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我问。

 

“大学吧。”他吐出一口烟,看着远处,“做销售不抽烟不行,应酬多。”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我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再靠近。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六年前放学回家的那段路。那时候他的手总是悄悄伸过来,勾住我的小指。

 

“沈念。”他忽然开口。

 

“嗯。”

 

“高中那会儿……对不起。”

 

我偏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变得模糊,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他比高中时候高了,肩膀宽了,下巴上有一层淡青色的胡茬。他的眼睛还是那个颜色,但里面的东西变了。不再清澈,不再莽撞,不再有少年人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亮。

 

“都过去了。”我说。

 

“是啊。”他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都过去了。”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周屿在后面喊了一声:“沈念。”

 

我回过头。

 

他站在路灯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以后同学聚会,别躲着我了。”

 

“没躲你。”

 

“你刚才坐了三个小时,没跟我说一句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路上小心。”

 

上了车,我报完地址,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车里的暖风吹得人犯困,司机放着一首很老的情歌。我睁开眼,看着窗外后退的街灯,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的一个晚自习。周屿坐在我后面,用笔帽戳我的后背,我回头瞪他,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猪头。我写了“你才是猪”传回去,他又传过来,上面写着“我是猪,你是猪婆”。

 

那时候我们吵架,也不过是因为他在课间跟别的女生多说了两句话。我赌气三天没理他,他在我桌肚里塞了三天的情书,每封最后都画一只猪。第四天我绷不住了,回头扔给他一块橡皮,说“你的橡皮”。他接过去,在橡皮上写了个“原谅你了”,又扔回来。

 

那块橡皮后来被我弄丢了。就像周屿说的,都过去了。

 

我以为我会哭。但车开到一半,我发现自己其实很平静。我想起他的脸,想起他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年底领证”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我心里那个十六岁的周屿,跟刚才站在路灯下抽烟的男人,完全是两个人。

 

那个会在课桌角刻我名字的少年,那个把卤蛋留给我吃的少年,那个在巷子里第一次牵我手时紧张得手心出汗的少年,他早就消失了。他活在我的记忆里,被我打磨了六年,变成了一个完美无瑕的幻影。而真正的周屿,他在现实里生活,他会抽烟,会应酬,会跟同事谈恋爱,会计划年底结婚。

 

他早就往前走了。只有我还在原地。

 

回到家,我翻出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面装着高中的东西,校牌、成绩单、已经发黄的情书,还有那块橡皮。橡皮上“原谅你了”四个字还在,被时间磨得只剩浅浅的痕迹。

 

我把橡皮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放回铁盒,盖上盖子,塞回了床底。

 

手机亮了一下。林晓彤发来微信:“到家了吗?你没事吧?”

 

我打字:“没事。真没事。”

 

“周屿刚才问我,你过得好不好。”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我回复:“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挺好的。去年升了主管,今年买了自己的小房子。一个人过得有滋有味。”

 

“谢谢。”

 

“沈念,你别怪我多嘴。他配不上现在的你。你值得更好的。”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洗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特别轻松。像是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卸下来了。

 

那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赌气,如果我们没有分手,如果我们在大学里和好了,会怎样?我幻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比现实美好。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也许周屿早就不是那个我喜欢的少年了。也许就算我们当年没有分手,后来也会因为别的原因分开。也许我们本来就不合适。

 

我关掉花洒,擦干头发,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橘黄色的光。

 

我想起十六岁那年,周屿在纸条上写:“毕业了我们考同一个大学。”我回:“好。”后来我们谁都没有考上同一个大学。高考之后他去了北方,我留在了南方。那段感情死在了一个夏天的傍晚,因为一个幼稚到可笑的矛盾,连一句正式的再见都没说。

 

但现在我不恨他了。也不恨十六岁的自己。那个少年确实在我的记忆里困了六年,但他该出来了。真实世界里的周屿,会抽烟,会应酬,会跟别人结婚。而我,也该往前走了。

 

我把手机拿过来,找到林晓彤的对话框,又发了一条:“替我谢谢他。”

 

“谢什么?”

 

“谢他当年喜欢过我。也谢他现在过得挺好。”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关了灯。黑暗中,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周屿站在路灯下的样子。他抽烟的动作很熟练,跟我说话的语气很客气。他早就不是那个会在我回头时紧张得捏断笔芯的少年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开会,还要生活。那个被困在十六岁的周屿,就让他留在那里吧。那里的阳光很好,梧桐树很高,风里有洗衣粉和青草的味道。他还在课桌角刻着我的名字,等着我回头。

 

但我不会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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