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秋最后还是被殷长寂带走了,准确来说,是拎走的。
殷长寂一手提着无赦,一手揪着他的后领,走得不紧不慢,仿佛手里拖的不是个刚从栖云宗逃出来的大活人,而是什么路边顺手捡回去的新鲜东西。姜秋起初还忍着,走出没多远便被勒得脖子疼,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扯自己的衣领:“你松手,我自己会走。”
“看出来了。”殷长寂扫了他一眼,手上却一点没松,“从栖云宗一路走到本座浴池里,确实很会走。”
姜秋顿时来气:“我说了那是迷路!”
“迷得不错,再偏三尺,便能直接迷到本座怀里。”
姜秋被堵得一时没话,他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殷长寂唇边还挂着笑,语气倒挺和善,“不过你再骂两句,本座可以现得一个给你看。”
姜秋闭嘴了,他算是发现了,这人不光看着不像好人,脑子多少也有点问题,而且最麻烦的是,被骂了不生气,反倒像听得挺高兴。跟这种人斗嘴,赢了未必有奖励,输了多半还得气自己,不划算。
两人穿过山林,没多久便到了地方,姜秋一路都在脑补魔尊的住处,怎么想也该阴森点,黑雾缭绕,门口再挂几颗骷髅,进门踩的地砖底下都埋着人骨。结果真正看见的时候,他反倒愣了一下。
一座黑石砌成的大殿立在山谷深处,地方很大,却没有多少守卫。殿前是两排高大的古树,檐下挂着暗红色的灯,风一吹,灯影便轻轻晃。一路走来偶尔也能碰见几个魔修,看见殷长寂便立刻低头行礼,规矩得很,跟姜秋想象里那种张嘴吃人、闭嘴杀人的魔界多少有些不一样。
很快便有人在角落嘟囔,“尊上,这是?要吃这人吗?”
“不像是,你看他笑的。这么久了咱尊上身边也没个人陪着,说不定尊上就喜欢普通点的……
“说这话小心你的脑袋。”
这些话显然都被殷长寂听的一清二楚,主要也怪不得别人,堂堂魔尊亲自揪着一个毫无修为仙门弟子的后领往回走,换谁都觉得有猫腻,得多看两眼。
姜秋被看得浑身不舒服,又扯了一下自己快勒进脖子的衣领:“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不急。”
“我急。”
“勒死了?”
“快了……呕……你这个缺德的……”
殷长寂低头打量他片刻:“既然还能骂人,看来死不了。”
姜秋沉默下来,迟早有一天拿锅拍他。进了殿,殷长寂总算大发慈悲松开了手。姜秋立刻往旁边退开几步,一边揉被勒红的脖子,一边警惕地盯着他:“现在能让我走了吧?”
“不能。”
“凭什么?”
殷长寂像是早就想好了理由,往椅中一坐,还翘起了二郎腿:“本座救了你。”
姜秋都气笑了:“你救我什么了?”
“别忘了林子里那几个想砍你。”
“我跑进禁地以后,他们根本没敢追。”
“因为那是本座的禁地。”
姜秋张了张嘴,这话居然还真没什么毛病,他憋了半天,只能干巴巴地回了一句:“那我谢谢你。”
“不客气。”
“谢完了,我走了。”
姜秋转身就往外走,刚迈出两步,肩膀便从后面被人一把按住。他脚下一顿,回头时,殷长寂已经站在了身后。姜秋看了眼方才还坐着的椅子,又看看眼前的人……这么快?
殷长寂像是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跑什么?”
“不跑等你留我吃饭?”
“也行。”
“我不饿。”
话刚说完,姜秋肚子十分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殿里本来就安静,这一声格外清楚,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向他的肚子。姜秋面不改色:“不是我。”
殷长寂抬眼:“那是本座?”
“可能。”
殷长寂笑了:“脸皮不错。”
姜秋拍开他搭在肩上的手,懒得继续这个话题:“你到底想干什么?”
“研究一下你。”
“???”
说完,殷长寂再次伸手扣住他的手腕,这一次他明显不是拦人。姜秋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殷长寂垂下眼,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又重新扣住。一次,两次,第三次。姜秋一开始还忍着,到第四次看见那只手又朝自己伸过来,终于啪地一巴掌拍开。
“你逗狗呢?”
殷长寂低头看了一眼被拍开的手,非但没恼,反而慢悠悠道:“狗没你稀罕。”
“你才狗。”
“至少本座见过狗。”殷长寂上下打量他,“像你这样的,确实第一次见。”
这眼神看得姜秋有点发毛,姜秋想着这魔尊不会真把自己拆了研究,再炖了品尝吧。
“看完了?”
“没有。”
“还看什么?”
殷长寂支着下巴,盯了他片刻:“脱了。”
姜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衣服。”
两人对视片刻,姜秋脸色一点点变了:“你是不是有点什么毛病?光天化日之下,我可没这癖好。”
殷长寂眉梢一挑:“耳朵不好?”
“你才耳朵不好!我听见了,我凭什么脱?”
“本座要亲自检查你身上。”
姜秋转身就躲:“等会儿!”
没躲开,殷长寂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直接把人拽了回来。姜秋挣了两下,眼看那只手都快摸到自己腰间了,顿时死死按住:“你往哪儿搜呢?”
殷长寂低头看了一眼:“腰。”
“废话,我知道这是腰!搜身你扒我腰带干什么?”
“法器不能藏下面?”
姜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谁他妈往裤裆里藏法器?”
殷长寂抬眼看向他,脸上的笑意没了,姜秋后半句当场咽了回去。殿里没有任何变化,殷长寂也没发火,只是那双眼睛冷下来的瞬间,姜秋后背莫名起了一层寒意。他脑子里忽然闪过林子外那几个魔修,明明追他追得恨不得当场砍死,到了禁地边上却没一个敢再往前走。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跟人家贫得太熟了,眼前这个可不是什么脾气古怪的普通人,不是他在后厨随意丢抹布骂着玩的人。这可是站在魔界最顶端的存在,让三界震颤的魔尊。刚才愿意跟他斗嘴,只是心情好。伴君如伴虎,说一定下一秒就把他砍了。
姜秋咽了下口水,按着腰带的手立刻松开,顺手把衣襟往旁边扯了扯,两条胳膊也自觉抬了起来。“尊上,你慢慢搜。刚才不是骂你,我主要是强烈谴责裤裆塞法器的不文明行为。“姜秋站得笔直
识时务者为俊杰,能屈能伸才能活得久。姜秋觉得自己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来不拿命跟骨气过不去。
殷长寂唇边重新有了点笑意,继续检查他的身体。肩颈、手臂、腰腹一路下来,姜秋老实得不像话,碰哪儿便让碰哪儿,刚才那副宁死不从的架势已经彻底没了。
很快,殷长寂便收了手。没有法器,没有术印,皮肉筋骨看不出异常,体内更没有半点修士该有的灵力。
姜秋刚把衣服拢好,后领便被人揪住,他脚下一空,“哎哎哎?”
殷长寂没解释,拎着人直接往后殿走。姜秋被一路带进地下,直到厚重的石门在眼前打开,一股灼人的热浪扑到脸上,他才看见石室中央那座暗红色阵法,火光沿着阵纹缓慢游走,连周围石壁都被烤得发红。
姜秋心里有点发毛,小声询问:“这什么?烤地瓜吗?”
“狱炎阵,烤肉。”
下一刻,他被推进去了。
“卧槽!”
阵法骤亮,暗红色狱炎顷刻间将人吞没。姜秋条件反射抱住脑袋蹲下,等了半天,身上却没传来预想中的灼痛。他慢慢抬起头,火还在,人没事,甚至头发都没糊一根。
殷长寂看清结果,便直接撤阵,没有再试第二次。
姜秋刚站起来,后领又被揪住了。“不是,这就——”人已经被拎走前往下一处,后院化骨池。
姜秋看着面前黑得不见底的池水,又看看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池沿,“这又是——”
“化骨池。”
姜秋拔腿就跑,结果屁股上当即挨了一脚,扑通一声扎进水里,整个人直接没进黑水里。
“我操——咕噜咕噜,你……咕噜咕噜……”
池中能将血肉骨骼一并化去的力量在碰到姜秋时便失去了作用,他却猝不及防呛了好几口水,手脚乱扑,好不容易扒住池沿冒出头,先狠狠干咳了一阵,随后抬头就骂。
“殷长寂!你是不是有病!”刚才那点“尊上大人”的恭敬被这一脚踹得一点不剩。“长嘴干什么吃的?你提前告诉我一声能死吗!要淹死我么!”
殷长寂只看了一眼他的手臂,皮肤完好,结果已经有了,但丝毫没有拉他上来的意思。
姜秋脚底打滑,呛水好几口,好不容易抓着边缘爬上去,浑身湿透,刚趴到岸边喘了两口气,下巴便被一只手捏住,他一看殷长寂手里那颗暗红色丹药,立刻往后躲。
“你又要干什——唔!”
丹药塞进嘴里,喉间一压,咽了。姜秋捂着脖子猛咳两声:“你给我吃的什么东西?!”
“蚀心丹。”
这丹药一旦发作,痛意会从脏腑一路侵入经脉和识海,人不会立刻昏过去,反而会越来越清醒,直到神智彻底崩溃,只剩下疼。魔界用来审人的东西,吃上一颗便足够让多数人把能说的全说出来。
姜秋不知道这些,只知道名字听着就不像能补钙。他警惕地等着,片刻过去,什么都没有,嘴里甚至只剩下一股难以下咽的苦味。
殷长寂已经转身,姜秋还以为这老登终于消停了,下一刻便看见他拿起了一条黑色刑鞭。
“等等。”
啪!
“嗷——!!!”姜秋捂着屁股直接蹦出去老远。
刑鞭上专门抽打神魂的符纹在碰到他时瞬间熄灭,真正落下来的只剩普通的一鞭,魂没事,屁股疼得要死。
“殷长寂!卧槽你大爷!”
殷长寂看了一眼暗下去的鞭纹,刑鞭随手一扔。姜秋还蹲在那儿揉屁股,后领已经再次被提起来。
“你他妈又去哪儿?!”
殷长寂没理,后山寒狱。姜秋身上的衣服还在滴水,人已经被扔进了阵中。寒阵骤起,白霜沿着石面飞速蔓延,湿透的衣服很快冻得发硬,头发上也结了一层细霜。阵中真正封锁经脉和神魂的寒力无法侵入姜秋体内,可普通的低温一点没少,姜秋抱着胳膊冻得直哆嗦。
“……你他妈……”
殷长寂又过去拎人,姜秋腿都冻麻了,被提起来的时候踉跄一下,还没缓过来,眼前已经换了地方。
雷阵。脚刚落地,雷便下来了。姜秋抱头蹲下,巨响震得耳朵嗡嗡作响。雷霆中的术法落到他身上便散,炸开的气浪却把人掀出去滚了一圈。
没被雷劈死,再下一处,风阵。
狂风卷起,夹在其中的风刃碰到姜秋便散了,可他本人还是被风掀出去,砰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
姜秋趴在那里缓了半天。
没吹死,就继续下一处。
下一间石室内悬着一面漆黑铜镜,殷长寂把姜秋往镜前一放,镜面泛着诡异的幽光。这东西能直接侵入识海,将人拖进心底最深的恐惧里,一旦陷进去,明知眼前都是假的也很难挣脱。可镜光落在姜秋身上不过一瞬,便像照到了一块普通石头,什么都没发生。
姜秋只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模样,跟个鬼似的。
下一件是一只巴掌大的黑色摄魂铃。铃响的一瞬间,姜秋只觉得声音挺难听。
再后来,他连下一处是什么都不看了。
姜秋最开始还骂得挺凶,“殷长寂你个老登!”
后来变成——“你有完没完……”
再后来,没声了。
从栖云宗逃出来以后,他本来就没吃过几顿正经饭,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白天又在山里折腾了那么久。现在从地下被拎到后院,又从后院被拎到后山,一处接一处,中间连坐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最后一个阵法熄灭的时候,姜秋身子往旁边一歪,倒了,这次没爬起来。
姜秋侧躺在冰凉的石地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衣服早被折腾得皱巴巴,腰带歪着,领口也散开了些。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侧,脸色白得厉害,眼尾却因为呛水和疼痛泛着红,呼吸又轻又乱。
殷长寂蹲下,拍了一下他的脸,姜秋脑袋随着力道偏过去,一点反应都没有。
殷长寂看了他片刻,够了。今日试过的东西已经足以说明很多事。狱炎、化骨、寒力、雷法、蚀心丹、刑鞭上的魂术、拘魂、摄魂、幻境,结果出奇地一致:真正属于术法的部分,伤不到他。可这具身体又不是无坚不摧,普通的冷、热、摔碰、溺水全都有效。
有意思,实在太稀奇。
殷长寂揪住姜秋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提起来。姜秋这回连哼都没哼。脑袋无力地垂着,四肢也软塌塌的,整个人随着殷长寂的步子轻轻晃,脚尖偶尔拖过地面,也没有任何反应。一路把人拎回偏殿,到了床边一松手,姜秋整个人砸进被褥里,身体还随着床垫弹了一下,一条胳膊垂到床边。
殷长寂没走,他站在床边看着。姜秋现在这副模样实在算不上体面,衣服凌乱,腰带松着,领口也歪了,露出来的肩颈和手臂上还有几处摔出来的红痕。头发半湿不干地散在枕边,眼尾红着。不知道前面发生过什么的人进来看上一眼,大概只会觉得这人不知道被谁在床上折腾成了什么样,连动都不会动了。
偏偏罪魁祸首还站在旁边看得挺满意,姜秋半张脸埋进枕头里,殷长寂还怕他把自己闷死了,伸手捏住他的脸,把脑袋转到旁边。
殷长寂垂眼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真不错。”他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样的:没有修为,不是什么刀枪不入的怪物,却偏偏能让那些依靠灵力、魔气甚至神魂起作用的东西全部失效。
更重要的是,这么稀罕的一个人,是自己把自己送进他禁地里的。没有商量,也根本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人到了他手里,就是他的。在他没弄明白之前,哪儿也别想去。
“留起来养着玩也不错,以后有用。”
姜秋一点反应都没有,殷长寂也不在意。他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确认这人只是累得彻底昏睡过去,并没有真被折腾死,才慢悠悠收回手,可怜床上的姜秋被折腾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快不知道了。
“命倒是硬,死的太快就不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