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2:他不要我送的东西,也不要我

来自 玩具·萝卜toy·4,160 字

  费利克斯·奥尔多涅斯踏上小镇码头防波堤的时候,十几名渔工正在岸边卸下渔汛备用的大块盐冰。

  费利克斯身上带着两名稽查助手绕过淌着咸水的鱼篓,住进了佩德罗旅馆二楼的临街上房。

  佩德罗老爹在自家旅馆柜台后头给三位客人办完入住登记,越想越不踏实,索性把手头的活儿放下,只给店里做工的伙计交代一声,就跑出门去。

  佩德罗老爹一屁股坐在钟表铺柜台前的高脚凳上,给布拉尔简单说了说今天入住的三个外乡人的衣着打扮。

  “布拉尔,你说这几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今天来的三人看起来就不简单啊。”

  布拉尔对于佩德罗老爹口中的三人,他早上的时候见过。

  那个时候布拉尔他刚把钟表铺的木制百叶窗支开,正立在敞开的铺子门口往旅馆方向远眺,就瞧见了这三个人,其中一个布拉尔认识,正是仲裁所的稽查官费利克斯·奥尔多涅斯。

  布拉尔垂下浅琥珀色的眼眸,抬起双手把挂在脖颈上的深蓝修表围裙解下来叠好。

  “他们是仲裁所的人,为首的那个稽查官我认识。”布拉尔把费利克斯·奥尔多涅斯的名字告诉了佩德罗。

  佩德罗老爹闻言愣了愣,仲裁所怎么会来这里?

  “前阵子杰里米那伙人挨了揍再没敢来,这又来一拨,还让不让人安生。”

  布拉尔把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围裙搭上修表台旁边的木椅背,眼里写着佩德罗老爹看不懂的神色。

  “稽查官可比杰里米他们麻烦多了。”

  “怪不得刚才在旅馆大堂登记的时候,那三人连茶水都不肯喝一口,开口就要查我这半年来的旅客留宿的记录,这我哪里拿得出来,只能胡乱把这几天留宿的给几人看了。”

  布拉尔走到柜台后方提起温在泥炉上的茶壶,给佩德罗老爹倒了满满一碗热大麦茶推过去。

  佩德罗老爹端起粗陶茶碗吹了吹热气,咕咚喝了一大口,抱怨道:“我的小旅馆有啥好查的,倒是住在我二楼东头客房的那位大高个先生,今天天还没亮就带着随从出了门,正好跟这三位稽查官错开了照面。”

  布拉尔握着茶壶把手的手腕停在半空,额前染成深褐色的微卷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微微敛起的下垂眼尾。

  “是吗……或许人家有事情要忙。”

  佩德罗老爹把茶碗放回台面上,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卷零散的银币推到布拉尔手边的绒布垫上。

  “我今天跑过来找你,正好把这周的零钱跟你换两张整钞,顺道给你提个醒,你说的那个叫什么费利克斯的稽查官打听过整条街新开的铺面。”

  布拉尔拉开柜台下方的木抽屉,取出两张纸钞递给老人,嘴角弯起一抹温和的弧度来。

  “谢谢您,不过我这里也没什么好查的。”

  布拉尔笑着点头送走佩德罗老爹,转身回到修表台前坐下,心里费利克斯·奥尔多涅斯前来这里的原因心知肚明,如今躲了这么久,看来还是躲不过。

  费利克斯几人问过了好几家店铺均无一所获,费利克斯几人慢慢的停在了格雷钟表与古董行的木台阶下方。

  钟表铺的风铃又响了起来,费利克斯几人推门而入。

  布拉尔慢慢放下手里的铜镊子,从修表台后面的矮凳上站起身,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直视着几人问道:“欢迎光临格雷钟表行,三位先生是要校准航海怀表,还是要挑选旧大陆带过来的古董座钟?”

  费利克斯看着布拉尔的眼睛,脸上面无表情,身后的助手给他地上了仲裁所徽记的核查调令。

  “我是仲裁所巡回庭稽查官费利克斯·奥尔多涅斯,依规来调查沿岸的古董铺,这是核查调令。”

  布拉尔垂眼扫过那份调令,面上维持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只是问道:“不知道稽查官要查什么?”

  布拉尔把店内近的全部经营流水与进货底单递给了对方。

  “店铺还没开多久,我这每一笔修表工钱和旧货寄卖都有主顾的签字画押,稽查官先生请过目。”

  费利克斯站在柜台前方翻开记录,快速的扫视了一遍。

  费利克斯脸上神色不变,合上本子后,点了点头,交由助手收进公文袋,紧接着从公文包底层抽出一页加盖了商会红章的成交底单来。

  “半年前在省城萨利纳斯古董行,有一位登记名叫安迪·霍尔的青年出手了一对深蓝珐琅黑金底座袖扣,最终转售后成交了五百金镑,这是埃内斯托·萨利纳斯提供的原始底单。”

  布拉尔看着台面上那张写着安迪·霍尔化名的底单,面上带着疑惑的神情道:

  “古董行的买卖成千上万,费利克斯先生拿一张当票来问我一个小镇修表匠,恕我我实在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费利克斯双手按在玻璃柜台上,常年不见阳光的灰白面孔凑近了半尺,视线和布拉尔浅琥珀色的瞳孔对上。

  “埃内斯托在证词里明确提到,那位售卖袖扣的人有着一双琥珀色眼睛。我们一路调查过来,有人提供线索说那人上了货船来了这座小镇。”

  “啊,您在找他吗?是不是需要我们提供线索啊,但是费利克斯先生,很抱歉,我并不知道什么安迪·霍尔。或许您可以问问别人。”

  “是吗?”费利克斯的审视的态度并没有被布拉尔说的话给打消,他紧紧盯着布拉尔的眼睛,启唇:“不知道当然最好……那人是圣佩德罗港三百万离岸债券失窃案的罪魁祸首。”

  费利克斯指节敲打着玻璃柜台,两名随行助手顺势往前挪动了半步,霎时这间小小的钟表铺内一时剑拔弩张。

  倏而,门外悬挂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有人来了。

  来人身着墨黑亚麻衬衫推门而入,宽厚挺拔的身体直接横插在费利克斯与柜台之间,阻隔了费利克斯等人的视线。

  艾蒙德抽出那张取表收据,看着布拉尔道:“我的表校准好了吗?”

  费利克斯后退半步避开面前过分高大的身躯,他灰白的脸在看清来人眉眼的瞬间紧紧绷起,原本准备继续质询的话也哽在了喉咙里。

  圣佩德罗港无人不识兰开斯特家族的铁血掌权者,这位声名远扬的暴戾教父怎么会跨越大洋出现在这间破旧钟表行里?

  艾蒙德冷冷扫过两名神色慌乱的仲裁所随员,副官里奥已然迈步立在门廊台阶外侧,反手半合上店门,阻断了街坊探头探脑的目光。

  费利克斯伸手扶正鼻梁上的眼镜,语气生硬地表明来意:“兰开斯特先生,巡回庭奉行大公议会最高令文跨洋办案,这人牵涉旧大陆特大债券案,我必须依规将其带回讯问。”

  艾蒙德完全没有理睬对方的想法,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比自己矮了半头的稽查官:

  “兰开斯特家族自然会处置,大公议会的手伸得太长了。带着你的人马上离开吧。”

  费利克斯挺直了后脊,灰白面孔浮出被权势压迫的恼怒来:

  “仲裁所行使的是司法程序,哪怕阁下在圣佩德罗港呼风唤雨,到了新大陆也必须遵守公法管辖,包庇重罪要犯等同向巡回法庭宣战。”

  艾蒙德眼底翻涌起暴虐的森冷:“趁我今天尚有耐性,领着你的人滚出沿岸,我说了兰开斯特家族的事情我来处理。”

  费利克斯深知这个男人的手段绝非恐吓,他也只是按规办事,犯不着得罪对方,想清楚这点后,他迟疑几秒后带着助手离开了。

  艾蒙德转过身来,深绿色的双眸定定落向柜台后方的布拉尔。

  布拉尔错开了视线,沉默着把艾蒙德前几日拿给他修的那只怀表推了过去。

  艾蒙德没有急着将怀表收进衣袋,他把宽大的掌心覆盖在表壳上,语速放得极其缓慢:“布拉尔,这里已经不再安全,跟我走吧。”

  布拉尔眼皮眨了眨,浅琥珀色眼眸深处泛起一点讥讽,手指在柜台木纹处轻轻敲打,露出艾蒙德熟悉的笑容来,他道:“先生准备带我到哪里去?又把我关起来吗?”

  布拉尔深褐色的额发在风里轻微扬起,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的纯真,可落在男人眼里,却心痛的无以复加。

  艾蒙德深绿色的眼眸压下滞涩情绪,艰涩的向布拉尔解释道:“布拉尔,我不是这个意思。”

  布拉尔寸步不让,下垂的眼尾挑起清冷的弧度,双手撑在桌面逼视对方:“那先生是什么意思?我做了对不起先生的事情,先生不怪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先生现在还要帮我,难道真的爱上了我?”

  这话一出,店铺里的瞬间变得安静无比,只听见,摆钟指针滴答游走的动静。

  一下两下。

  布拉尔嘴角分明噙着熟稔的笑意,吐出的每个字眼却如同一枚枚带刺的荆棘,狠狠扎在男人的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艾蒙德直视着布拉尔的眼睛,灰绿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深切的痛惜与爱恋,那些浓烈的情绪怎么也藏匿不住。

  艾蒙德闭了闭眼,嘴唇紧抿,半晌慢慢吐出一句:“布拉尔,当初的事情是我的错。”

  布拉尔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艾蒙德的眼里的那些满溢着爱意的潮水,把他整个人施加了定身法术般僵立在原处,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轰鸣作响。

  艾蒙德没有等到布拉尔的回应,似乎也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抿了抿嘴唇,拿走桌上的怀表后,随着风铃的晃荡声离开了。

  布拉尔站在空荡荡的柜台前,阳光穿透半掩的百叶窗,在手背上留下一道刺目的伤痕,明明那样温暖的阳光,此刻却让人感到愤怒和无措,甚至还有一点儿谁不也懂的意外。

  镇郊连接海湾与内陆的林道两侧生满了半人高的马缨丹杂灌,泥泞的红土地在盐碱风中泛着白沫。

  费利克斯领着两名随员正准备赶往渡口驿站发送加急电报,前方突然横停下一辆纯黑色的加长篷车。

  里奥单手搭在副驾驶门把上拦死去路,四名身形健硕的打手紧随其后封锁了对方的退路。

  身着黑色衬衫的高大男人下了车,他冷冷的看着费利克斯等人。

  费利克斯见到来人的瞬间下意识按紧腰间的执法配枪,厉声质问:“兰开斯特先生,公然围堵大公法庭稽查官,你想连累整个家族被剥夺议会席位吗?”

  艾蒙德只是抬抬手指,里奥和手下便领会了他的意思,很快费利克斯几人就被人屈辱的扣押在地。

  “仲裁所?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让新的东西替代它。”

  那股强大的压迫感逼得费利克斯不得不仰头对视上那双灰绿色的蛇眼。

  真正见到那个人后,这位稽查官的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了几下,声音也变得沙哑发干:“你到底想怎样?”

  艾蒙德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擦过对方胸前那枚纯银徽记,眼神冷冽带着嗜血的味道:“告诉我,是谁把布拉尔在南美的线索告诉你们的?老实交代,我可以放你活着回去。”

  费利克斯犹豫了,可是他环顾四周都是艾蒙德的人手,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即使他不告诉艾蒙德,按照艾蒙德的性格,他只会杀了他……

  费利克斯决定吐露实情:“是元老院的……维克托·卡佩长老,两个月前他派密使送来萨利纳斯古董行的拍卖单,是他告诉我们安迪·霍尔就是布拉尔·格雷,要求仲裁所务必在公海外将其逮捕归案。”

  维克托的名字从费利克斯嘴里吐出的刹那,艾蒙德灰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暴怒的杀意。

  维克托这个暗中勾结洛林女伯爵企图分权的家族强盗,不仅在码头货运上屡屡生事,如今竟然胆敢把手伸向他的人,这个愚蠢的东西以为能够借仲裁所这把刀拿捏住布拉尔,然后威胁他吗?

  艾蒙德正起身,他看着费利克斯的脸,淡淡的吩咐里奥:“通知码头的蒸汽船连夜起锚补给燃煤,尽快返航圣佩德罗港。”

  里奥拉开车门的同时问道:“先生,小镇这边要不要留下一队人手保护布拉尔先生?”

  艾蒙德手掌抚摸着贴身挂着的钥匙,灰绿色的瞳仁投向窗外暮色苍茫的树林:“留下足够的人手无比保护好他,其他人都跟着我回去,处理完那些杂碎们,他才能真正的安全。”

  黑色马车调转车头朝着深水码头疾驰而去,飞速滚动的车轮将整片海风呜咽甩在暮色苍茫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