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执规破例，独予宠溺
顾清辞的居所，在城西一栋老式公寓的顶层。
楼道里的灯有点暗，他掏出钥匙开门，糯糯跟在他身后，两只手揪着风衣下摆，紧张得像只即将被送进陌生笼子的兔子。
门开了。
里面比糯糯想象中要整洁得多，甚至可以说……过于整洁了。客厅里几乎没什么多余的摆设，灰色的沙发、黑色的茶几、白色的墙壁，一切都像尺子量过一样规整。唯一有点生活气息的，是窗台上摆着的一盆绿萝，叶子长得很好，垂下来一小截。
"随便坐。"顾清辞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弯腰给糯糯拿了一双拖鞋，"新的。"
糯糯接过拖鞋，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进客厅，在沙发边缘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背挺得笔直，像上课的小学生。
顾清辞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喝点水。"
"嗯……"糯糯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打量。
他发现这个家虽然整洁，但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不像族里的洞穴，铺着软软的干草，墙上挂着各种亮晶晶的小玩意儿，暖烘烘的。
顾清辞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糯糯。"
"嗯？"糯糯抬起头，嘴里还叼着杯沿。
顾清辞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你刚才说，你迷路了。"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但你不肯说家在哪里。"
糯糯的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一点。
他赶紧把杯子放下，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
"你不用害怕。"顾清辞说，语气依旧温和，"我不会逼你。只是……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糯糯咬了咬嘴唇。
他知道顾清辞是好心。可是……他该怎么说？说自己是只小灵狐，住在城西那座山的结界里？顾清辞会不会觉得他是疯子？或者更糟，会不会把他当成妖怪，赶出去？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顾清辞。
男人坐在沙发上，身姿笔挺，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平静而温和，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糯糯忽然想起，刚才在街上的时候，顾清辞问他名字，他说了。顾清辞没有追问更多，只是给他买了吃的，带他回家。
他好像……是个很好的人。
糯糯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顾先生，我……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能害怕，也不能赶我走。"
顾清辞微微挑眉："好。"
"我、我不是人类。"糯糯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我是一只狐狸。"
他说完就紧紧闭上眼睛，等着顾清辞的反应。
一秒。
两秒。
三秒。
预想中的惊叫或者质问并没有出现。
糯糯偷偷睁开一只眼睛。
顾清辞还是那样坐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了然？
"我知道。"他说。
糯糯愣住了："你、你知道？"
"嗯。"顾清辞点了点头，"你尾巴露出来了。"
糯糯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尾巴好好地藏在身后，没有露出来。他这才反应过来，顾清辞说的是在街上的时候。
"那你……你不害怕吗？"糯糯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顾清辞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见过很多妖怪。"他说，"比你可凶多了。"
糯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来以为顾清辞只是个普通人类，没想到他居然知道妖怪的存在。那他……会不会是专门抓妖怪的？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顾清辞说："我不是抓妖师。"
糯糯松了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那你是……"
"我是顾家的执事。"顾清辞说，"负责管理这一片区域的人妖秩序。"
糯糯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人妖秩序？那不就是……管妖怪的？
他完了。他私自踏出结界，还迷路了，被管妖怪的人抓了个正着。按照族里的规矩，私自踏出结界是要受罚的，轻则禁闭三个月，重则……
糯糯越想越害怕，眼眶又红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急急忙忙地解释，"我就是想出来看看夜市，听说有糖炒栗子……我、我下次不敢了！你别抓我！"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顾清辞看着他哭，心里一软。
他站起身，走到糯糯身边，在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我不抓你。"他说，声音很轻，"我也不会罚你。"
糯糯抽了抽鼻子，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真、真的吗？"
"真的。"顾清辞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动作很温柔，"但是下次不许一个人乱跑了。外面车多，很危险。"
糯糯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掉，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扬了。
顾清辞看着他破涕为笑的样子，心里那点坚持了多年的规矩，彻底碎成了渣。
他是顾家的执事，执掌人妖铁律，一生克制公正，从无半分徇私。族里的长老说过，做执事的人，心要像秤一样平，不能偏袒任何一方，更不能对任何一个妖怪产生多余的情绪。
可是现在，看着眼前这只哭得眼睛红红的小狐狸，他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他不想把他送回结界。
不想让他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山洞里，继续过那种懵懂无知、随时可能迷路的日子。
他想把他留下来。
想给他买糖炒栗子，想给他热牛奶，想每天晚上看着他缩在沙发上睡着，想把所有温柔都给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住。
顾清辞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把糯糯轻轻揽进怀里。
糯糯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回抱住他的腰。他的脸埋在顾清辞的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心里暖暖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花。
"以后迷路了，就来找我。"顾清辞说，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带你回家。"
糯糯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闷闷地说："嗯！"
顾清辞抱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活了三十多年，一直恪守规矩，从无半分逾越。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冷静、克制、不偏不倚。
可他错了。
规则有千万条，冰冷而坚硬。
但心尖上那只软糯的小狐狸，比所有规则都重要。
他甘愿为她次次破例。
甘愿为她放下坚守多年的铁律。
甘愿为她，做一个不那么"合格"的执事。
糯糯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小声说："顾先生，你身上好香啊……"
顾清辞低低地笑了一声："是沐浴露的味道。"
"哦……"糯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顾先生，你家里有糖炒栗子吗？"
顾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但是明天可以给你买。"
"真的吗？"糯糯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顾清辞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糯糯开心地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顾清辞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栽了。
栽在这只软糯的小灵狐手里，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窗外的夜色渐深，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进客厅，落在两个人相拥的身影上。
糯糯在顾清辞怀里打了个哈欠，困意慢慢涌上来。
"顾先生……我困了……"
"困了就睡吧。"顾清辞说，"我抱你去床上。"
他起身把糯糯打横抱起来，走向卧室。糯糯窝在他怀里，像只找到巢穴的小动物，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顾清辞把他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落在糯糯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顾清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指尖下的皮肤温热而柔软。
他收回手，站起身，关掉床头灯，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顾清辞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
"顾执事，有什么吩咐？"
"帮我查一下，城西那座山的结界，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顾清辞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另外，查一下灵狐一族的族规，关于私自踏出结界的处罚。"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是。不过顾执事，您查这个做什么？"
顾清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没什么。只是……了解一下。"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着月亮，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打破规矩。
但他不后悔。
因为规则是死的，而糯糯是活的。
那只软糯的小狐狸，值得他破例，值得他守护，值得他放下所有坚持。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顾清辞关上窗，转身走向书房。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比如，明天去买糖炒栗子。
比如，给糯糯准备一个舒适的房间。
比如，想办法让糯糯合法地留在人间，不用回那个冷冰冰的结界。
比如……
他笑了笑，没有再想下去。
来日方长。
他有足够的时间，一点一点，把这只小狐狸宠上天。
卧室里，糯糯翻了个身，抱紧了被子，嘴角还挂着笑。
他梦见了糖炒栗子，梦见顾清辞给他买了一大袋，还梦见顾清辞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地说——
"别怕，我在。"
真好。
糯糯在梦里嘟囔了一句，睡得更香了。
而客厅里，顾清辞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查阅灵狐一族的资料。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镜片后面的目光专注而温柔。
他在为他的狐狸，谋划一个更好的未来。
一个有糖炒栗子、有热牛奶、有他的未来。
夜还很长。
但没关系。
他会陪着他，慢慢走。
直到这只小狐狸，彻底离不开他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