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喜欢男人,我就是喜欢江吝

来自 暗流之下·寒舟遇霰·5,148 字

晚上,客厅里的电视还亮着,一档综艺节目正在播放,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遥远。十五趴在江吝腿上,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灰白色的毛在灯光下显得很软,尾巴偶尔摇一下,扫在江吝的手背上,痒痒的。

白清言靠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跳出来——老爷子。他看了一眼,没有接,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屏幕朝下,光被压住了。

手机又震动了。嗡嗡的声音在沙发垫子上闷闷地响着,像一只被困住的蜂。

江吝没有看他,声音平淡。“谁啊?不接?”

白清言把手机翻过来,挂断,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推销的。”

话音刚落,手机又震动了。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语音,屏幕亮起来,同一个名字。

江吝的声音淡淡的,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推销的不应该这样啊。”

白清言盯着屏幕,眉头皱了一下,站起来。“我去接一下。”

他走到阳台,推开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初夏的味道,有一点凉,有一点湿。他接起语音,压低声音,语气不太耐烦。

“喂,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中年男声低沉,带着威严,语气里的不满像一锅快要溢出来的水。“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没数?你这个几天回过家几次?你大哥说你好几天没露面了。”

白清言靠在阳台栏杆上,声音懒散,但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的光沉了下去,像一盏灯被人调暗了。

“忙。有事说事。”

白父的声音提高了,不是喊,是一种压着怒气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忙?你忙什么?忙着跟那个设计师厮混吗?你真当家里什么都不知道?”

白清言的背脊僵了一下。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但没有说话。

白父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威严,不容拒绝。“你今晚回来一趟。”

白清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必须回来。不要让我重复第三遍。”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嘟嘟地响着。白清言盯着手机屏幕,骂了一句,声音很低,带着烦躁。

“操。”

他走进客厅,坐回沙发上。十五抬起头看他,舔了舔他的手指,舌头湿漉漉的,热热的。白清言摸了摸它的头,手指在它耳朵后面挠了挠,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

江吝正在洗碗,背对着他。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着,泡沫从碗壁上滑下来,冲进下水道。白清言靠在门框上,声音放轻了,但能听出情绪不太好——不是烦躁了,是一种更沉的、说不清的东西。

“江吝,我今晚……得回家一趟。”

江吝没有回头,继续洗碗,声音平淡。“回呗。跟我说干什么?”

白清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想拿抹布,被江吝躲开了。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想说但不得不说的话。

“……我爸叫我回去。不知道什么事。”

江吝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转身看他,目光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那你快去快回。”

白清言愣住,然后笑了。但那笑容没到眼底,只是在嘴角挂了一下,像一面没有风的旗。他伸手捏了捏江吝的手指,指尖凉丝丝的。

“好。你早点睡,别等我。”

江吝抽回手,声音淡。“谁要等你了?自作多情。”

白清言歪头,嘴角的笑终于深了一点。“哦,原来你不会等我吗?有点伤心了。”

江吝看了他一眼,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这位忧郁男神,快滚吧。”

白清言笑了一下,转身走出厨房。他换了鞋,拿钥匙,拉开门。十五跟到门口,仰头看他,尾巴摇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问“你要去哪”。白清言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哄一个小孩。

“乖乖的,别闹他。我很快就回来了。”

他站起来,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电梯到达的提示音里。

白家别墅的院子里,喷泉的水声在夜晚显得格外清晰,哗哗的,像有人在不停地叹气。远处隐约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高档轿车的引擎熄了火,车门开关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响。白清言站在别墅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熟悉的老房子——灰白色的外墙,深色的屋顶,门口的石狮子在路灯下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玄关的灯光很亮,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光刺眼。管家迎上来,接过他的外套,动作麻利,声音恭敬。

“二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

白清言点了点头,声音正常,但比平时短了一些。“我知道了。”

他穿过客厅,上楼。楼梯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级都踩得很实。走廊里挂着一排家族照片,有全家福,有白父年轻时的单人照,有白清衍大学毕业时的合影。白清言的照片很少,只有一张,是十八岁生日那天拍的,笑得很大声,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没有看那些照片,径直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爸,我来了。”

白父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雷。“进来。”

白清言推门进去。书房里灯光昏暗,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深色的墙面上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紫砂壶的壶嘴冒着细细的热气,茶香在空气里弥漫,混着旧书和纸张的气味。白父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紫砂壶冒着热气。旁边站着一个人——白清衍,大哥,西装笔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面无表情。他的站姿很直,像一棵不会弯的树。

白清言站在书桌前,没有坐。他的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姿态尽量放松,声音尽量轻松,但他知道这间屋子里的人不会被他骗过。

“爸,您找我什么事?电话里说不行吗?”

白父抬头看他,声音不高,但带着压迫感,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把门关上。”

白清言转身,关上门。门锁扣入槽口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转回来,还是没坐,就那样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白父。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我饭还没吃呢。”

白父端起紫砂壶倒了一杯茶,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磨时间。他没有看白清言,声音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下判决。

“你跟那个男人,怎么回事?”

安静。书房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像有人在暗处数着时间。白清言的脸色没有变,但眼神闪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闪电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什么男人?您说谁?”

白父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抬头看着白清言,目光如刀。“你住在他家,天天跟人家黏在一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当我是瞎子?”

白清言的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能听出他在压着什么——声音的尾巴有一点紧,像一根被拉得太长的橡皮筋。“您派人查我?还是谁跟您说的?”

白父的声音更高了一点,但不是喊,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怒气。“你别管谁说的。我就问你——你跟那个男人,是不是那种关系?”

白清言看着白父,沉默了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得像两分钟。挂钟的滴答声在耳边响着,一下一下的。然后他笑了,笑得无所谓,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笑,是一种很硬的、不肯低头的倔强。

“是。怎么了?”

白清衍走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想要息事宁人的急切。“小言,这可不是说着玩的。”

白清言没有退,看着白清衍,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板。“大哥,我没说着玩。我就是喜欢他。他也就是我男朋友。这怎么了?犯法了吗?”

白父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怒意,那种怒意不是火山喷发式的,是闷烧的炭火,表面看着平静,底下滚烫。

“白清言!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白清言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撑在书桌上,身体前倾,看着白父。他的声音平静,但眼神很硬,硬得像石头。

“知道。我说我喜欢一个男人。我不仅喜欢,我还跟他谈了。我住他家,睡他的床,就这样。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您问,我能告诉您的我什么都告诉您。”

白清衍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下来,但脸色很差。“爸,您别跟他置气。他这是——”

白清言打断了他,转头看白清衍,声音带着讽刺。“我这是怎么了?你倒是替我说说。我杀人了?放火了?还是把公司搞垮了?”

白父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白清衍喊了一声“哎爸——”,但没有来得及拦住。白父抬手就是一巴掌。

声音很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响亮,像一根鞭子抽在空气中。白清言的头偏向一边,脸上立刻红了一片,五个指印清晰地浮在皮肤上。他没有捂脸,只是慢慢转回来,看着白父。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冷的东西。

“打完了吗?打完了我走了。”

他转身就走。

白父在他身后喊,声音发抖,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父亲最后的威严。“你敢走出这个门,你试试!”

白清言停住,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很直,肩线没有塌。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挨了一巴掌的人。

“试什么?断我生活费?您早断了。我十八岁以后就没花过家里一分钱。我自己开公司,自己赚钱,自己养活自己。”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您现在唯一能威胁我的,就是说不认我这个儿子。行,您说不认,行没问题那我就不回来了。反正您也不在乎”

“今儿我就把话撂这儿了,我他妈就是喜欢男人,我他妈就是喜欢江吝”

白清衍走上前,拉住他的手臂,力气很大,指节泛白。“小言,你可别犯浑。爸是为你好。”

白清言甩开他的手,力气比他更大。他转身看着白清衍,声音带着火气,那火气不是冲白清衍的,是冲这间屋子里所有东西的。

“为我好?为我好就是打我?就是让我分手?我今年二十三了,不是十三,也不是三岁小孩儿。我喜欢谁,跟谁在一起,是我自己的事。你们管不着。”

他顿了顿,目光在白清衍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忽然勾了起来,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秘密的、不太正经的笑。

“再说了,大哥今年三十了还不结婚,都没人催。怎么我刚谈个恋爱,就来劲了?是不是羡慕我?”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转头凑近白清衍,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欠揍的调侃。“难不成大哥也喜欢男人?毕竟三十年来你连绯闻——”

白父指着他,手指在抖,声音也在抖。“闭嘴!你!你再给我说一遍!”

白清言的目光还是落在白清衍身上,声音也还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像石头砸进湖里,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说一百遍也是这样。您要是觉得丢人,那我也没法子。您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白父的手慢慢放下来。他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疲惫,是一种混合了所有情绪的、无法命名的灰。他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肩膀塌着,背弯了。

白清言别开眼,咬了咬牙,声音也低下来,但带着一股倔劲,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树。

“您要是觉得您的脸面比我的命比我的幸福重要,那我也认了。”

安静。白父闭了闭眼,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书房里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紫砂壶里茶汤慢慢冷却的无声。

白父的声音疲惫,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你滚吧。今晚别住家里。看见你我就心烦。”

白清言转身刚要走,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缓下来,带着一点恳求,但更多的是疲惫——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爸,我知道您接受不了。但这就是我。改不了。您要不认我,我走。您要是打我,我受着。但要我跟他分开——”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

白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拔高,带着最后一点残存的火气。“滚!”

白清言没有再说。他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很快,但背影很直。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只不肯低头的鸟。

楼下的大门开关的声音在安静的别墅里回荡了一下。管家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白清言的外套,没来得及还。白清言没有要,径直走了出去。

别墅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院子里喷泉的水汽和远处花园里的花香。白清言站在台阶上,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脸,嘶了一声,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有自嘲,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妈的,下手真重。这老登。”

他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响,车灯亮起来,照亮前方黑暗的路。车子驶出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里,门关上了。白父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紫砂壶里的茶已经凉了,杯口的热气早就散了。白清衍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白父开口了。声音低哑,没有睁眼。“……你也听见了。你弟弟喜欢男人。你说这怎么办?”

白清衍没有转身。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事。

“……不知道。”

白父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白清衍的肩膀很宽,西装很挺,站在窗边的姿势很好看——但白父的目光不是看儿子,是在看一个谜。

“你早就知道,对吧?”

白清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他的手背移到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苦,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橘子。

“……嗯。”

白父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堪的东西——像是家里的墙裂了一道缝,他一直以为是外面的风雨打坏的,结果发现裂缝是从里面开始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不早说?”

白清衍转过头,看着白父。月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他的目光平静,但眼底有很深的东西,像一口枯井,干涸了很久,连回声都听不见了。

“说了又怎样?您能拦得住他?他从小就这样。认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白清衍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院子里,白清言的车灯亮了一下,驶出大门,消失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