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暗流涌动
第二轮辩道擂台的钟声方才敲响,凌云祁走下台阶时,目光顺着东侧观礼席轻飘飘扫过一圈。
周子衡藏在袖袍底下的右手微微耸动,指缝间隐约透出一星极暗的哑光,正死死盯着场中央。
坐在他身侧那名穿着望归峰道袍的弟子垂着脑袋,双手缩在宽大袖管里,十指无声掐着怪异的法诀。
凌云祁收回视线,眼底掠过一抹冷意,若无其事地走到抽签筒前。
同门对辩排得极快。
二师兄顾宴之对上丹修温景然,两人一温一雅,你来我往推演丹火与符纹的互补之理,端的是君子切磋。
到了四师姐纪云舒对三师兄厉珩,场面瞬间调了个头。纪云舒抱着玉笛立在案前,语锋锐利如刀,不过寥寥数语,直接将厉珩那套只知硬抗的防守路子挑出三处致命死穴。厉珩黑着一张脸,嘴唇抿得死紧,半晌挤不出一个反驳的字来。
五师兄谢知雨抽到了灵溪峰的张景安。谢知雨把及时行乐的大道理讲得天花乱坠,张景安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回了一句:“谢师兄平日里放浪形骸,当真快活,抑或只是借酒避世?”
谢知雨噎得头发都要竖起来,当场就要撸袖子理论。坐在后头的大师兄白怀州抬手递过一杯凉透的苦茶,稳稳塞进谢知雨掌心,低声道:“喝茶,降火。”
谢知雨气呼呼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转头狠狠瞪了张景安一眼 (つд⊂)。
轮到白怀州对阵大嗓门贺子轩。贺子轩提着嗓门洋洋洒洒论述了一通如何以浑厚气血强行破开万千术法,台子震得发颤。白怀州神色自若地听他说完,只落下轻飘飘两个字:“收力。”
两个字切中要害,贺子轩顿时哑火,抓着头发嘿嘿干笑着退了下去。
最后一组签落定,六师兄时越对凌云祁。
签筒上浮现出一行小字:魔族,是否生来邪恶?
时越双手拢在袖中,温声道:“魔修汲取浑浊魔气,杀念疯长难抑,血脉根源浸透暴戾,其性本就偏恶。”
凌云祁神色闲散,慢悠悠回道:“时师兄所言不差。”
时越微怔,没料到他开局先顺着自己说话。
“可凡铁铸剑,能护佑四方,亦能横扫生灵。利刃出炉之际,谁能断定它生来便是凶器?”凌云祁目光清明,“法力本无善恶,端看握在何人手中。若有魔族终其一生未伤一草一木,凭何冠以邪魔之名?仙门修士若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又有何脸面自居正道高门?”
时越沉吟良久,失笑道:“小师弟果然深谙师尊教诲。然而魔性难驯,提防些总无过错。”
裁判敲响铜锣,判了个平局,各自记下五分。
正待收场,东侧观礼席上传来一声饱含冷意的断喝:
“弟子周子衡,有疑请辩!”
周子衡霍然起身,大步跨出席位:“方才听凌师弟高谈阔论,言魔亦有善恶。那我倒要问一问,若天命昭示此人往后必将屠戮苍生,是否应当提早诛杀以绝后患?若舍一人性命可保天下万代安宁,凌师弟可知何为真正的大义?”
满场骤然陷入沉寂。
凌云祁转过身来,挑唇笑了一声:“周师兄想拿苍生压我?好啊,我就做反方与你一辩。”
周子衡逼近两步,眼底闪烁着算计的精光:“若一人注定成魔,早早除了他,便是拯救千万黎民。难不成要等尸山血海铺就,再来痛悔当初的妇人之仁?”
凌云祁迎上他的目光:“若此刻有人当众指着你的鼻子,断言你明日必定杀人放火,你选当场自尽认罪,还是拼尽全力证明他算错了?”
周子衡眉头深锁:“自然证明,我尚且清白无辜!”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尚未行凶。”凌云祁眸光骤然转厉,“换作旁人,诸位为何就能言之凿凿认定他日后必作恶滔天?凭借的是虚无缥缈的天命,抑或只是骨子里流淌的血脉?”
台下有人忍不住高声插话:“魔族血脉本就凶险莫测!”
“魔族必恶,天下修士何苦苦苦修心?仙族必善,九霄雷劫又是在渡谁的孽障?”凌云祁拂袖立于石坪中央,声音朗朗传遍四方,“倘若未来他真犯下滔天杀孽,自当明正典刑,千刀万剐亦不为过。在此之前,诸位打着除恶旗号提前斩落的,不过是一条未曾染血的无辜性命。”
周遭鸦雀无声。
秘境之外的高台云海间,一面巨大的浑天水镜正静静映照着玉坪上的一切。
沈砚疏长身玉立在最前方,风卷起雪白的长袍下摆,发丝与衣带翻飞纠缠。
他凝视着水镜中那个字字铿锵的黑衣少年,拢在宽大袖底的右手慢慢舒展开来。
昨夜剑冢深处的梦境残片还在眼前盘桓,那些阴鸷扭曲的预兆曾一度压得他心头沉重。可水镜里的少年身姿笔直,眼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犹疑与怨气。
沈砚疏眉峰间聚着的凉意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下去,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身侧的玄机子斜眼瞄过来,嘿嘿笑了两声,沈砚疏却未置一词,只任由视线停留在镜中少年身上,久久未曾挪开。
秘境之内,判卷长老深吸一口气,手中的量天尺重重一顿:
“所论虽带狂傲,字句却振聋发聩。此局乃私下辩难,不计正式积分,长月巅凌云祁,当受嘉许。”
周子衡脸色青白交替,只得咬牙退回席位。
“第三场,观卦悟局!”
望归长老沉声开口,一甩宽大灰袍步入场中。
方才坐在周子衡身侧的那名普通弟子快步走上前来,低眉顺眼地将一只布满符文的紫金阵盘嵌入石坪边缘的凹槽中。没人注意到,那弟子借着宽袍遮掩,指尖飞快在阵盘底端抹过一道极淡的暗红痕迹。
嗡的一声,中央光幕冲天而起,投射出一幅繁杂至极的上古残阵与漫天古星图。
“一炷香内,瞧出阵法破绽与星图走势者,按所得定分!”
长月巅众人围上前去。
【警报!检测到阵盘边缘渗入微弱魔煞共鸣!正在暗中顺着基座攀爬!宿主留神!(;°Д°)】
系统的急促提示在识海中炸响。
凌云祁瞳孔微敛,视线从那名悄然退回观礼席的弟子身上收回,落向空中的阵法投影。
顾宴之率先开口:“阵纹起手酷似聚灵之法,周天灵气却在往外倒灌。”
白怀州指尖虚点在右下角:“气流并未散去。断纹处盘桓着几道暗涡,吸纳回流,循环往复。”
“阵眼定在核心暗涡处。”纪云舒仰头看着光幕,“可惜核心符文全毁了,辨不出根底。”
张景安凑近端详半晌,忽然抬手指了指边缘:“这些断裂的符文痕迹平整光滑,非岁月侵蚀剥落,分明遭人蓄意抹去。”
谢知雨打了个响指:“星图方位偏移了至少三百年,对应的是三百年前的古星位。”
众人各自拼凑出线索,望归长老抚须点头,显然颇为赞许。
站在后方的凌云祁目光如炬。
被人蓄意抹去的古符、逆向运转的气流循环、三百年前的星象......
再加上方才暗中嵌入阵盘的魔气引子。
抹去真正符文,是为了掩盖阵法的真实面目。
以宗门考核为掩护运转阵法,借着全场弟子的神识灵气去催动它。
这不是推演古局。
这是有人在借鸡生蛋,借助长月巅弟子的推演灵力,隔空催动一座潜藏的凶煞阵法!
凌云祁拨开人群,径直走到光幕最前方,抬手重重点在残阵的隐秘关窍处:
“长老,晚辈有异议。”
望归长老动作停住:“你有何见解?”
凌云祁转过身,视线扫过台下脸色微变的周子衡,最后落回光幕之上:
“方才师兄言明符文乃人为抹除。寻常阵图何须欲盖弥彰?掩盖痕迹,无非是不想让人看破它的真实用途。”
他抬手顺着灵气运转的脉络狠狠一划:“逆向聚灵、暗涡噬生、抽骨化髓。这根本脱离了切磋悟局的初衷,分明是一座生生炼化活物的献祭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