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彻底尘埃落定是在第十天。
殷锐名下的所有产业全部完成了移交清算,殷家那些旧部的反弹被周岭按得无声无息,财务部的新审计报告盖了章锁进了老宅的保险柜里。
殷正松动身去南边别墅的那天早晨,殷熹归站在老宅门口送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路的距离,除了司机之外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殷正松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天风很大,把殷熹归的粉色长发吹得向一侧飘散,他站在石阶上没动,表情平静。殷正松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车子驶出老宅大门。殷熹归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拐过街角消失,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下午的时候他把盛麟游从洋房接到老宅来了。
老宅比洋房大得多,殷熹归给他安排了一间朝南的卧室,窗外正对着后花园那棵老槐树。
盛麟游站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床单是新的,窗帘换了浅灰色,窗台上甚至摆了一小盆绿萝,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明显是刚浇过的。
殷熹归靠在他身后卧室的门框上看着他,等他把房间看完了转过来,就弯着眼睛问了一句:"喜欢吗?"
盛麟游看着他。殷熹归今天穿了件浅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整个人看着比前些天柔软了许多。
但盛麟游注意到他站在门框里的姿态和以前不同,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向后展开,不再是那个会缩着脖子躲进人怀里的模样。
"不用这么麻烦。"盛麟游说。
"不麻烦。这间屋子采光最好,冬天暖和。"
盛麟游走到他面前伸手拨了一下他肩头的碎发,殷熹归顺从地歪了歪头让他的指尖从自己耳后滑过去,然后顺势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只终于回到了安全地带的猫。
"哥哥。"殷熹归靠着他,声音软下来,和以前一模一样,"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嗯。"
"我想公开你。"
盛麟游的手指顿在他后颈上。他能感觉到殷熹归正用指尖玩着他外套上的一颗纽扣,动作漫不经心的,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稳,显然是早就想好了的。
"公开什么。"
"公开你是我的人。"
殷熹归从他掌心里抬起脸来看他,表情认真,"不是作为低阶民。是作为我的人,我的——"他想了想措辞,"我的伴侣。"
盛麟游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窗外的日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拉出一道窄长的亮线。
"别做。"
殷熹归眨了眨眼,似乎没预料到这个回答:"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殷家的家主了。你刚把位置坐稳,你底下那些人才开始服你,你现在公开和一个低阶民的关系——"
盛麟游收了声,看着殷熹归表情里浮上来的那层困惑,声音低了下去,"他们会说你脑子不清醒。说你刚上位就给自己留把柄。"
殷熹归的眉头慢慢蹙起来。那层困惑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被另一种更锐利的神色取代了。
"你怕给我添麻烦?"
"我怕你刚坐稳的位置又被那些人掀下去。"
"掀下去?"
殷熹归松开手里那枚纽扣,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仰着脸看着盛麟游,表情平静,但嘴角那层弧度开始收薄了,"你觉得我连这点事都处理不了?"
盛麟游听出了他语气里那层正在翻上来的刺。那种刺被压得很薄,但底下的热度已经能感觉到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殷熹归的语速开始变快了,和他平时慢慢悠悠说话的样子截然不同。
"我花了十天把所有障碍清干净了。我用了两年半布局,我手上攥着殷锐所有的把柄,我连殷正松都送走了。你觉得我做了这些,就是为了把你也藏着?"
"殷熹归——"
"我不想藏着你。"
殷熹归打断了他,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被他压了回来,"你被关了那么多次,被铐了那么多回,被当成低阶民扔在笼子里等人挑。现在我能保护你了,我不想再让你过那种日子。"
"我知道你的意思。"
盛麟游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缩回去了,他能看见殷熹归眼底那层正在翻涌的情绪。
"但你现在的位置不一样了。你是家主,你公开伴侣,整个殷家的股价会在一天之内波动。那些刚被你压下去的人会抓住这个把柄——"
"让他们抓。"
殷熹归的声音终于彻底放开了,在空旷的卧室里回荡了一下,又被他自己收住。他攥着拳头站在离盛麟游半步远的地方,呼吸急促了几拍又被他压回平稳。
"让他们抓。我连殷锐都弄走了,我还在乎那些人说什么?"
"你不在乎,殷家在乎。你手底下那么多员工呢?那些你刚接手的公司呢?你这个位置还没坐热——"
"盛麟游。"殷熹归叫了他的全名。
这是第一次。他从来没有用全名叫过他。盛麟游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看见殷熹归嘴唇抿紧了又松开,眼角泛了一层薄薄的红色。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信过我能护住你。"
殷熹归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那种盛麟游熟悉的、快哭之前的颤音,但这次颤得不像求饶,更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挤压着找不到出口。
"我信你——"
"你不信。"
殷熹归偏过头不看他了,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日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条紧绷的线,"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就是那个买你回来图新鲜的小少爷。你怕我搞砸。你怕我被那些人压下去。你怕我给你添麻烦。但你从头到尾——"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把后半句话用力咽了回去。
"你从头到尾就没信过,你已经是我最想要的那种东西了。"
他最后说出来的这句话和前半句不一样,声音低了许多,尾音碎了一截,"你怕给我添麻烦,可你知不知道……你才是那个唯一不麻烦的人。"
盛麟游站在他身后。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但殷熹归偏着头不看他,盛麟游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着毛衣的边角,指节泛白,攥得那截布料皱成一团。
他伸手握住了那只攥着衣角的手,把那些攥得发白的指节一根一根轻轻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合进去扣住。
殷熹归没有回头。但他攥着他的那只手收紧了。
"我不是不信你。"盛麟游的嗓音也低下去,贴着他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响着,"我是怕——"
"怕什么。"
盛麟游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把槐树的枝叶吹得沙沙响,日光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缓慢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怕你有一天后悔。"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你现在看着我什么都好,因为你第一次遇到一个愿意帮你挡在前面的人。但日子长了你会想,你当初为了我花了那么多代价值得吗。你会想——"
殷熹归猛地转过来。
他转得太快了,几乎撞进盛麟游怀里,额头磕在他肩头发出轻轻的声响。但他没有退开,反而抬起手攥住了盛麟游的衣领,把人往下拽了几分。
"你听好了。"
殷熹归仰着脸,眼眶红着,嘴唇微颤,但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我花了两年半的时间布局拿殷家,这里面大概有一年半是因为你。因为你被关在地下室那次,因为我看见你脖子上那个763号的时侯。我从那时候就开始在想,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低阶民。你是我殷熹归亲手接回来的人。"
盛麟游低头看着他。殷熹归的红眼眶里没有泪掉下来,就那么烧灼着映着他的影子。
"我不怕后悔。"殷熹归一字一句地说,"我怕的是你后悔那天没有信我。"
卧室里安静了片刻。日光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亮影。盛麟游低下头,额头抵着殷熹归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上。
"……知道了。"
"你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盛麟游的声音在他嘴唇上方响着,温热的,带着极轻的沙哑,"你想公开就公开。我不拦了。"
殷熹归在他额头上撞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明显的恼意:"你早就该不拦了。"
"嗯。"
"我生你气了。"
"嗯。"
"你今天晚上睡沙发。"
"嗯。"
殷熹归又在他额头上撞了一下,这次轻了些。盛麟游抬手托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按在自己颈窝里。
殷熹归闷在他肩上说:"沙发也要睡我旁边那个。"
盛麟游在他发顶上弯了一下嘴角,弧度不大,但殷熹归贴着他肩窝,能感觉到那一下。
他更用力地往盛麟游怀里钻了钻,把脸埋得严严实实的。
窗外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着,日光从两人身侧照过去,落在地板上安静地亮着。
公开的消息发出去是在一个周三的早晨。
殷氏集团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简短声明,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殷熹归和盛麟游并肩站在老宅后花园那棵老槐树下面,殷熹归穿着件白衬衫,粉色长发被风吹散了些,侧头看着旁边的人,嘴角弯着。
声明正文只有四行字:"本人殷熹归,现公开确认与盛麟游先生的伴侣关系。盛麟游先生自即日起不再受低阶民身份约束,相关权限已全部解除。此前所有针对其身份的负面记录与判定一律作废。"
末尾盖着殷氏的电子公章。
消息发出去的半小时之内,整个社交平台炸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财经类的账号,转载的速度快得像是有人盯着刷新的。
评论区在几分钟之内翻了上百条,前几十条还是"什么情况""殷氏新家主这是疯了吗"。
到了后面开始有人把盛麟游的旧照片翻了出来——两年前赛车冠军的领奖台上,那个年轻男人叼着奖牌冲镜头笑的样子被截了图,和声明照片里站在槐树下的侧脸并排放着。
"这就是那个被当成低阶民卖了的赛车冠军?"
"殷熹归把他从黑市买回来的??"
"这故事拍电影我买票。"
类似的评论像潮水一样涌满了屏幕。
娱乐类的板块转得更快,配图的标题换成了"殷家最年轻的掌权人公开伴侣身份,对方原为低阶民",下面跟了各种角度的分析和猜测。
有人翻出了殷熹归两年前在黑市买人的记录截图,又有人挖出了殷锐名下地产公司的洗钱旧闻串在一起,拼出了一条隐约的时间线。
评论区里开始有人把那些零碎的拼图碎片串了起来——殷熹归从买下盛麟游之后那两年里陆续露出的某些端倪、殷锐的倒台、殷正松的隐退,串联在一起变成了一条清晰的脉络线。
有人在一条高赞评论里写了一句:"你以为是灰姑娘的故事,结果他妈是复仇爽文。"
这条评论点赞量在一个小时之内破了十万。
老宅的电话从早晨开始就没断过。
周岭在前厅接了一个又一个,从媒体到合作方到殷家旁支那些远亲,说什么的都有。
周岭的处理方式干净利落,媒体的统一回答是"一切以声明为准"。
合作方的电话转接给法务部处理,至于殷家旁支打来的那些语气或试探或不满的电话,他统统登记了名字然后搁置。
殷熹归在二楼的书房里坐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实时刷新的新闻版面。
他翻了几页,把鼠标放下了,靠在椅背上看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盛麟游坐在他旁边的沙发里,手机被他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放着。
"你在看什么。"殷熹归偏过头来问他。
"没看什么。"
"骗人,你手机都翻过去了。"
盛麟游抬头看了他一眼。殷熹归歪在椅子里,白衬衫的领口松松地敞着一颗纽扣,露出颈间那截细白的皮肤。
他看着盛麟游的表情带着一点得意的弧度,那种"你看我说对了吧"的神气清清楚楚地写在眼角眉梢。
"在看你的声明底下第一条评论。"盛麟游说。
"写的什么?"
"写'殷家主有点帅'。"
殷熹归笑了一下,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去。
沙发陷下去一小块,他顺势靠过来,脑袋枕在盛麟游肩头,粉色发尾扫过他的小臂。两个人并排坐在书房窗边的沙发上,日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柔和的边缘。
"还有呢,"殷熹归的声音贴着他肩窝响着,带着点懒洋洋的松弛,"你肯定还看了别的。"
盛麟游低头看着他。
殷熹归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阴影,嘴角弯着,面颊上带着这几天终于养回来的一些血色。
整个人窝在他身侧的姿态放松得近乎柔软,和那些新闻照片里站在老宅院子里冷着脸开会的人判若两个。
"还看了说你为什么不把头发剪短的那条。"
殷熹归睁开一只眼来看他:"谁说的?"
"不记得了。"
"那我明天剪短。"
"别。"
殷熹归那只睁着的眼睛弯了起来。
他重新闭上眼往盛麟游肩窝里又蹭了蹭,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就知道你喜欢长头发。"
盛麟游没接这句话,但他抬手拨了一下垂在殷熹归耳侧的那缕粉色发丝,指尖顺着那缕头发慢慢滑到发尾,在末端绕了一圈又松开了。
殷熹归感觉到了那个动作,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
窗外的风从开了一条缝的窗户里钻进来,把桌面上摊开的几张纸页边缘吹得微微翻动。
楼下隐约传来周岭接电话的声音,隔了一层楼板传上来变得遥远模糊。
殷熹归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伸手摸索着拿过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备注名是"李念",内容只有一行:"看到了。恭喜。"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继续窝进盛麟游肩窝里。
盛麟游的视线落在那条消息的预览上停留了半秒就移开了,什么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殷熹归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他没有看,盛麟游的余光瞥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但消息预览里有一句"我是林芝"。
殷熹归没有动手机。
它震了第二遍的时候他伸手把它拿起来,按了静音,重新翻面扣着放回茶几上,然后把脸埋进盛麟游的颈侧。
"困了?"
"没困,就是不想动。"
"那别动。"
殷熹归在他颈侧闷闷地笑了一声,手臂环过他的腰收紧了。
窗外有鸟雀落在树枝上叫了两声,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日光在两个人身上缓慢移动,把并排靠着的影子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轮廓。
殷熹归的呼吸逐渐平稳均匀,是真的睡着了。盛麟游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脸,粉色碎发贴着他的下颌,额头抵在他肩窝里,眉头舒展着,什么防备都不再有。
盛麟游抬手把滑到他肩头的一缕发丝轻轻拨开,然后把手搭在殷熹归后背,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布料,慢慢阖上了眼。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
楼下周岭还在接电话,声音隐约地传上来,含糊成一团背景的嗡鸣。桌面上的纸页又被风吹动了一次,哗啦响了一声,然后归于平静。
那天傍晚新闻平台出了一篇长文专题,标题叫"从763号到盛麟游——被殷家新家主从黑市买回来的赛车冠军"。
里面梳理了盛麟游两年前夺冠的旧闻、黑市流通过程中出现的几份记录、以及殷氏公开声明里那段简短的正文。
文章的结尾引用了声明里最后一句话——"此前所有针对其身份的负面记录与判定一律作废。"
那行字被单独加粗放在文章末尾,底下评论区涌进来更多新的留言。有一条被顶到了最上面,点赞数还在不断增加。
"殷家这波操作,我只想说两个字——解气。"
殷熹归那天晚上刷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正窝在沙发上吃一碗盛麟游给他煮的馄饨,汤碗的热气氤氲在面前模糊了手机屏幕。
他把手机拿远了些眯着眼看完那条评论,然后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削苹果的盛麟游。
盛麟游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抬头:"怎么?"
"没怎么。"殷熹归低头喝了一口馄饨汤,热气扑了他满脸,从碗沿上方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盛麟游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推到他面前。殷熹归用叉子叉了一块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含糊地说了一句。
"以后没人敢再叫你763号了。"
盛麟游看着他。
殷熹归还在嚼那块苹果,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一点馄饨汤的水光,在暖黄色的客厅灯光下看着柔软又平常,像任何一对同居伴侣一样坐在沙发里闲聊琐碎日常。
盛麟游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他嘴角那点水光,把指尖收回来。
"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