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角遗梦(18-2)

来自 送魂·何旷观·3,396 字

 

***

 

他从来没做过好梦——从懂事时起他就这样觉得,随着年龄增长,这种感觉逐渐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时至今日,他已经不指望会做什么好梦了。

他木然地看着眼前那块冰。

母亲是一座冰雕。

你不会遇到称心如意的事,永远不会。母亲悲伤的泪水浸透了你,那是她唯一留给你的遗产,不能忘记,不能遗失,尽管悲伤,但那也是唯一不会伤害你的东西。

四面八方响起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得对,尽管悲伤,但那份悲伤是温暖的,很微弱的温暖,世界上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无害的温度了。

冰雕融化了,他以为融化的水是冷的,但相反——它热得很。

可怜人!你甚至会被自己的温度灼伤,哪有你这样的傻瓜?

“上帝不需要你这样不中用的傻瓜,所以他把你从云上扔了下来。但我接住了你,小可怜,你像我一样可怜。我向他祈求救赎,他就把你给了我……”

别让上帝带走我,我宁愿和你在一起……

上帝放出野兽撕碎了他。上帝又把他缝好了。

您曾抛弃过我一次,为什么不能再抛弃我一次?您有那么多天使,为什么还要一个无能我?我令您感到难堪,那我会离开,我会——

那个黑色的幽灵出现了。它轻轻地卷起他,把他和上帝隔开了。

瞧啊,就是因为你太无能,才会被魔鬼盯上。

不,它不是魔鬼,它是母亲的灵魂。

哈,傻瓜。

你不懂。

可你如愿了,上帝说得没错,你就是——

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声音也消失了。

梦境退去了。

 

陌生的声音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

 

床尾榻上放着另一条黑色长裙,从面料和花纹上看,是穿在最外层的正式礼服,温蒂萨夫人开门时穿的那件也许只能算衬裙。裙子下还有一副黑色手套。看来夫人在会客时不仅会穿黑衣,还会戴上手套——也许不光是为了隐藏手上的疮,大概也想隐藏起那双手本身,就像衣服上的高领和贴身的棉垫一样。

阿瑟准备把两条裙子挂到床边的三联屏风上,但他看着屏风陷入了沉思:屏风后有一个摆着神龛的矮柜,他觉得柜子里放的肯定不是衣服。衣柜在对着床尾的那面墙上,他刚从那里找出了一件宽大的丝绸睡袍和一条灯笼裤。他就是在衣柜里找衣服时才注意到屏风后的柜子的——柜子前的地上还放着一个软垫。

屏风后的柜子,藏起来的柜子,神龛下的软垫。

还有藏起来的身体,藏起来的疤痕。卸妆后,温蒂萨夫人的脸看上去三十出头,至少看起来比易卜拉欣年纪小,那张脸上也有一块疮,肋侧也有一个,大腿内侧还有一个,再加上手上的,只有这四个,除此之外还没有其他正在发展的疮,这倒是个好现象。可它们解释不了其他伤口的存在:温蒂萨夫人的胸前有一道道从左肩延伸到右腹的红肿伤痕,锁骨凸起处和胸前还有几处皮肤破裂未愈;后背的伤势走向刚好相反,痕迹从右腰延伸到左背,腰下的部位伤得最重,甚至有一块感染化脓的破口。这些新伤之下,还有很多已经痊愈变淡的疤痕。

——不知道路易看见这些会作何感想。他很可能会说,看吧,我说什么来着,那些人都是疯子。

现在,阿瑟觉得风寒并不是让温蒂萨夫人发烧的唯一原因。但家里没有创伤膏,至少目前他没找到。

“真会给我出难题。”阿瑟自言自语着走向屏风,把裙子扔了上去。

屏风前的矮柜上放着清真寺造型的木雕神龛,龛内却摆着一尊彩色圣母瓷像。不得不说是个让人放松的组合。他小心地拿起圣母像,调转到底座,正中的底款上印刻着“利摩日,1882”,稍远的一角还有一行手写的“小科迪耶”的字样——看来只是个在商店就能买到的圣母,“小科迪耶”很可能是工匠的名字,说不定还是个新兴的瓷窑。神龛两侧各有一支银烛台,蜡烛还剩两英寸左右,蜡油已经溢出蜡烛托,沿着支座在柜顶凝固成了两团。右边的烛台旁放着一个棕色的滴管药剂瓶。他拧开滴管,小心地嗅了嗅——只是丁香油。

神龛周围只有这些。阿瑟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下面的柜门,随即,他感到胸口像被人捣了一拳——柜子有两层,上层放着一条皮鞭。阿瑟拿起鞭子,数出了五条皮带。每条皮带末端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而且散发出淡淡的丁香油味。他几乎能想象到路易破口大骂的样子了。

底层还有什么?他蹲下来,看到这层的深处只有一个不大的木匣子。他伸手把东西够了出来——是个没有花纹但上着亮漆,还带黄铜搭扣的木匣。

屏风后传来了不太平稳的呼吸声,稍后又没了动静。

阿瑟打开了匣子。

哎呀,哎呀,我说什么来着。阿瑟哼笑一声,仿佛听见路易就在他旁边这样说话。如果在一个灵媒的卧房里发现了鸦片,那么还会有吗啡和注射器就不足为奇了。

他把盒子放回去,起身关上了柜门。

温蒂萨夫人额头上的毛巾该换换了。

 

阿瑟第三次把过了冷水的毛巾敷在温蒂萨夫人额头上时,那双浅色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片刻的茫然后,温蒂萨夫人挥开他的手,像受惊吓的猫一样从床上弹起来,一边向床的另一侧挪动,一边拽起被子遮在胸前。

“你干了什么?”夫人哑着嗓子,毫不客气地质问——用英语。

阿瑟拾起掉在床上的毛巾,举着双手,也用英语答道:“只是敷块毛巾,您需要降温。”

“你都干了什么?”温蒂萨夫人又问了一遍,同时把被子拉得更高,一直盖到了脖子。

阿瑟看懂了那个动作的意思,但他平静道:“您发烧了,刚才出了很多汗。之前还没来得及介绍,我是个医生。”

“医生?”那双浅蓝灰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敌意,“他派你来的?”

“谁?”阿瑟刚问出口,就意识到了温蒂萨夫人可能误会了什么。又是个误会。他无奈地拿着毛巾退到窗前,拉开两人的距离,“我们从头说起吧——您记得自己昏迷前的事吗?在门口。”

“你敲门的方式真是让人恼火。”

“因为我想见到温蒂萨夫人,”阿瑟面无表情道,“您是吗?”

温蒂萨夫人没说话。

“那么,我就当您默认了。”阿瑟又露出友好的微笑,继续道,“没有人派我来,至少不是您以为的人。我来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为了我自己的目的,只是时间不太凑巧。但某种程度上,我觉得我来得也很巧。”他举起自己手里的毛巾,“您还在发烧,最好躺下休息。我的事可以等您好一点后再说。”

温蒂萨夫人仍旧瞪着他,脸颊在发热和愤怒之下变得更红了,嘴角也跟着抽搐起来,“好一点之后?上帝啊!好一点之后?你这是在羞辱我吗?”

“不,这是医生的建议。至于您担心的,请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阿瑟说得很认真,但温蒂萨夫人看起来并不买账。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突然,温蒂萨夫人掀起被子扑过来——只是扑到床沿,动作并不稳,但迅速准确地从褥垫下抽出了一把左轮手枪。

“冷静,夫人。”

“夫人?哈,夫人?你现在还叫我‘夫人’,这是在嘲笑我?”

“您想让我叫您‘先生’,也可以,‘阁下’,也可以。总之,请您冷静,”阿瑟耐着性子说,“如果您开枪,麻烦可就大了,我的车夫还在下面。”

温蒂萨夫人——或者温蒂萨先生,跪在床边,手里仍举着枪。阿瑟没动,也没有夺枪的打算。两人间的僵持只持续了几个呼吸,床上的人就一头栽了下去,枪也掉在了地上。阿瑟这才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了差点摔下床的灵媒。

温蒂萨夫人明显的喉结滑动了几下,“全完了……一切都完了。”听声音像是在哭泣。

“您只是发烧了,风寒和感染让您很虚弱。”阿瑟把温蒂萨夫人扶回床上,让他躺下,“我说真的,我不想对您是男是女发表任何意见,更不会到处宣扬,这种事对我也没有任何好处。”

“你真的只是个医生?”灵媒满脸泪痕,虚弱地问。

阿瑟重新拧好了毛巾,轻轻拭去温蒂萨夫人脸上的泪水,又把毛巾放在他额头上,“我真的只是个医生。我碰巧遇到了难题,恐怕只有灵媒能解答,您尽管笑话我,医生也要求助于鬼神。”

温蒂萨夫人痛苦地闭上眼睛,把脸转向另一边,“我恐怕帮不了你,你来得太晚了。”

“我以为我是来得太早了。”阿瑟开了个玩笑,但马上认真道,“我的事稍后再说,您的病需要治疗,伊斯坦布尔最近流行风寒,虽然不会死人,可您还有——还有其他病,如果不治疗,后果恐怕不会好。”

“我要死了吗?”温蒂萨夫人呻吟道。

“目前不会,但如果病情进一步恶化可就不好说了。我有个提议,希望您能采纳。”

温蒂萨夫人用眼神示意他,请讲。

“我现在打算去弄点药回来,您可以先睡一觉,睡觉也是很好的治疗。等我回来,您吃了药,养足精神头,再来解决我的问题。”

温蒂萨夫人忽然笑了,“您真是个体面的绅士,您可以直接离开,不必编这些借口。”

“不,我没有。我就去买个药,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医生——假设您真是医生。我说了我帮不了您。您从我这儿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这些之后再聊,”阿瑟安抚道,他走到床头,解下怀表放在床头桌上,“这是我祖母留给我的,意思是我一定会回来。”

走到房门前,阿瑟指了指门框,抱歉道:“这个等我回来再处理。我会把楼下的门锁好,不会有人进来打搅您,请放心。”说完,他从外面关上了门。

下楼时,阿瑟放慢脚步,盘算着是回伦敦拿点药片还是交给当地的医生,下一秒,他眼前就浮现出了毛拉那双深邃乌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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