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舟没有起来。
他跪在院中,双膝陷在混着草屑的泥地里,肩背佝偻。
那些瘦马在槽边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仿佛也闻到了空气里的沉。
薛邈站在他面前。他没有让他起,也没有动手去扶。
他只是那么站着。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吹得他眼底那点光都寒了。
岑笙扶着他。她不敢松手。她怕自己一松,他就会倒下去。
“你说。”薛邈道。他声音发涩。
贺行舟闭了闭眼。他那双老眼里全是血丝,眼角堆着经年不散的黄翳。好半晌,他才哑声开口:“二爷的娘,叫沈青萝。她不是普通的绣娘。她是先帝时宫里一个得势女官的外甥女。那女官犯了事,连累全家。沈姑娘是从宫里逃出来的,被靖北侯府收留。侯爷喜欢她。可老夫人不认。府里不许留这个祸根。后来,薛崇礼来府上谈事,看中了她。侯爷就把她放了出去。原说放出去就完了。可后来宫里那个女官被赐死,临死前托人往外传,说有些东西,还藏在沈姑娘身上。”
贺行舟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得慢,可每个字都清楚。
岑笙听得心里发冷。她不由得把薛邈的手又握紧了几分。那些东西,是什么。是旧宫里见不得光的账,还是哪个贵人的把柄。
贺行舟没有说。他只说,裴振当时在北境,不敢明着跟宫里翻脸。他让贺行舟去清平县,找沈青萝,把东西要回来。若要不回来,便看着她。
她要嫁人,要生儿育女,都行,只要她别把那些东西再拿出来。
可后来,王克诚和王桂枝也听说了沈青萝身上有东西。他们先动了手。
“我去的晚了。”贺行舟道。他的声音里透出极沉的悔。
他伸出一只手,像要去抓什么,又缓缓垂了下去。
“沈姑娘生你之前,就被人下了慢毒。那毒从月子里就入了心脉。她不是病死的。是王克诚让人在你娘的药里做了手脚。她到死都以为自己是产后风。是我没看住。我该死。”
他伏下身子,额头抵在泥地上。
驼着的背像一面被岁月压弯的犁。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马槽的呼啸。
薛邈从始至终没有动。他像是成了一尊石像。
他的母亲。那个字写得秀气,绣活极好,说话像含着一口水一样的女人。
她死时他连哭都不懂。他问过薛崇礼,娘得什么病。薛崇礼说是风寒。他信了。他信了十二年,又查了十二年。
今天,终于有人告诉他,她是让人毒死的。而靖北侯裴振,那个收留过她又把她放出去的人,明明知道这一切,却连一句话都没递过。他甚至派了人来“看”着她。一个看字,看得人浑身发凉。
“裴振呢。”薛邈问。他的牙关在打颤,可语调依然极平。他问出这个名字时,裴昭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裴昭站在院墙边上,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白得发青。
他看着贺行舟,又看着薛邈。贺行舟抬起头,脸上的泪和泥混成一片。
他看着薛邈,又看了看裴昭,像在做最后的挣扎。
过了好一会,他终于说:“侯爷知道王克诚要动手。也知道王克诚的人在薛家。侯爷没有管。他说,沈青萝若死了,旧宫的事就断了。对裴家,只有好处。”他说完,便再也不抬头了。
裴昭一步跨过来,抓起贺行舟的衣襟,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贺行舟像一袋空了心的麦子,任他拎着。
裴昭的眼睛红得吓人,他吼道:“我爹不会!我爹戍边三十年,他为什么容不得一个绣娘!”他的声音粗粝。
贺行舟不挣扎,只哑声说:“二公子,我今日若有一字虚言,教我天打雷轰。”
裴昭的手一松,贺行舟又跌回地上。他像只被抽掉了脊梁的老畜,蜷在那儿,哭不出声。
岑笙看见裴昭后退了几步,背过身去。他的肩膀在发抖。这个一向爽朗张扬的侯府二公子,此刻像被人从一个很高的地方推了下来。他抬起头,望天。
天阴着。云层后头有极淡的日影。
他猛地抽刀,刀尖指着地面。他说:“我去挖了我爹的坟。”
薛邈慢慢说:“你挖了,他也说不出话。”
裴昭转头看他,眼眶欲裂:“那你要我如何?”
薛邈看着他。他的脸还是很白,白得透明。
可他到底把腰站直了些。他说:“明日带我去他旧书房。他有几本北境旧档,就在侯府后楼。我只要看那几本。”
裴昭收刀入鞘,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好。”
他们离开贺家屯时,天又阴了下来。
薛邈上了马,和岑笙共骑。他没再回头看一眼那个小院。
贺行舟追出几步,想说什么,终究只站在那排歪脖柳树下。
裴昭落在后头,骑着他的马,走一路,沉默一路。
岑笙回头看他一眼。他朝她勉强扯了下嘴角。
那笑比哭还难看。她转过头,把脸靠进薛邈的怀里。
他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风从官道上扑过来,冷得人直打寒颤。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有些账,要一本一本看。有些债,要一点一点还。
天边滚过一道闷雷,像要下雨。马蹄踏在干裂的官道上,扬起一道道碎尘。
他们没有回那个小院,也没有回靖北侯府。
薛邈说,找间寺庙,歇一晚。
裴昭说,好。岑笙抬头看薛邈。他正低头看她。
他说:“别怕。”
她说:“我不怕。我跟你。”
他把她按进怀里,按得那样紧。她的耳朵贴着他的心口。那儿跳得沉而稳。
她闭了眼。她知道,这条路还没走完。可只要他在,她就能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