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巧,”傅惊寒说,“又碰上了。”
张总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他知道傅惊寒这人什么来头。
他收回手,扯了扯嘴角,堆出一个笑。
他转头朝门口两小弟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周逸的胳膊,把他从旁边拽开,往门口带。
“外人在,不好谈事。”张总说。
“哎等等。”
傅惊寒身后踱进来一个人,是之前开迈巴赫的,他一只手拦在那两个人面前,歪着头,懒洋洋的笑着。
“今天我是来找人的。”
张总的眼神在那人和周逸之间转了一圈,像是懂了什么,但脸上还挂着不死心的笑,指了指周逸:“沈少爷找他?”
沈少爷,说的是沈家第二个儿子,沈彻,常年和傅家少爷混迹在一起的纨绔子弟。
沈彻也不正面答,嬉皮笑脸地摆了摆手:“既然张总把人带到了,那我就先领走了。”
张总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里明显沉了几分。
他沉默了两秒,到底没撕破脸,冲那两个人摆了摆手,架着周逸的人松了手,退到一边。
沈彻朝张总抬了抬下巴,做了个飞吻的手势:“谢了张总。”
说完,他转身搭着周逸的肩往外走,傅惊寒跟在他们后面。
走廊里很安静,到拐角的时候,沈彻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了看傅惊寒,又看了看周逸,然后朝傅惊寒摊了摊手:“你要的人给你了,我先走了。”
说完,他冲周逸眨了下眼,转身往电梯口的方向走了。
周逸站在原地,觉得莫名其妙,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你要的人给你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傅惊寒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拉着周逸的手腕,推开旁边一间空包间的门,把他拽了进去。
咔哒一声,门在背后关上。
包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夜光,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出一点模糊的边缘。
周逸还没站稳,就被一股力按在了门边的墙上。傅惊寒的手撑在他耳侧,呼吸压得很近。
“你这么缺钱?”
傅惊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周逸皱了皱眉,他似乎明白傅惊寒误会了什么,低声开口:“我只是来给张总送酒,我们两个没有任何关系。”
“跟我解释什么?”傅惊寒说。
周逸摸不透他的情绪,胸口发闷,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逼仄的空间:“不好意思先生,我要继续回去工作了。”
他伸手去推傅惊寒的手臂,对方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重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先生?”傅惊寒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和张总就是我们,我就是先生?韩以,攀高枝都不会选好的吗?”
“傅先生,我和你只有一面之缘,请不要这样侮辱我……”
咔哒一声,傅惊寒伸手打开了墙上的开关。突然的明亮刺得周逸闭了闭眼,等再睁开时,傅惊寒的脸已经近在眼前。
“侮辱?”傅惊寒冷笑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就是在这样生活吗?”
周逸张了张嘴,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傅惊寒没说错,他在这里工作,穿着这身黑衬衫,每晚都在这些暗色卡座里端酒陪笑,张总搭他腰的时候他没推开,芳姐让他去包间的时候他没拒绝,他挣的钱,确实有一部分就是这么来的。
傅惊寒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微微往上抬了抬。
“你这张脸,一晚上赚不少钱吧。”
周逸听懂了他的意思,脸一下子涨红了:“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请放开我。”
傅惊寒没理他,他的手指从下巴移开,顺着唇角慢慢滑过去,那动作不急不缓,像在描摹什么。
周逸偏头想躲,下巴又被捏住了。
“如果是我的话,”傅惊寒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停在他的下唇上,“要付多少钱呢?”
手指狠狠摩挲过周逸的下唇,力道重得几乎要蹭破皮。
周逸的脸涨得通红,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想挣又挣不开。
傅惊寒看着他,眼神暗了暗,拇指撬开他的唇,直接伸了进去。
周逸吓得浑身一颤,猛地一把推开他,后背撞在门板上,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生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挂在睫毛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抬手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狼狈。
傅惊寒就站在旁边看着他。
周逸弯着腰,扶着门板咳得肩膀发抖。
对方也没有再靠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就听不见了。
门在身后合上,包间里只剩周逸一个人。
他咳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眼睛红了一圈,嘴唇被蹭得发麻,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站在空荡荡的包间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拉开门走出去。
芳姐在吧台后面数单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泛红的眼睛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什么也没问。
周逸走到吧台边上,站了两秒。
“芳姐。”
“嗯?”
“我不干了。”
芳姐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打量着周逸,可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把手上那张单子翻过去,继续数。
“行。”她说,“今晚的工钱明天结给你。”
周逸没接话,转身去了更衣室,他把黑衬衫脱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换回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包拎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张脸,嘴唇还有点肿,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没再看第二眼,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陈默那儿的时候,陈默还没睡,坐在客厅里打游戏,听见门响,头也没抬:“今天这么晚?”
周逸把背包扔在折叠床上,坐下来。
“陈默。”
“嗯?”
“浮光那边我不去了。”
陈默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他打完那一局,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回头看了周逸一眼,看出来周逸今晚不对劲。
“那餐馆那边能排满吗?”
“能。”周逸说,“我明天跟老板娘说。”
陈默点了下头,起身去洗漱。周逸躺在折叠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包间里的画面。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餐馆。老板娘听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排班可以加,工钱按天算,周逸说行。
浮光那边他没再去,芳姐的工钱也没回去要,他不想再和那边有牵扯了。
医院的钱他按月打过去,姑姑偶尔打电话来,他都说工作挺好的,让她别操心。
日子就这样过了两个礼拜。
那天下午,他在后厨洗碗,手机在兜里响了起来,他擦了擦手掏出来看,是医院的电话。
“周先生吗?你姑姑这边情况不太好,需要马上手术,你先来医院一趟,手术费要尽快准备。”
周逸攥着手机,站在原地没动,听着电话那头把话说完,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好。”
他知道,这天终于要来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洗洁精泡沫的手。
手术费。
周逸从医院回来,手里额外多了张缴费单。
五十万。手术费加上术后抗排异的药,前期至少五十万。
他把缴费单折起来,塞进兜里。
妈妈的卡里还剩不到六万,他这些年往里填的钱、姑姑自己的积蓄、医保能报的部分,全算上,离五十万还差得远。
他把通讯录翻了一遍,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餐馆老板娘、以前酒吧的同事、浮光认识的几个服务员,每一个人名后面他都停了一下,然后又划过去。
他唯一能找借钱的居然只有陈默,可他知道陈默什么情况。他要是开口,陈默可能会想办法,但他不想把陈默也拖进来。
或许上天就是对他这么残忍,就连最后的亲人也要夺去。
周逸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姑姑那张病弱却对他笑盈盈的脸,他该怎么办呢?
这时,周逸脑子里忽然想起一张名片。
那天在卡座里,张总塞过一张名片在他衬衫口袋里,他回去之后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他翻出了垃圾桶里的那张名片,把号码一个一个敲进拨号盘,他盯着看了几秒,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如果是我的话,要付多少钱呢?”
傅惊寒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他想起傅惊寒看他的眼神,那种像在估一件东西价钱的打量。
卖给谁又有什么区别呢,都是只为了换一笔钱,他本来就没有自尊。
周逸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张总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像是在什么酒局上。
周逸攥紧手机,喉咙发紧,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颤:“张总,是我,浮光的韩以。”
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张总笑了一声:“哦,是你啊,怎么,想通了?”
“我可以陪你。”周逸说,每个字都像从嗓子里磨出来的,“但我需要钱,很多钱。”
张总:“多少?”
“五十万。”周逸说,“先付。”
电话那头突然一阵沉默,等张总再次开口,语气完全变了调,像是在讥讽周逸:“五十万?你值这个价吗?”
周逸没接话。
“你不是跟沈家那位走得挺近吗,”张总说,“怎么不去找他,跑来找我?”
周逸愣了一下,随后开口说:“我不认识什么沈家的人。”
张总那头又沉默了,几秒后却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五十万,可以。”
周逸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态度变的这么快。
“不用你陪。”张总说,“这钱我借给你。”
周逸攥着手机,一时没反应过来。
“明天晚上来浮光,”张总说,“欠条上签个字,钱当场转你。”
“利息呢。”周逸问。
张总在那头笑了一声:“见面再说。”
电话挂了,周逸整个人都垂了下来。
他知道这笔钱一旦拿在手里,后面就不是五十万的事了,可他没别的路可走。
姑姑的手术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