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框被篮球砸成碎片,戳进了季千昂左眼。
季千昂捂着眼睛弯下腰,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腕骨往下流。
对面的人抬起头,用还看得见的眼睛盯着唐郁,“那你觉得,我应该长哪张脸?”
唐郁呼吸一滞,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反问到说不出话。
屋内的响动瞬间惊动众人。
林管家冲进来,一把拉住唐郁的手臂:“少爷,少爷你!冷静点——”
唐郁被拽着手臂往后拉,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篮球早已滚落到墙角。
“叫救护车!”林管家对其余人喊,“快叫救护车!”
救护车很快赶来将季千昂带走。
路过唐郁身边时,那只没捂住的右眼淡如死水般看了一眼唐郁。
祖母急匆匆从工作室赶过来的时候,唐郁已经把自己锁房间里了。
她连敲几下门,也没回应。
祖母叹息间推了推眼镜,“这次又是因为什么?还有,那孩子怎么样了。”
李管家低首,唯唯诺诺站在两步开外的位置,“新找来的伴读……有几分神似大少爷,少爷或许一时看花了眼。”
“人已经送医院了,左眼算是彻底用不了。”
祖母紧缩眉心,有些责怪的朝李管家训斥,“从哪找来的伴读?”
李管家支支吾吾地回:“是,是犬子觉非的主意。”
祖母冷哼一声,打断他,“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摘下老花镜,直盯林管家,“他像亦枫的事,谁告诉你的。”
林管家紧屏呼吸,“是我自己看出来的,那孩子确实有几分神似大少爷。”
祖母顺了顺手里的佛珠,叹了口气,“老林,你跟了我三十年,什么时候学会对我撒谎了?”
林管家始终沉默。
“把人治好。伴读,重新安排!”祖母不再看他,冷言叮嘱,“告诉林觉非,毕业回来我有话问他。”
林管家连忙颔首,低着头退了出去。
对唐郁的小性子,祖母多多少少还带着纵容和宠溺,但这次唐郁亲手将人伤了,祖母的态度强硬,非要唐郁亲自去医院给季千昂道歉。
唐郁并不是个善于道歉的人,他这辈子还没给几个人低过头。
但碍于祖母,他还是去了。
到医院,唐郁在病房外站了许久,走廊里弥漫消毒水的味道格外刺鼻。
病房里只有季千昂一人,床头柜上没有鲜花果篮。
季千昂靠在床头,喉结下面还有道没消的淤青。左眼缠着纱布,只露出右眼。
唐郁深吸一口气,抬腿往病房里跨,手里攥紧一束洋桔梗躲在背后。
他睥睨了床上的人一眼,面上还是一副冷厉蔑然,极不情愿地低声开口,“对不起。”
季千昂抬头,黑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唐郁的脸,不怨不怒,回道:“嗯。”
唐郁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他准备了很久的说辞。如果对方骂他,他就忍着。如果对方哭,他就立刻滚。
但他没准备这个,一个极度敷衍的“嗯”,眼睛被砸毁了也就轻飘飘地应一声,好像一点也不在乎。
“切,装什么。”他嫌恶道,把洋桔梗扔在床位撒腿跑了。
季千昂眸色深沉的盯了一会儿那愈走愈远的背影。
管家每天往返于老宅和医院之间,医药费已经结了,但季千昂的家属一直没出现。
唐父得知伴读的事亲自飞回来一趟,“没出现,什么来路?”
林管家垂着头:“说是做航运的。早年也风光过,季老爷子前年走的,之后公司一直在亏。”
“季家的人?”他气得把报纸往桌上摔,“他家现在就是一副空壳,让他家的人过来当伴读,像什么话?”
“你把人弄到家里来,事先不知道这些?”
林管家低头无言,微白的发鬓处冒着细汗,“这孩子和少爷年纪相当,成绩也不错,我就……没有查得太细。”
“让他走。”唐父下达最后通牒。
祖母坐在一旁,慢慢喝了口茶,“治好再送走也不迟。”
唐父有些坐不住,火气蹭蹭往上烧,“你知道季家现在什么情况吗?他父亲欠了一屁股债,他母亲跑了,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
现在谁和季家沾边都是接了块烫手的山芋,自讨苦吃。
祖母打断他,“我说了,治好再走也不迟。”
父亲最终没有再说什么,拎着公文包一走了之。
全程没和唐郁说句话,更没看唐郁一眼。
祖母虽然年迈,但精神气好,最近收了几个同传的弟子,本来想好好管管这外孙,现在看来也没什么空闲。
季千昂还在医院躺着,祖母思索片刻,找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南洋楹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卷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祖母问:“那孩子的事,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你把人眼睛弄伤了,不去看看?”
祖母这是要让唐郁亲自跑去医院照顾,直到季千昂出院。
唐郁一听,嫌恶的皱起眉头,他当少爷当了十几年,没有伺候别人的道理。现在要他亲自去伺候一瞎子?
闻言,祖母瞪眼警告他,“他眼睛怎么失明的,谁比谁更清楚。”
祖母垂眸叹息说:“我知道你看见他的时候在想什么,但小郁,他不是。”
“你哥哥已经不在了,你再怎么在别人身上找他,他也回不来。”
唐郁眼神躲闪,一时结巴,“我……没找。”
“那你这几天为什么不敢去医院?”
唐郁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好吧,人进医院确实是自己脾气冲出来的。
“去吧,”祖母说,“去道个歉。你也欠自己一个交代。”
唐郁不情不愿提起保姆包好的饭盒,认命去往医院。
第一天他把饭盒放在地上,敲了两下门转身就走。回去之后祖母问他送了没有,他说送了。
祖母说:“我问的是人吃了没有。”
唐郁放下饭盒就走了,哪知道季千昂吃没吃。
但祖母的意思是,他还得看着季千昂吃完。
唐郁无话可说,隔天进了病房利落升起侧板,啪的一下把饭盒甩上去。
季千昂还在睡梦里,耳边忽地袭来一阵噼里啪啦,还以为谁在他耳边炸鞭炮。
唐郁冷冷瞥他,没好气叮嘱道:“赶紧吃完,我好回去交差。”
季千昂听他把话说完,然后肩膀微微一侧,整个人侧到另一面继续睡去了。
不是。
唐郁见他的举动,不由得在心底暗骂:这人是没听见人说话吗?视力受损连带着听力功能跟着受损了?
他提高了嗓音,“喂,叫你吃饭你听不见?”
季千昂偏头看了他一眼,“不饿。”
唐郁站在那,手指敲了两下床头柜的边沿,季千昂都没有要动筷子的意思。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饭盒打开往前推。
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
“你是觉得我在饭里下毒了?”唐郁说。
季千昂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不是。”
“那你倒是吃啊。”
等了几秒,季千昂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到唐郁面前,“你尝过吗?怎么知道没毒。”
唐郁下意识往后退开,面上闪过一丝错愕,“我要是下毒了还会亲自送过来?”
对面的人瞥嘴冷笑一声,收回勺子喝了那口粥。
趁他喝粥时,唐郁顺道提了一嘴:“医药费的事……”
季千昂打断他,“管家说过了。”
唐郁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这是额外的补偿。你家里——”
季千昂一如既往的冷淡,“医药费已经结了,两清。用不着你来献殷勤。”
闻言,唐郁死死攥紧了拳头,他什么时候对别人献过殷勤?他连对自己的亲爹亲妈都不屑于做这种事。现在他提着保温桶站在这里,像个小厮一样被人说献殷勤。
两个人对视一瞬,季千昂的目光始终是让人发疯的平静。
唐郁却变了脸色,冷槽道:“要不是祖母,你以为我愿意来?”
说完,他怒气冲冲摔门而出。
季千昂没理会,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愈走愈远的背影。
不久,他接了一通陌生电话。
通话结束,眉头久久未曾舒展。
碍于祖母的要求,往后唐郁每天还是来病房的。汤的品种也每天换,两个人都没有提那场失控的冲突。
主治医生来查房,说伤口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出院了。
唐郁走进去,见季千昂正在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小行李袋,里面大概只有一两件换洗衣服和几本书。
唐郁靠在门板上问:“明天出院,你想好去哪儿了吗?”
听祖母和父亲的谈话,唐郁对季千昂家里的情况略知一二。
他家里的航运公司破产了,父亲不知道在哪儿,所谓的家不过是套已经断了供的房子,随时可能被银行收走。
季千昂把行李袋放在床边,抬眸望向唐郁,“我不走。”
唐郁以为自己听错了,狐疑道:“什么?”
对面的人理所应当的回:“你不是需要一个伴读吗?”
祖母说找个同龄人陪着上学生活,也许就不那么封闭了,但唐郁并不想承认,“谁跟你说我需要伴读?”
季千昂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是站了起来,走到唐郁面前,那只深褐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唐郁,“我想留下,你让不让?”
他比唐郁高几乎一个脑袋,唐郁仰头,见他面上还没拆线的伤口,以及那张和唐亦枫相似又不似的脸。
唐郁不想让他留下。
他太清楚了。这个人留下,他就再也别想从梦里醒过来。
每天看见这张脸就想起唐亦枫,那些他好不容易埋进深处的记忆重新挖出来,曝于荒野。
唐郁收回晦暗的眼底,朝他怼道:“留下?你想得美!”
说完,他头也不回气冲冲跑出病房。
季千昂看着唐郁跑出去的背影,这个背影和那日抱着篮球跑进屋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里面方方正正的纸。
留在这里是唯一的活路,他必须想尽办法让唐郁点头。
隔天是林管家给季千昂办了出院手续。
季千昂穿着件旧外套就被带回来了老宅,手里提着一小袋行李。
祖母看他恢复得不错,对管家吩咐:“送走吧,重新找伴读。”
唐郁站在走廊里,听到这句话,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但季千昂又开口了,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祖母身上,“我想留下。”
祖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审视的目光朝门口的人打量。
季千昂重复了一遍,“我想留下,当伴读。”
祖母放下茶杯,“理由。”
“季家欠唐家的,我来还。”
祖母没着急回答,反而将视线转向唐郁,“小郁,你说呢?”
祖母这是在寻问自己的意见,不知怎的,唐郁竟纠结了起来。
空旷的老宅安静了几瞬。
季千昂缓缓转身了,他提着行李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唐郁应该松一口气,人走了就不用见那张脸,他可以继续沉浸在失去哥哥的痛苦里。
但他攥紧了拳头,还是开口对那个背影喊:“站住!”
如果季千昂就这样走出那扇门,他会比现在更空。他需要一个让自己不显得那么可悲的理由。
“我缺个提书包拿外套的人。”
“你,行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