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延缓愈合
阿闯将头低下,一副视死如归的坦然,“先生,您罚我。这件事和林先生没有任何关系。”
何卓崐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房间那一片死寂。
何卓崐大吼,“那你告诉我,航线为什么要往南偏?为什么要把唐郁抓去?”
他很少有这种无措的时候,习惯运筹帷幄,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可此刻他却被自己身边十五年的信任困住了。
他知道阿闯也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他盯着阿闯,骂不出来,也打不下去,只是咬牙切齿,“滚出去。”
何卓崐大概吼了两遍阿闯才往后退,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林觉非身边,他步子没停,但林觉非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朝自己的方向比了个手势。
是别慌的意思。
林觉非心下混乱,突然有点看不懂阿闯了,这个人替他揽了杀侄子的罪,把何卓崐想发在他身上的怒火全都引了过去,最后又安慰让他别慌为什么?
何卓崐面具下冷静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可林觉非总感觉那沉甸甸的怒意几乎要把他压的窒息。
“还有。”何卓崐弯腰捡起滚落在地的药膏盒。
“这管药,”他把药膏递到林觉非面前,“我涂了两个月,脸上疤愈合的速度比正常慢了近一倍。”
“你跟我说是实验阶段的药,个体原因导致差异。”
他拧开药膏盖子,抹在指腹里涂在林觉非颧骨上,越是温柔林觉非越觉得瘆人,“你往里面加了什么?以为我不知道?”
林觉非浑身都在发抖,颧骨上丝丝凉凉的药膏和滚烫的泪滴混在一起,让他倍感难耐。
他脸上满是茫然和惊愕。
林觉非在何卓崐身边待了四年,只见他摘过两次面具,后来何卓崐在他面前频繁摘面具都是因为换药。
而上次的应酬,他把唐郁带进房间,轻而易举就把脸上的面具摘了,把疤痕展露在唐郁面前,让唐郁看清他面具之下完整的脸。
林觉非大概看出了什么苗头,何卓崐最在意的就是他脸上的疤,以及唐郁对他脸上这道疤的看法。
何卓崐甚至不需要这道疤完全消失,只是想唐郁看到这道疤时不躲闪,不害怕,更不厌恶。足矣。
如果何卓崐脸上的疤真的好到几乎看不见了呢,他是不是就能在唐郁面前肆无忌惮的摘下面具?视线永远不能从唐郁身上挪下来?
这逻辑荒谬又混乱,但他决定一试。
所以林觉非把延缓愈合的成分剂量控制的极小,每一次只剩一点,大半个月才拉满一两天的恢复周期。况且是实验阶段的药,数据本来就不稳定。
他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可现在何卓崐说他早就知道了,早就看穿了他身上那点拙劣可笑的伎俩。
何卓崐冷言,“从你第一次给我上完药,我就让实验室的人重新检测了成分。”
林觉非大脑一片空白。
何卓崐弯腰俯身与林觉非平视,“没第一时间拆穿你,就想看看你到底要做什么。”
林觉非倒吸一口凉气,只能低声承认:“延缓愈合的成分……何生,我只是想——”
何卓崐骤然打断他,“你想什么?”
林觉非嘴唇颤抖,声音哽咽,“唐郁在你身边,你看他的眼神和看我不一样。总是带笑……”
“我他妈看他笑怎么了?”何卓崐陡然拔高音量,林觉非的耳膜嗡嗡作响。
“林觉非,你跟了我四年,我让你待在离我最近的位置,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林觉非眼眶泛红,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到何卓崐大拇指的扳指上。他浑身软的,我在衣跪,膝盖猛砸在地。
何卓崐的手顿在半空中。
林觉非仰头看他,整张脸上染满泪痕,“我只是想你留着我。”
“你如果好了,就不需要我再靠近你……你还是会去看他,关心他疼不疼。而我,什么都没有。”
何卓崐顿了一下,在林觉非面前蹲了下来,面具虽然遮住他大半张脸,但还是能看到他嘴角莫名的抽搐,他声音低沉,“我脸上的疤好没好,和你跟不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觉非神色微动,大概没想到何卓崐这次态度如此温和。
他试图挪动膝盖离何卓崐更近一些,但何卓崐已经站起来,居高临下盯他,面色冷硬,“但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你听得进去吗?”
“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再算。”
何卓崐不等他回应,转身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林觉非跪在地上听何卓崐对着电话那头说:“调人,波维利亚岛,三小时内出发。”
林觉非第一次意识到何卓崐对唐郁的在意比他想象的更深。
深到什么程度,深到何卓崐在知道阿闯杀了丁屿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处理人,而是去救唐郁。
“何生,”林觉非压着嗓子伸手攥住何卓崐的裤脚,“他可能已经——”
“可能怎么?”何卓崐很快把脚抽离,一字一顿:“他死了,你们陪葬。”
“他活着,你还能喘气。”
何卓崐转身走出书房,脚步声越来越远。林觉非跪在原地盯着被摔得粉碎的药膏。
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是一管药膏,被人涂在伤口上,以为是良药。到头来却只是延缓愈合的毒,一无是处。
他低声喃喃,何生……你去救他,那我呢。
*
何卓崐穿过前厅,推开私宅的大门,夜风吹的他面具边缘的细链轻微晃动。
阿闯站在院子里,正在和飞行员说话。
何卓崐盯着他看了无数次的背影,第一次觉得陌生。
阿闯听到脚步声转过来,面色如常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通往停机坪的路,“何生,湾流已就位。直飞波维利亚岛,航程约十三小时,无须经停。”
何卓崐走上台阶偏头看他,“阿闯,为什么替他扛?”
阿闯只是垂着眼,站姿笔直,一字不吐。何卓崐居然一时拿他没办法。
引擎的轰鸣声把周遭沉默盖过。这些不要紧的事,等他找回唐郁,再做处理。
何卓崐弯腰钻进机舱,闭上眼陷进宽大真皮座椅,抬手按了按额角。
公务机沿着跑道滑行、加速,机头拉起,朝着西北方向的夜空飞去。
十五年前他带阿闯走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