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许愿是要还的
玻璃门外,那张脸几乎整个贴在了玻璃上。水顺着他的额头、鼻尖和下巴不断往下淌,偏偏他还在笑:“你不是希望——我永远都不离开你吗?”
女孩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死死盯着门外的人,嘴唇动了几次,才终于挤出声音:“你……你到底是谁?”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湿漉漉的指尖隔着玻璃一点点滑下来。
吱——
刺耳的摩擦声响在空荡荡的一楼,林柚听得牙都酸了。
女孩下意识往后退,外面的人却跟着她动。她往左一步,那张脸便贴着玻璃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始终正对着她。
女孩彻底崩了:“这不是他,这不是他!我男朋友到底在哪儿?!”
她猛地看向朔渊。刚才朔渊说“不是他”的时候,她根本不信,现在却像终于抓住了什么:“你知道是不是?你知道这是什么?他去哪了?”
朔渊没立刻回答,只垂眼看了看女孩手腕上的水痕。
那圈水比刚才更深了,像一条透明的细绳,已经绕了整整一圈。
朔渊伸手,林柚立刻往旁边让了一点。女孩没明白他要做什么,直到朔渊道:“手。”
她怔了一下,还是把手递过去。
朔渊没有碰她,只在那圈水痕上方停了停,片刻后才道:“活着。”
女孩猛地抬头:“什么?”
“你男朋友还活着。”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真的?那他在哪?”
朔渊抬眼,视线越过玻璃门,看向远处漆黑的山路:“池子。”
林柚心里一沉:“许愿池?”
“对。”
女孩脸色又白了:“可是……可是那个池子很浅啊。”
白天所有人都看得见,水不过到人大腿附近,底下全是石头和硬币,怎么可能藏得住一个成年男人?
林柚却知道,既然朔渊说人在池子,那就不一定是他们白天看见的那个池子了。
门外忽然响起“咚”的一声,那男人撞了一下玻璃,女孩吓得一抖。紧接着又是一下,咚。
他依旧在笑,额头一次次撞上玻璃,力道越来越重,咚、咚、咚,连玻璃门都开始跟着震。
林柚皱眉:“它能进来吗?”
“能。”
“那现在为什么不进?”
“等她出去。”朔渊看向女孩,“它要她自己过去。”
女孩听得发冷:“为什么?”
“愿是你许的,它在履约。”
林柚忍不住道:“这算哪门子履约?”
朔渊看他:“她要那个人永远不离开她,它给了。”
林柚指着外面那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这叫给了?”
“在它看来,算。”
林柚没话了。
行,又碰上个不讲人话的。
不对,这东西好像本来也不是人。
女孩已经快哭得喘不上气:“我就是随便许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那我不要了,我不许了行不行?我收回。”
她话音刚落,手腕上的水痕忽然收紧。
女孩疼得一下捂住手腕,林柚低头看去,那圈水竟然陷进了皮肤,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住她。
外面的男人笑得更明显了,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不能反悔,收了钱,就要办事。”
林柚愣了一下:“收钱?”
硬币。
他立刻想起白天那枚立起来的硬币:“那一枚硬币?”
门外的人没理他,只盯着女孩:“你要他不离开,我给你。”
女孩哭着摇头:“我不要了,不要了……”
“晚了。”
玻璃门上的手忽然往下一滑,门把手咔哒一声动了一下。
女孩尖叫出声,林柚也下意识往后退,下一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把他往身后一带。
朔渊站到了前面。
玻璃门刚打开一道缝,停了。
门外的东西也停了。
隔着那条不到两指宽的缝隙,它看见了朔渊,原本咧开的嘴角一点点僵住。
朔渊只是看着它,没有放气息,也没动手,那东西却像本能察觉到了什么,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慢慢松开。
林柚从朔渊肩后探出一点头:“它是不是怕你?”
“怕。”
“那好办。”林柚立刻道,“直接抓住问她男朋友在哪。”
门外的东西听见了,转身就跑。
林柚看着它的背影,一时都愣了。
这么果断?
朔渊已经抬手,可林柚比他更快:“等等,别在这儿。”
朔渊动作停住:“怎么?”
林柚看了看楼上。刚才那么大动静,已经有房间开门了,二楼有人探出头:“怎么了?什么声音?”
前台值夜的工作人员也从后面休息室跑了出来:“发生什么了?”
林柚迅速把玻璃门拉上:“没事!”
工作人员一脸茫然:“刚才一直有人敲门吧?”
“有个朋友喝多了。”
林柚张口就来。
女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工作人员往外看,山路上已经没人了:“喝多了?人呢?”
“跑了。”
工作人员显然没太理解喝多了为什么要跑。
林柚不给他继续问的机会:“我们出去找一下,没事。”
说完,他转头看女孩:“你叫什么?”
“周宁。”
“行,周宁,你先别哭。你男朋友叫什么?”
“陈宇。”
林柚拿出手机:“手机有定位吗?”
周宁愣了愣:“有。”
“先看。”
她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两个人平时开着位置共享。地图加载几秒,一个红点出现。
周宁呼吸一停:“在……真的在许愿池。”
林柚看向朔渊。
还真是。
“走。”
三个人出了民宿。
夜里的山和白天完全是两个地方。游客已经很少,景区大部分灯都关了,只有主路还亮着昏暗的路灯。山风从树林里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
周宁紧紧跟在两人后面,走出去没多远,忽然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林柚脚步一顿。
这问题还真不好答。
说家里祖传抓鬼?好像显得自己很专业,问题是他本人压根不会。
说旁边这个是龙?更不行。
“就是……比较懂这个。”
周宁看着朔渊,显然没信。
朔渊从刚才到现在都镇定得不像正常人,尤其那东西准备开门的时候,他往前一站,门外那东西直接跑了。
周宁不傻,但她现在显然也没心情追问。
只要能把陈宇找回来,是什么都行。
走了差不多十分钟,林柚忽然觉得不对:“白天有这么远?”
朔渊道:“没有。”
林柚停下。
前面的路还在往山里延伸,两边都是树,许愿池明明应该已经到了。
周宁也反应过来:“是不是走错了?”
“没错。”她看着手机,“导航就是这边。”
红点就在前方,距离他们一百三十米。
林柚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再看。
还是一百三十米。
他停住脚步:“有完没完。”
周宁不明白:“怎么了?”
林柚把手机给她看:“我们走了这么久,距离没变。”
周宁脸色又白了。
朔渊倒是一点不意外:“路被藏了。”
“能弄开吗?”
“能。”
“那弄。”
朔渊看他一眼:“你现在使唤我很顺手。”
林柚理直气壮:“那不然呢?我自己劈?”
朔渊嘴角动了一下:“也行。”
林柚刚要问他什么意思,朔渊已经抬起手,食指在空气里随意一点。
没有雷,没有光,甚至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只是周围的风突然停了。
下一瞬,前方那条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山路轻轻晃了一下,像水面被人拨开,树林、路灯、石阶同时扭曲,然后散了。
周宁瞪大眼睛。
原本空无一物的前方,许愿池就在那里,离他们不到二十米。
白天池边挂满红牌,游客来来往往,现在一个人都没有。老树上的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木牌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林柚看向池子。
水还是那么清,月光落在水面,甚至能看见底下的硬币。
可池子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陈宇。
水只到他膝盖,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陈宇!”
周宁立刻要过去,林柚一把抓住她:“等会儿。”
“他在那里!”
“我知道,先别下水。”
周宁急得眼泪直掉:“可是——”
朔渊开口:“他还活着。”
周宁一下安静了。
她死死盯着水里的人,陈宇胸口确实还在微微起伏。
林柚也松了口气。
活着就行。
可下一秒,他发现了不对:“他脚下面是什么?”
池水很清。
陈宇脚边密密麻麻全是硬币,而且那些硬币全都立着。
不止白天看见的十几枚。
几乎整个池底,一枚、两枚、几十枚、上百枚,不知道多少硬币藏在石缝、水草、泥沙里,全部正面朝上,直直立着,像无数只眼睛。
林柚头皮都麻了:“这东西到底收了多少愿望?”
朔渊没回答。
池水忽然动了。
没有风,水面却一圈圈荡开波纹。
然后,一个声音从水底传出来:“很多。”
林柚愣了一下。
还会回答。
“你谁?”
池子安静了一会儿:“收愿人。”
林柚沉默。
这名字一听就是现编的。
他看了朔渊一眼,朔渊神情也有点嫌弃。
林柚重新看向水里:“人还我们。”
“不行。”
“为什么?”
“愿未成。”
周宁忍不住开口:“我不要了!”
水面轻轻荡了一下:“不可。”
“为什么不可?”
“钱已收。”
林柚低头:“就一枚硬币?”
“是。”
林柚顿时觉得这东西业务范围挺大,收费还挺便宜。
他蹲到池边:“那我问你,她许的愿是什么?”
朔渊看了他一眼,大概已经猜到他准备干什么。
水底声音回答:“让他永远不离开她。”
“你准备怎么实现?”
“留在她身边。”
“怎么留?”
“永远。”
“具体点。”
水里沉默了。
林柚皱眉:“你们做生意不提供项目说明?顾客花钱了,问一下怎么实现都不行?”
池水荡了荡,终于回答:“把他留下。”
“留哪?”
“她身边。”
“怎么留?”
“永远。”
林柚没话了。
开始循环了。
周宁都听懵了。
林柚耐着性子继续问:“他现在是活人?”
“是。”
“你要让他永远留在她身边?”
“是。”
“人会老?”
“是。”
“人会死?”
水底停顿了一下:“是。”
“那怎么永远?”
这一次,池子很久没有声音。
林柚盯着水面:“你是不是准备把他弄死?”
周宁猛地捂住嘴。
池水微微晃动,水底声音再次响起:“死后,便可永远留下。”
林柚闭了闭眼。
果然。
这鬼东西。
周宁脸彻底白了:“我不要!我没让你杀他,你放开他!”
她挣扎着想往池边冲,林柚赶紧拦住她:“别下去!”
水底的声音依旧平静:“愿是你许,我只完成。”
“你这叫强买强卖!”周宁哭道,“我根本不知道!”
“你未问。”
林柚看着池子。
这东西还挺会顶嘴。
朔渊站在旁边,忽然道:“要我把它弄出来吗?”
池水突然静了。
林柚明显感觉到,里面那东西好像听懂了,甚至有点紧张。
“先等等。”林柚道,“我再跟它聊聊。”
朔渊看他:“你喜欢跟这种东西讲道理?”
“不是。”林柚盯着池子,“我就是觉得它好像不太聪明。”
池水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林柚继续:“你说钱收了,就必须完成愿望?”
“是。”
“不能退?”
“不能。”
“也不能不办?”
“不能。”
“谁许都行?”
“是。”
朔渊看了林柚一眼。
林柚眼睛已经亮了。
他从裤兜里摸了半天,还真摸出一枚硬币。
朔渊看着那枚硬币:“你要做什么?”
“试试。”
周宁也愣了:“你别许!”
“没事,我知道该许什么。”
朔渊皱眉:“林柚。”
“真没事。”林柚往他旁边靠了一点,压低声音,“你不是在这儿吗。”
朔渊看了他两秒,没再拦。
林柚走到池边,水面慢慢平静下来,像在等他。
他握住硬币,认真想了一下,然后开口:“我希望——”
水底的硬币仿佛同时轻轻颤了一下。
林柚嘴角慢慢扬起来:“我这枚硬币,永远不要被你收下。”
池子没动静。
周宁没动静。
朔渊也没动静。
山里安静了好几秒。
林柚把硬币往池里一扔。
咚。
硬币落水,沉到底,平平躺下,没有立起来。
林柚蹲在池边:“怎么不收?你不是谁许都收?收啊,怎么不说话?”
池水终于动了一下。
“此愿……不可收。”
“为什么?”
水里的声音明显比刚才慢:“若收,便违愿。”
林柚点头:“对啊。可你不收,不就说明你也不是所有愿都收?那你刚才说谁许都行,你骗我?”
池水开始明显波动。
朔渊偏过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林柚立刻看他:“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明明笑了。”
“你继续。”
林柚重新看向池子:“行。既然有不能收的愿,就说明你有权不收,那她的为什么不能退?”
水里半天没动静。
林柚等了一会儿:“回答。”
“已收。”
“收了就不能退?”
“不能。”
“为什么?”
“规矩。”
“谁定的?你?没人定?”
池子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林柚感觉自己可能戳到它知识盲区了。
他乘胜追击:“还有,她许的是希望陈宇永远不要离开她,对吧?”
“对。”
“她没让你杀他吧?没让你把他变成鬼吧?也没让你抓他吧?你现在擅自增加服务项目,属于超范围履约。”
水里彻底没声了。
周宁原本还在哭,听到这里,硬生生停了。
她看林柚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这人到底在跟什么东西谈什么?
林柚自己却越说越顺:“而且她现在明确表示不要,你还继续,强制消费,还有人身伤害,严重一点你这叫谋杀未遂。”
水面越来越乱。
林柚指着池子:“别冒泡,冒泡也没用,今天这事你不占理。”
朔渊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林柚回头:“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对?”
“对。”
“那你笑?”
“觉得你厉害。”
林柚顿了一下。
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水里忽然又传出声音:“愿已收,必须完成。”
林柚立刻回头:“你就会这一句?行,那完成。”
周宁一愣:“什么?”
水里也静了一下。
林柚看向周宁:“你现在还喜欢他吧?”
周宁哭得一脸懵:“喜、喜欢。”
“准备分手吗?”
“没有。”
“他准备跟你分手?”
“也没有。”
“那不就完了。”
林柚重新看向池子:“他们现在没分手,他也没离开她,你的愿已经完成了,放人。完成了还扣着人干吗?”
水底安静得彻底。
下一秒,水面突然剧烈翻涌。
林柚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朔渊立刻抬手扶住他的腰。
林柚小声道:“急了。”
“看出来了。”
“讲不过我。”
“那是它理亏。”
池子中央,陈宇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周宁惊呼:“陈宇!”
下一秒,水面猛地炸开,无数黑色水草一样的东西从池底窜出来,瞬间缠住陈宇双腿。
林柚脸色一变:“它是不是说不过准备动手了?”
“是。”
“这么没品?”
“很多东西都这样。”
林柚迅速往后退:“早说,那你来。”
朔渊等这句话很久了。
他抬起眼,原本漆黑的瞳孔在夜色中慢慢变成金色竖瞳。
池子里所有翻腾的水瞬间静止。
不是慢慢停。
是整个凝住。
水珠悬在半空,水草僵在水下,连树上的红牌都同时停了。
整个山谷安静得可怕。
朔渊看着池子,只说了两个字:“放人。”
咔。
池底传来一声很轻的碎裂声。
一枚立着的硬币倒了。
然后第二枚,第三枚。
哗啦啦——
像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扫过整个池底,成百上千枚立着的硬币一枚接一枚倒下。
水底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已经完全不像人声。
池水中央,一道黑影猛地窜出来。
林柚甚至没看清是什么,朔渊已经伸手隔空一抓。
黑影硬生生停在半空,不断挣扎,水花四溅。
林柚终于看清了。
是个巴掌大的东西,像鱼,又不像鱼,浑身透明,肚子里密密麻麻全是硬币,有新的,有旧的,有些已经锈得发黑,嘴却长得很大,几乎裂到身体两边。
林柚震惊地看着它:“这什么?这么小?”
朔渊扫了一眼:“愿灵。”
“干吗的?”
“本来吃愿念。”
“那它现在怎么这样?”
“吃多了。”
林柚顿时懂了。
合着撑坏脑子了。
那只愿灵还在挣扎,嘴里不断发出尖锐的声音:“愿已收!愿已收!必须完成!”
林柚听烦了:“闭嘴吧你。”
愿灵还想继续:“愿——”
朔渊手指一收。
瞬间安静了。
林柚看了看:“死了?”
“没有,只是让它闭嘴。”
池子里的黑色水草迅速枯萎,陈宇身体一软,直接往水里倒。
周宁想冲过去,林柚赶紧拉她:“别下!”
朔渊抬手,陈宇整个人直接从水里飞了出来,轻轻落在岸边。
周宁愣住了。
林柚也沉默了两秒,转头看朔渊:“你就不能稍微装一下?”
朔渊看他:“装什么?”
“正常人。”
“不会。”
林柚彻底没话。
周宁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
她跪到陈宇旁边:“陈宇?陈宇!”
男生咳了两声,吐出一口水,慢慢睁开眼:“宁宁?”
周宁眼泪瞬间又下来了:“你吓死我了!”
陈宇一脸茫然:“我怎么了?”
“你还问!”
“我不是去买水……”陈宇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然后呢?”
完全不记得了。
周宁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
林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人没事,终于松了口气:“好了,人救回来了。”
他又看向朔渊手里那只透明愿灵:“这个怎么办?”
朔渊道:“吃了。”
林柚猛地转头。
愿灵刚才还在装死,瞬间疯狂挣扎。
林柚赶紧抓住朔渊手腕:“等等,你什么都吃?”
“它有灵气。”
“那也不能什么都往嘴里塞吧!”
朔渊看着他:“可以。”
“不可以。”
“为何?”
“脏。”
朔渊不说话了。
林柚指着那只在池子里不知道泡了多少年的东西:“它肚子里全是硬币,多少人摸过?池子里还有鱼,万一鱼还在里面拉过——”
“行。”朔渊直接打断他,“不吃。”
愿灵突然不挣扎了。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松了口气。
林柚看见了:“你还挺惜命,刚才不是挺横?”
愿灵不说话,继续装死。
朔渊随手在它身上一点,那透明的身体里忽然亮了一下,紧接着一枚硬币从它嘴里掉出来,叮的一声落在石头上。
然后第二枚,第三枚。
叮叮当当,硬币不断往外掉。
林柚眼睁睁看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吐了快一分钟:“它肚子到底多大?”
“不是肚子。”
“那是什么?”
“愿念化出来的。”
林柚听完,还是没懂。
算了,反正不是正常生理结构。
最后一枚硬币掉出来,愿灵整个身体都淡了不少,池底那些让人不舒服的气息也跟着散了。
朔渊松开手,愿灵啪嗒掉进水里,瞬间钻进石缝,不见了。
林柚问:“你放了?它以后还收愿吗?”
“不敢。”
“你怎么知道?”
朔渊看向池子:“我告诉它了。”
林柚回忆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告诉的?你就说了放人。”
“它听得懂别的。”
林柚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
龙和妖怪之间可能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交流方式。
池水彻底恢复平静,那些原本立着的硬币全部倒了,树上的红牌也重新被风吹动,发出一阵细碎的哒哒声。
一切看起来和普通景区没什么区别。
周宁扶着陈宇站起来,两个人走到林柚和朔渊面前。
周宁明显还有很多话想问,尤其看朔渊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像在看普通人:“你们……”
林柚立刻道:“别问,问了我也不好解释,就当今晚做梦。”
陈宇还一脸懵:“什么梦?”
周宁一把掐住他胳膊:“你闭嘴。”
陈宇疼得倒吸一口气,总算老实了。
看来没什么事了。
回民宿的路恢复正常,十几分钟就到了。
周宁和陈宇回房以后,林柚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忽然想起什么:“等会儿。”
朔渊已经开门,回头看他:“怎么?”
林柚靠着门框:“刚才那个许愿池,真的能实现愿望?”
“有些能。”
“那愿灵原本就是干这个的?”
“不是。”
朔渊进了屋,林柚也跟进去。
“愿念本身也是一种力量。那东西原本只是吃人许愿时散出来的念,后来吃得多了,有了灵智,发现替人完成愿望,可以得到更多。”
林柚明白了:“然后业务越做越歪?”
“差不多。”
“怪不得。”
林柚把门关上,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朔渊回头:“怎么了?”
林柚看着他:“那你有愿望吗?”
朔渊没说话。
林柚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见他不回答,反而来了兴趣:“真有?”
“有。”
“什么?”
朔渊看着他。
房间里只开了床边一盏灯,光线不算亮。林柚刚洗过的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睡衣领口有点松,他就站在那里,一脸单纯的好奇。
朔渊看了很久。
久到林柚都觉得奇怪:“你看我干吗?不能说?”
“现在不能。”
林柚更好奇了:“为什么?”
朔渊朝他走过来。
林柚下意识没动,直到两个人距离越来越近,朔渊停在他面前,低下头:“说出来,可能就不灵了。”
林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信这个?刚才谁说许愿池都是假的?”
朔渊道:“池子是假的,我的不是。”
林柚抬眼看他。
两个人离得太近,近到他能感觉到朔渊说话时的气息。
“那你跟谁许?”
朔渊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林柚脸上的笑慢慢僵了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自己面前。
又或者,就是自己。
林柚心跳莫名快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爱说不说。”
说完转身就走,手腕却被朔渊轻轻抓住。
林柚回头:“干吗?”
朔渊垂眼看着他:“你呢?”
“什么?”
“你的愿望。”
林柚想了想:“发财。”
朔渊沉默。
林柚看他:“怎么?”
“没别的?”
“身体健康。”
“还有?”
“家里人都平平安安。”
朔渊等了一会儿:“没了?”
林柚被他问烦了:“你查户口呢?”
朔渊看着他:“你没有想要的人?”
林柚一愣:“什么想要的人?”
朔渊没再问,只松开他的手腕:“没什么。”
说完就转了身。
林柚站在原地,莫名其妙:“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没人回答。
林柚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白天索道上自己抓住的那只手,冰淇淋被咬过的位置,还有刚才许愿池边,朔渊问都没问,就直接把他挡到了身后。
林柚脑子里不知道哪根筋忽然搭错,冒出一个念头。
他刚才说的“想要的人”——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林柚猛地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
睡觉。
大半夜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他掀开被子上床,过了几秒,又忍不住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朔渊,你那个愿望到底是什么?”
朔渊看他一眼:“不说。”
“透露一个字。”
“不。”
“两个字也行。”
“睡觉。”
林柚没话了:“老龙真小气。”
他翻身背过去。
没多久,身后的床垫微微一沉,朔渊也躺了下来,房间重新安静。
林柚闭着眼,本来已经快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不是抓,只是碰着,停在那里。
林柚困得不想睁眼,手指却下意识动了一下,轻轻勾住了对方。
身后的人没有再动。
窗外山风吹过。
远处那口已经恢复平静的许愿池里,最后一枚立着的硬币轻轻晃了一下,倒进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