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怨果(惊悸鬼)

来自 厌骨生花·骨德咪·3,504 字

  第68章-假怨果(惊悸鬼)

  残破的碎片戛然而止,余崇抑制不住抱头痛挠,那股由心间往外扩散的灼痛让他无法承受。

  想起来了,记起来了。

  所有的一切都和余崇四年里在河底看到的画面天壤之别。

  余崇沉到河底,睁着眼看见天从水面透下来的光。

  他当时想,岸上那个人应该活着。

  死的这四年没意识到什么,直到现在记忆酩酊回响,他逃不开。

  他终于明了,四年前放手流走的,是他的命。

  余崇恨了四年,怨了四年,在最接近复仇成功时,才发现所有的恨从最开始就扎错了根,然后他在一团迷雾怨气里迷失所有,放任恨妒的疯长,它们盘根错节的扎根深长,催使怨上加怨。

  原来最开始的怨果就是一颗假种子,他怎么舍得将生错的嫌疑人一击毙命。

  是神天的慈悲,使他盘旋迂回,总在要了解怨恨时停手驻足。才保住了假种子下的真慈悲。

  反观,有人惊雀有人憎怨。

  关恒当初步步为营,算准了一切。

  只要这趟列车在他设置的轨道中把所有途径点刷过,那必然驶向终胜。

  可车头在最后几十米越了轨,毫无征兆。

  关恒怎么也没料到,丁沛晨会为了救余崇毅然决然跳入河中。

  没有任何的思索,哪怕一毫一厘,一分一秒。

  它是这场计划意料之外的变量,也是关恒最怨恨难懂的变量。

  关恒站在不远处,怨气疯长,面目狰狞的盯着屋内的几人,“我算好了一切……可我没算到这个!”

  他抬手直指丁沛晨,以往的温润沉稳早已散得一干二净,“我没想到你会跳下去。”

  “沛晨……你当时怎么想的?水流那么急,你再泡几分钟也会死。”

  关恒的声音愈发颤抖,惨白如纸的脸上声泪俱下,满是瞒怨嫉恨,“后来你在医院的五个月里,我每天给你催眠,给你脑子里塞东西。”

  他顿了顿,一步一步缓慢地踱进,“可你知道我当时最期盼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我希望你立刻恢复意识,然后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跳进河里的那一秒在想什么?”

  “是余崇的命重要?是余崇不能出任何意外?还是你想死都和关恒死在一块儿?”关恒一字一顿咄咄地问着,甚至在那时就想刨开丁沛晨的脑子找到一个最完美最冠冕堂皇的答案:我不能见死不救,你想我当冷血的旁观者?我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

  可关恒知道,他骗不过自己,他不是没读过丁沛晨日记本上的内容,甚至到了能把丁沛晨的顿笔下的文字一个个刻进脑子里,哪处笔尖颤抖,哪处用错标点,写哪处时大概的心境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上面满满当当载着丁沛晨对余崇反复无常又喜得深沉而不自知的言之凿凿。

  他只怕问出的答案要把他的心肺烧坏。

  “我问不出口……我真的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丁沛晨咬牙,踉跄着后退半步,蓝瞳里错愕又惊诧,“疯子,你简直……”

  “对我催眠,你就这么心安理得——”

  关恒满脸布着泪痕,直勾勾盯着丁沛晨,嘴角勾着浅笑,“是。沛晨。”

  “我不后悔。我一点也不后悔!”

  “如果不这么做,你永远不会看我一眼。你眼里只有余崇。他活着的时候你只看他,他死了——你甚至想跟着他陪葬!”

  楚程整张脸都黑了,打断关恒的话语,“你费尽心思做了那么多有什么用。”

  “丁沛晨不要你。”

  “以前不要你,现在还是不要你——”

  关恒满眼猩红,厉声呵道:“他只是还没想通!”

  “你看,你又急了。”楚程慢条斯理地说,“我还以为你这么会替人安排人生,早就学会了接受失败。”

  “怎么,别人不选你,你就活不下去了?”

  楚程脱口而出的每一个字,都想狠厉蛮劲的斧头劈在他的心头,滚烫的鲜血肆意地飞溅。

  可楚程说得没错,丁沛晨不选他,他真的彻底活不下去了。

  关恒浑身都在发颤,青紫的鬼影跟着一明一灭地闪。

  他偏头,固执地盯着丁沛晨,仿佛下一瞬,面前的人就触不可及了。

  他眼底溢满猩红,眼角甚至涌出血泪,可看着丁沛晨时,还是含情脉脉。

  关恒哑然哽咽地说:“沛晨……你记得初二有一次吗。你发烧了,那天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你,想送你回家。”

  丁沛晨只是浑身颤抖的听着他说,看看关恒嘴里还能说出什么荒唐无比的事。

  关恒的声音愈发低沉,更多的是失落不甘,“结果你拒绝了我。我一路悄悄跟着你。看见余崇从补习班出来,绕了四十分钟的路走到你家楼下。给储物柜里塞了药,在你家楼下站了一个小时,下雨了也没走。”

  丁沛晨不禁瞪眼,他从不知道还有这一茬,职工小区一楼楼梯边,有每家每户的小储物箱。可他从未打开看过。

  那次李鸠又醉了酒,带回来个男人时,才顺道把一袋子药提了上来,骂骂咧咧怀疑谁放错箱子了,他明明只给那男人订了花。

  丁沛晨咳得严重,脑袋也昏沉。也不管是谁塞错了,捡起药就吃。

  关恒哼笑一声,大抵又是不快地自嘲,“我当时站在街对面看着他,心想,这人真碍眼。特别碍眼。”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碍眼。”顿了顿,关恒声音越压越低,“他是——你放在心里的人。”

  眼眶里蓄积的血泪终于滚轮,在不属于自己的容颜上流出一道道血痕,撕裂了经年的执拗。

  关恒嘴唇颤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难以启齿。

  最终深吸一口气,满眼虔诚盯着丁沛晨。

  “沛晨,既然我们这辈子不可能……”

  “那你跟我一起死好不好?我们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话音刚落,关恒垂在手边的手已经在凝结强劲的怨念。

  王半仙在旁边大喝一声:“都别站在阵眼上!这玩意儿不是普通的镇鬼阵,是借怨气反锁魂魄的困局。再让他催动下去,别说那只鬼,你们活人也得跟着遭殃!”

  封禁以四年前的河边为引,将余崇的怨念牢牢困在一个循环里。

  只要他仍然执着于“丁沛晨害死了自己”这件事,阵法就能不断从他的怨气中汲取力量,反过来压制他。

  关恒要余崇永远困在那个错误的真相里,让丁沛晨永远背负一份不属于自己的罪。然后把再把活生生的丁沛晨带走,和他一起轮回。

  多么周全体面又令人作呕。

  王半仙又拔高声调骂了一句,“这玩意儿不能硬破!阵眼一碎,所有积压的怨气会一起反噬!”

  “那就让它反噬我!”余崇厉声打断。

  丁沛晨猛地回头,“你敢!”

  余崇灰溜溜的鬼影一怔。

  丁沛晨已经冲到余崇面前,一把攥住他残破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虚浮,几乎没有实感。丁沛晨却抓得极紧,像是稍微松懈一分,对方就会从他的掌心里彻底消失。

  丁沛晨拧眉狠巴巴地骂面前的鬼影:“你再敢说这种话,我现在就把你剩下那点鬼气全抽出来,看看你还能不能继续逞英雄!”

  余崇低头看着他。

  片刻后,他竟然真的收住了力量。反手握住了丁沛晨的手腕,将丁沛晨往自己身后带了些距离,“但你也听我的。阵眼在西南角,你去帮苏恨山。”

  丁沛晨转身奔向阵眼。

  苏恨山已经在地面画出新的符线。

  墙角的朱砂纹路已经连成一片,红光沿着地面蔓延到关恒脚边合拢。

  关恒身上的怨念在不断腾烧,“你们以为一张符能把我怎么样?”

  王半仙骂骂咧咧地怼:“一张不行就十张!”

  “一百张也成——”苏恨山跟着道。

  几人布了阵,窗沿和墙角同时亮起朱砂。

  关恒站在房间中央,身体在硬实和半透明之间忽明忽暗的闪动。

  苏恨山攥着摇铃,严肃又决绝,仿佛在下最后的诅咒,“你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坏事,该还了。”

  关恒狼狈地扯起嘴里,眼底铺满愤懑和不甘,“就凭你们几个臭活人,就想杀我?”

  苏恨山纠正,“不是杀,是让你散。”

  苏恨山一个迅速,把最后一张符纸按在关恒胸口,朱砂的红光无法控制的炸开。

  关恒的身体在刺眼的白红光芒中疯狂闪动,实体时而透明,再回到原来的形态时越来越淡薄。

  楚程迅速将最后一枚镇物按进阵眼,王半仙抬手掷出符纸,整栋别墅瞬间陷入一片赤红。

  “余崇!”王半仙厉声道,“就是现在!”

  余崇转过身,迎面而上。

  关恒也尖叫着扑过来,怨气如海啸般撞向朱砂阵。王半仙布的符纸一张接着一张燃烧。

  苏恨山被气浪掀着撞上门框,铁箱子翻倒在地。

  余崇站在所有怨气的中央,呼吸急促。

  他生前没被人好好抱过。婶婶抽他的血,没人问过他疼不疼。丁沛晨是第一个塞蛇吓他的人,也是第一个在巷口等他下课的人。

  他这辈子就他一个变量。恨他,是余崇撑下来的理由。

  他恨了丁沛晨四年,以为只要让丁沛晨痛苦,自己就能得到解脱。

  可当他真正面对这个人时,察觉恨意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痛快。

  原来他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丁沛晨的命。

  是四年前在河岸边拼命抓住他的少年,哭喊着让所有人来帮忙始终不肯松手,宁可自己沉下去也不肯放弃他的傻子。

  余崇用尽全力集聚怨气,毅然决然朝关恒劈去。

  关恒的身体渐趋透明,恶魂仍然在挣扎怒吼,不肯接受如此不堪的结局。

  “丁沛晨!”

  他最后一次喊出这个名字,潸然颤抖又万分不舍。

  “沛晨……你会后悔的!他会消失!他迟早会离开你!”

  “你留不住一个死人的!听我的好不好……”

  “只有我是最爱你的,我爱你……我爱你啊!!!你到底知不知……!”

  丁沛晨沉默无言,试图握紧余崇虚幻的手,关恒的世界彻底崩塌,声音越来越尖锐,“你不许——”

  惨叫没有持续太久。

  再然后,渺茫,空灵,沦为尘埃。

  关恒的身体在符光与怨气之间寸寸崩解,最后只剩一缕暗红色的烟,烟团挣扎着向上攀升。

  纱雾似的红光吞没了关恒的身影。那张和余崇相似的脸庞,在最后一瞬间扭曲到极致。

  随后,浑然碎裂,同满室灰烬缓缓落下。

  墙上的剪报、日记,这些被保存了四年的秘密,在一层暗雾中翻卷飞舞,彻底消失。

  只剩下满地符灰,和一间终于恢复寂静的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