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梨的尖叫声从二楼传下来时,整栋别墅都醒了。
或者说,没有人真正睡着。
林晚乔的尸体刚被抬走不到一个小时,泳池边的警戒线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所有房间的灯几乎都亮着。那些粉色床品、香薰蜡烛、节目组准备的欢迎卡,在凌晨两点后的别墅里,忽然变得异常讽刺。
盛夏和周曳站在泳池边,白色手机屏幕还亮着。
姓名标签:宋梨。
短信内容:
今晚,我选择你。
周曳抬头看向二楼,“走。”
两人几乎同时转身,二楼走廊已经乱成一团。宋梨穿着睡衣站在房间门口,脸色惨白,整个人抖得像被水浸过。贺闻洲披着外套站在她旁边,低声安抚她。
蒋牧野从自己房间冲出来,头发凌乱,声音很冲,“又怎么了?”
程嘉树也打开门,眼镜没戴,眉心紧皱。
苏弥最后一个出来,她看见宋梨的表情,第一句话不是安慰,而是问:“你受伤了吗?”
宋梨摇头,眼泪一直掉。
“手机……我的节目组手机不见了。”
罗明川和秦朗很快赶到,罗明川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宋梨,你先冷静。”
“我冷静不了!”宋梨终于崩溃,“林晚乔刚死,我的手机就被人拿走了!是不是下一个就是我?”
这句话让走廊瞬间安静。
下一个就是我。
没有人敢接。
盛夏看着宋梨。
她的恐惧不像演的。
人在真正害怕时,往往顾不上好看。宋梨此刻肩膀塌着,嘴唇发白,眼泪糊在脸上,连摄像机都忘了找角度。
这不是一个想博镜头的人。
至少现在不是。
周曳把那部手机拿出来,“是在泳池边发现的。”
宋梨看见手机,几乎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去泳池。”
“什么时候发现手机不见的?”盛夏问。
宋梨哽咽着说:“刚刚。我睡不着,就想看一眼时间,然后发现床头没有手机。我以为掉到床缝里了,找了好久都没有。”
“门锁了吗?”
“锁了。”
周曳问:“你确定?”
宋梨点头,“我回房间后就锁了。我害怕。”
周曳看向罗明川,“节目组有备用房卡?”
罗明川沉默一瞬。
秦朗替他回答:“为了安全,每间房都有备用卡,工作人员那里有总卡。”
“谁能拿?”
“当班导演、安保、客房统筹。”
“今晚谁拿过?”
秦朗脸色微白。
“这个要查记录。”
周曳笑了一下,“你们这里什么都要查记录,但每次记录都不在现场。”
罗明川声音沉下来,“周先生,现在不是质疑节目组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
周曳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走廊再次静下来。
“第一个嘉宾死了,第二个嘉宾的手机被人拿走,还收到同样的死亡短信。你们掌握房卡、监控、短信系统和人员动线。我要是不质疑节目组,难道质疑这里的风水?”
罗明川盯着他。
盛夏注意到,罗明川看周曳的眼神里不只有恼怒。
还有警惕。
不是面对普通嘉宾的警惕,更像他早就知道周曳不是来谈恋爱的。
程嘉树在这时开口:“争执没有意义。现在至少要确认三件事。第一,宋梨房间有没有外人进入。第二,泳池边手机是谁放的。第三,短信是不是通过节目组系统发出。”
他的语气温和,逻辑清楚,很容易让紧绷的人重新冷静下来。
蒋牧野点头,“对,先查。”
苏弥抱着手臂,冷冷道:“还有第四件事。为什么林晚乔房间门缝里会有那张写着‘第一个不是我’的流程卡。”
宋梨猛地抬头,“什么?”
罗明川也看向苏弥,“什么流程卡?”
周曳侧头看了她一眼。
苏弥面无表情,“你们两个刚才在走廊说话,我听见了。”
盛夏看着她,“你一直没睡?”
“睡不着。”苏弥说,“隔壁刚死了人,我还没那么大心脏。”
蒋牧野皱眉,“第一个不是我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
这句话像一块冰,被扔进了所有人中间。
第一个不是我。
如果那是林晚乔写的,她为什么要写这句话?她知道有人会死?她以为自己不是第一个?
还是说,在林晚乔之前,已经有过另一个“第一个”?
盛夏心口忽然轻轻一沉,她想到哥哥盛既明。
三年前的实验室火灾。
如果今晚这场死亡不是开始,而是延续呢?
凌晨三点,警方再次回到别墅。
这一次,他们明显比刚才严肃得多。
宋梨房间被封锁检查,节目组的房卡记录、监控硬盘和短信系统后台全部被要求调取。罗明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无法维持体面,但他没有办法拒绝。
盛夏和周曳被分别询问了发现手机的经过。
等她走出临时询问室时,天边已经隐约泛白。
走廊尽头,周曳靠在窗边等她。
他手里拿着一罐黑咖啡,“喝吗?”
盛夏接过,“谢谢。”罐身很凉,她却还是握着。
周曳看着她眼底的青黑,“你刚才在想你哥哥。”
盛夏拉开咖啡罐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听见‘第一个不是我’之后,表情变了。”
盛夏沉默片刻。
然后说:“我哥哥叫盛既明。”
“我知道。”
“他三年前死在南川大学神经科学实验室的一场火灾里。官方结论是线路老化,引燃试剂柜,火势蔓延太快,他没能逃出来。”
“你不信。”
“我一开始只是觉得不对。”
盛夏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海面,声音很轻。
“我哥是那种会把安全手册背下来的人。实验室里哪个试剂不能靠近火源,哪个插座接触不良,他比管理员还清楚。他不可能在明知道有隐患的环境里单独加班。”
周曳没有打断她。
盛夏继续说:“后来我查到,火灾前一周,他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如果他最近联系不上,让我不要相信任何学校方面给出的解释。”
“消息呢?”
“被删了。”
“谁删的?”
盛夏低头看着咖啡罐,“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手机坏过一次,送去修,回来之后那条消息没了。我问维修店,他们说可能是系统恢复时丢失。”
周曳冷笑了一声,“真巧。”
“是啊。”盛夏说,“太巧了。”
她抬头看他,“后来我从我哥的电脑云端备份里找到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第一个’。”
周曳眼神微变,“第一个?”
“嗯。”
盛夏的声音低下来。
“我一直打不开。直到三个月前,我收到匿名邮件,让我参加《心动七日》。邮件附件里有一张我哥死前的现场照片。也是那天,我重新尝试破解那个文件夹,发现密码被人提示过。”
“提示是什么?”
“Love begins here.”
周曳抬眼。
别墅门口木牌上就写着这行英文。
Love Begins Here.
爱从这里开始。
节目组用它当宣传语。
但三年前,盛既明的加密文件夹也用它作为密码提示。
这不可能是巧合。
“你打开了?”
“打开了一部分。”
盛夏闭了闭眼,“里面是一组实验数据,还有几张名单截图。我看不懂全部内容,只能确认那不是普通课题数据。我哥参与的实验项目,表面上是情绪识别与亲密关系选择模型。”
周曳低声接上:“恋爱匹配算法。”
盛夏点头,“对。项目当年和一家传媒公司有合作,研究如何通过面部表情、语言习惯、微反应和社交选择,预测一个人的情感偏好。”
“听起来很适合恋综。”
“但我哥留下的备注里写着,这套模型后来被改成了另一种用途。”
“什么用途?”
盛夏看着他,“筛选。”
“筛选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筛选在高压环境下最容易崩溃、服从、撒谎或者攻击他人的人。”
周曳的神色一点点冷下来。
窗外天光渐亮,远处海面灰蓝,别墅里却像仍然停在昨夜。
盛夏继续说:“我哥发现项目数据被人非法调用。他原本准备举报。但火灾发生了。他死了,实验室硬盘被烧毁,学校和合作公司很快终止项目,对外说是因为伦理审查不合格。”
“合作公司叫什么?”
盛夏说:“星环传媒。”
周曳眼底一沉,“《心动七日》的制作公司。”
“是。”
两人都沉默下来。
现在一切开始连上了。
三年前,盛既明参与过一个关于“亲密关系选择”的实验项目。项目被传媒公司合作开发,后来数据用途变质。盛既明发现问题,准备举报,却死于实验室火灾。
三年后,星环传媒推出恋爱真人秀《心动七日》,宣传语与当年加密文件提示一致。盛夏收到匿名邮件,被引到节目现场。周曳的姐姐则在三个月前参与节目前期筹备后失踪。
而第一晚,林晚乔死了。
她留下字条:
第一个不是我。
周曳忽然问:“你哥文件夹里有没有名字?”
盛夏看着他。
“有几个残缺截图。我只看清三个。”
“谁?”
“罗明川。”
周曳没有意外。
“还有?”
“程嘉树。”
周曳眼神终于变了。
盛夏继续说:“还有一个名字,被烧毁文件遮了一半,只剩一个字。”
“什么字?”
“乔。”
空气静了一瞬。
林晚乔的乔。
盛夏不知道那是不是她。
可昨晚死去的人,偏偏叫林晚乔。
这太巧了。
巧到近乎残忍。
周曳低声说:“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不确定你能不能信。”
“现在确定了?”
“没有。”
盛夏看着他,眼神很静。“但你姐姐失踪,我哥哥死亡,我们都被引到这里。至少现在,我们有同一个方向。”
周曳笑了一下,没有温度。“合作?”
“暂时。”
“行。”他说,“暂时。”
早上七点,节目组通知所有嘉宾到餐厅集合。
没有人吃早餐。长桌上摆着牛角包、煎蛋、沙拉和咖啡,香气热腾腾地散开,却没有人动刀叉。
林晚乔的位置空着,可她的姓名牌还放在那里。
白底金字。
林晚乔。
宋梨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蒋牧野烦躁地把那张姓名牌扣了过去。“还摆着干什么?”
秦朗立刻过来想收走。
苏弥却说:“别碰。”
秦朗僵住。
苏弥看着他。“昨晚到现在,林晚乔所有东西最好都别随便碰。你们节目组不懂保护现场,就少做动作。”
秦朗脸色尴尬。
罗明川坐在主位。
他一夜没睡,眼下发青,但语气依然尽量平稳。“各位,警方初步判断,林晚乔的死因还需要尸检确认。在结果出来前,请大家不要胡乱猜测。”
蒋牧野冷笑。“不猜?那宋梨手机怎么回事?”
罗明川说:“警方正在查。”
宋梨颤声问:“我可以退出吗?”
罗明川沉默。
这个沉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贺闻洲皱眉:“为什么不能?”
秦朗解释:“不是不能,只是现在警方要求所有相关人员暂时留在别墅配合调查。节目组也会保障大家安全。”
“你们保障?”周曳靠在椅背上,“拿什么保障?备用房卡?”
秦朗被噎住。
罗明川看向周曳,语气终于带了一点压迫。“周先生,我知道你对节目组有意见。但现在大家情绪都很不稳定,请你不要继续制造恐慌。”
周曳抬眼。“恐慌不是我制造的,是死人制造的。”
餐厅彻底安静。
盛夏看着罗明川。
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食指侧面。
那是焦虑时的自我安抚动作。
但他的焦虑似乎并不完全来自林晚乔的死亡,更像来自某些失控的安排。
这时,电子屏忽然亮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
原本应该用于公布心动结果的屏幕,此刻自动跳转到粉色界面。
背景音乐轻快地响起。
那是节目主题曲。
欢快,甜美,不合时宜。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昨夜心动短信统计结果公布。
秦朗脸色一变。
“谁开的系统?”
工作人员慌忙跑去后台。
罗明川猛地站起来。
“关掉!”
但已经来不及,屏幕继续播放。
第一行:
林晚乔:收到3条。
宋梨捂住嘴。
第二行:
盛夏:收到1条。
第三行:
周曳:收到1条。
蒋牧野脸色发白。
“不是说匿名吗?为什么公开了?”
屏幕没有停。
第四行字缓缓出现:
宋梨:收到0条。
宋梨猛地抬头,下一秒,屏幕画面一闪。原本粉色的心动界面变成黑底白字。
只有一句话。
连续两晚未收到短信者,将失去继续心动的资格。
程嘉树低声说:“可这才第一晚。”
屏幕再次闪烁。
新的字浮出来。
她已经是第二晚了。
餐厅里死一般安静。
盛夏盯着屏幕,心口一点点发冷。
她想起林晚乔留下的那句话。
第一个不是我。
如果宋梨“已经是第二晚”,就意味着在节目正式开始之前,某种筛选已经发生过。
或者说,这档节目不是从昨晚开始的。
真正的《心动七日》,早在他们抵达之前,就已经启动了。
宋梨忽然站起来。“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声音发抖,几乎语无伦次。 “我不是第二晚,我昨天才来,我没有收到过什么短信……”
周曳忽然问:“你来节目之前,收到过类似短信吗?”
宋梨脸色瞬间变了。
盛夏看见了。
她知道。
宋梨知道什么。
苏弥也看出来了。
“说话。”苏弥冷声道,“都死人了,你还想瞒什么?”
宋梨的眼泪掉下来,她看向罗明川,又看向其他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我……我收到过。”
盛夏问:“什么时候?”
宋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三天前。”
“内容?”
宋梨闭上眼。“欢迎来到心动别墅。”
她顿了顿,颤声说:“你不是第一个。”
餐厅里的空气彻底冷了下去。这时,屏幕又跳了一下。一张照片突然出现在上面,照片像是很多年前拍的,画质并不清晰。背景是南川大学实验楼,一群年轻人站在楼前合影。
盛夏呼吸猛地停住——她在照片里看见了哥哥盛既明。
他穿白衬衫,站在最左边,笑得很温和。
他的旁边,站着年轻许多的罗明川。
再往右,是程嘉树。
还有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脸被光晕遮住半边,但依稀能看见漂亮的侧脸。
盛夏盯着她。
......林晚乔。
照片最下方,缓缓浮出一行字。
三年前,第一位心动嘉宾已经死亡。
盛夏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她终于知道了。
哥哥盛既明,不只是旧案受害者。
在这场被包装成恋综的死亡游戏里——
他才是真正的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