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二天,阿瑟带着论文敲响了麦克林教授家的大门。开门的时候,麦克林那张微胖红润的脸很快就从欣喜转为担忧——他看到了阿瑟手里的行李箱。约莫半小时后,阿瑟走出了麦克林家的大门,老夫妇两人一起站在门口送别这个优秀的学生,脸上尽是忧愁和不舍。
“我只是回家一趟,说不定圣诞节前就回来了,”阿瑟安慰道,“也许更快。”
“可最近的局势不太好,谁都看得出来。”本杰明·麦克林担忧道,“我以前也教过几个极有天赋的学生,他们中的一些也是中途离开了一段时间,他们都说会回来完成学业,但他们都没回来。有几个人连自己的人生都没能善终。”
“我发誓那种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教授,”阿瑟说,“处理完家里的事我就会回来,我可不想留在慕尼黑。”
老教授叹气,“你家里的情况我不想多嘴,但你一定要安全地回来。”
“我会的。”
告别教授,大本钟刚好整点报时。阿瑟拐去雷德布奇吃了点东西,之后叫了一驾出租马车去了斯图兰德剧院。
没到开场时间,剧院的大门紧闭着。他沿着剧院侧面的小巷来到一扇下沉的小门前。敲门后,隔了一会儿才有人来应门。里面的人划开门上的小窗,露出一双惺忪的睡眼。
“我找黛博拉。”阿瑟说。
那双眼睛用力盯了一会儿才认出来人是谁。
“哎哟,沃夫先生!”门打开了,门房把阿瑟迎进狭窄的过道。
“抱歉,赫里斯,打扰你睡觉了。”
“哪儿的话,沃夫先生!”赫里斯发出愉快的声音,但由于一只耳朵几乎聋了,他说话像在喊,他还跛着一只脚,走路时只能侧着身子,“我们都欢迎您来。下次您对赫里斯不用这么客气,您用力砸门,大声让我开门就行!”
“惊了好梦可不舒服啊,赫里斯。”阿瑟配合着抬高了嗓门,“下次我会换个时间来,今天有急事。”
“哦,您要出门?”赫里斯回头看了一眼阿瑟手里的皮箱。
“要离开伦敦一段时间。你的药还够吗?”阿瑟关切道,“但是要我说,只要你少喝酒,就可以少吃药。”
赫里斯发出羞赧的笑声,“酒会自己长腿跑到我面前求我喝她。”
阿瑟只是笑了笑,没说别的。这时,过道汇入一间方厅,空间豁然宽敞,说笑声也隐约从另一边传来。
“巴雷特小姐应该还在书房,您直接去找她就行,三楼右边最里面的那扇门。”赫里斯拍了拍他的瘸腿,“老赫里斯就不上去了。”
“谢了,赫里斯。”阿瑟穿过方厅上了楼。
三楼右侧,走廊最里面的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保留着这幢建筑在成为剧院前的辉煌过往。这一层已经安静下来,几乎听不见后台的声音了。阿瑟有节奏地敲了四下后直接推开了门。
屋里,壁炉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黛博拉·巴雷特正斜躺在一张路易十六风格的缎面沙发里看书,阿瑟关门时,她才听见动静,放下了书。注意到他手里的皮箱后,她问了跟老赫里斯一样的问题,“你要出门?”
“要去一趟伊斯坦布尔。”阿瑟把箱子放在门口,一边松着领带,一边朝窗边的圆桌走去。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波特酒。
“给我也倒一杯。”黛博拉说。
阿瑟把刚倒好的那杯送了过去,然后自己又倒了一杯。
“你去伊斯坦布尔干吗?”
“目前我也不知道,总之,那边出了点事。”
阿瑟拉开桌旁的椅子坐下,把信的事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黛博拉听得很认真,仿佛眼前正在彩排一出戏。末了,她惊讶地问:“你是想说,你们收到了死人写来的信?”
“也许是骗子,我说不上来哪种情况更好,”阿瑟叹道,“所以我只能自己去看看。”
黛博拉已经喝完了杯中的酒,两根修长的手指正夹着酒杯打晃。突然,她问:“会不会是图鲁斯?”
阿瑟马上就否定了这种可能性。“图鲁斯会写字吗?除了尼克。”
“当然不会了,”黛博拉笑了,“我是看你太紧张了。”
“罗娜,”阿瑟郑重其事地喊了黛博拉·巴雷特的真名,无奈道,“多谢你提醒我。我的确怀疑过图鲁斯的可能性,也觉得不可能,但逝者来信这种事还是太奇怪了。”
“的确,尤其最近这些年里图鲁斯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危险了,毕竟,达尔文和电灯都出现了。”女演员黛博拉·巴雷特——也是阿瑟称呼的罗娜,颇为感慨地耸了耸肩,然后问道,“既然你已经决定去伊斯坦布尔了,找我是还有别的事吧?”
阿瑟点头,“我找了个报童,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会去我家看信。如果有信,我让他送到你这来——给巴雷特。还有,”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晴回来了,八成也会找到你这儿。”
“那小子又出海了?”
“估计再有一星期就回来了,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那么快回来。我给他留了张字条——没写那么详细就是了。”
罗娜了然地笑了,“报童其次,晴才是主要的吧。没想到他这么让你操心。”
“他什么时候能换个营生不再烧锅炉,我就不用操心了。”阿瑟佯装抱怨,“他这个别扭性格难道也是继承了克里斯?”
罗娜听后笑得趴在了沙发扶手上,“你这话是不是把路易也一起说了?”
“难道不是?两个菲茨卡加德都这么麻烦。”
“而你这个安普洛斯又过于自得其乐了。”
“我只是顺其自然。”阿瑟板着脸,但眼底带着十足的笑意,这会儿,他才注意到罗娜还穿着一件带刺绣的酱色丝绸晨袍,长发也随意地挽在脑后,“都这个时间了,你不准备上台?”
罗娜倚在沙发里伸长胳膊舒展身体,“我今天打算休息,已经连续演了两天了。新戏可真是耗体力,舞台布景也很复杂。”
“看样子我不用急了。”阿瑟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罗娜疑惑道:“你不直接去伊斯坦布尔吗?”
阿瑟起身脱了外套挂在墙上,又给罗娜和自己倒了酒。“我打算先去巴黎看看,那里有几个人让我很在意。伊弗雷姆在信上说他遇到了两位巴黎来的夫人,她们让他在自己的住处住了一个星期,又带他出席各种社交场合,还把他引荐给了一个开明的帕夏,帕夏还想让他为自己工作——外交事务。听起来很可疑,是不是?”
“也很有戏剧性,”罗娜举了举手里的杯子,“踏上异国领土的青年遇到了慷慨者的指引和远见者的赏识,未曾预想的人生道路突然在脚下分岔,他要么成就一番事业,英雄般地归来,要么——”
“要么误入歧途。”阿瑟接着罗娜未说完的话,但他说的是句汉语。
“你别曲解我的意思,”罗娜亦真亦假地反驳,脸上却露出了舞台上的笑容,并且也用汉语说,“我只是想说要么‘错失良机,平庸一生’而已。”
“现在结果已经出现了,我昨天刚去看了他的墓,没什么特殊的感觉。的确不是图鲁斯。他只是,”叹气,“普通地死了。”
“但又不普通地在死后还写了一封又一封信。”
“对。”
“你打算怎么找那两个‘巴黎夫人’?”
“还没想好,没准混进一两场沙龙。即使是社交人物,能独自前往奥斯曼还跟外交人物有私人往来的应该也不多吧。”
“有道理。”
“而且,”阿瑟闭上眼睛,回忆着,“我没记错的话,伊弗雷姆以前跟我说过,他那个奥利弗叔叔就常年住在巴黎,还在什么探险队里待过。他在信中也提了一次那位叔叔——如果我的直觉没错,他去伊斯坦布尔前,应该在巴黎见过奥利弗。”
“探险队里的奥利弗叔叔?”罗娜夸张道,“哇。”
“对了,会给你送信的报童也叫奥利弗。”
“奥利弗,奥利弗。”罗娜笑起来,“探险,没有哪个男孩能抵抗这种诱惑。”
“是啊。去东方探险的叔叔,东方快车上的神秘夫人和东方帝国睿智的帕夏,可怜的伊弗雷姆。”阿瑟仰在椅子里,声音有些懊恼,“应该再加上我这儿的东方奇珍。”
“你不是来自德意志帝国的叛徒吗?”罗娜戏谑道。
“不是我这个‘人’,是这个。”说着,阿瑟从长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抛给罗娜。
罗娜轻松接住了。她看到盒子先是不解,打开后又是一怔,“这不是你的……”
“伊弗雷姆看过这个——我还没说过,他之前租过晴现在住的那个房间,我们就是那么认识的,他看到我在大学学院里贴告示找房客。也是戏剧性的开始。那个盒子也是他执意给我的,说我糟蹋了宝贝,还说我如果再不珍惜它,他就要买下来。早知道会这样,给他算了。”
罗娜把那块白玉拿出来仔细端详,惋惜道:“这些巧合的确让人难受,但也不是你的错。”她把玉放了回去,起身来到阿瑟旁边,把盒子放在桌上,“他心里有东方的种子,任何一阵来自东方的微风都可能唤醒它。”
“乔安娜——伊弗雷姆的妹妹也是这么说的。”阿瑟难过地笑笑,“我没事,这种事我们都经历太多了,遗憾会很快淡化,只是在那之前仍旧不好受。”他恢复了冷静,认真道,“但这次显然又不是普通的告别,所以我想尽可能重走伊弗雷姆走过的路,我得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明白了,的确得亲自去看看才行,”罗娜看着阿瑟,“他一定留下了只有你才能发现的蛛丝马迹。”
“我也这么认为。不管怎么样,他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但留下来的东西必须小心处理。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所以你准备先去巴黎碰碰运气,然后搭东方快车去伊斯坦布尔?”罗娜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阿瑟则不准备再喝了。
“对。”
罗娜站在桌边,一口气喝光酒,然后拢着长发思索起来:“东方快车……东方快车,”很快,她打了个响指,“啊,那个比利时人!”
“谁?”
“叫什么来着,我突然想不起来了,不过他不重要——我突然想起来,费拉克几年前跟我提过他要去一个比利时人开的铁路公司还是火车公司。”
“国际卧铺车公司?”阿瑟试探着问。
“对!卧铺车!就是这个。我想想……大概有……十年了。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儿。你们联系过吗?”
“十年?没有,你不说的话,我都快忘记他那茬了。”
罗娜忍着笑,“阿瑟·沃夫先生,费拉克要是听见你这么说,没准会哭的。”
“我又没见过他。而且你不是也一样不确定?”
“可怜的费拉克。的确,这些年里他也没来找过我,我猜他应该还在那儿。欧洲的铁路刚开始连通,东方快车也是最近几年才打出名声,刚开始那段时间起起落落的,倒是正适合费拉克那个慢性子。你去巴黎吧,我想办法联络他,如果运气好,费拉克应该能帮上你不少忙。”
“意外收获,看来我来对了。”
“是啊,不然我们都要把他忘了。”罗娜继续笑着,不过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放下杯子后在阿瑟肩上拍了一下,然后快步离开了书房。
再回来时,她把一枚银币放在了桌上。
“不如这个也给你。”
“西班牙银币?”阿瑟把银币翻了个面,看到了后刻上去的凹痕,“哦,鹰桥的承诺。你觉得能用吗?”
“我也不知道,”罗娜耸耸肩,“地中海是个奇怪的地方,但愿那个朋友的死和那些事都无关。”
“白银和玉,东方的诅咒。”阿瑟哼道,“行,我先带着。”
听出阿瑟的嘲讽,罗娜也鄙夷地哼了一声,“对这里的傻瓜们来说,满世界都是东方。”旋即她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