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父亲在ICU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宋知意每天放学都去医院,但只在走廊外面站一会儿。她不进去,也不找陈烬。只是把买来的东西放在家属等候区的老位置上,然后远远地看几眼。
第一天她放的是热粥和一盒感冒药。第二天放的是充电宝和一条围巾。第三天放的是英语笔记和陈越的数学练习册——她找班主任帮陈越请了假,把这几天的作业都整理好了。
第三天下午,她到的时候发现椅子上有东西。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橘子,和一包她上次买的那种速溶咖啡。
袋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是陈烬的字。
“我爸转普通病房了。”
宋知意站在走廊里,看着那行字。她攥着便签纸,站了很久。然后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没有去病房,转身走了。
她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橘子收到了。甜。”
他回了一个字:“嗯。”
那天晚上宋知意坐在书桌前,把信从抽屉里拿出来。她已经很久没看原信了,一直靠手机里存的照片。她把信纸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高三开学,你会收到这封信。十年后的你告诉你,去找那个转学生。如果你不找到他,你余下的每一天都会在后悔中度过。”
“不惜一切代价。”
她翻到信的背面,那里有她之前写的那行字——“我会的”。字迹有点洇了,是上次她妈翻她书包时弄皱的。
宋知意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他爸挺过来了。下一步是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也许在问十年后的自己。也许在问那张信纸本身。她把信折好放回抽屉,关了灯躺下。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陈烬发来的消息。
“你明天能来吗?我爸想见你。”
宋知意盯着这行字,心跳快了两拍。陈烬的爸爸想见她?为什么?
她打字回他:“好。几点?”
“中午。探视时间。”
“我请假。”
“不用请假。你放学过来就行。”
宋知意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爸知道我?”
陈烬回得很慢。过了大概两分钟,消息才弹出来。
“我跟他说了。说我有个同学一直在帮忙。他说想当面谢谢。”
宋知意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她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医院时的场景。陈烬蹲在路灯下面,化验单被他攥成团塞进口袋。那时候他什么话都不肯跟她说,连名字都是她从公告栏上看到的。
现在他爸爸想见她。
她闭上眼,嘴角弯了弯。窗外有风在吹,把树枝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第二天中午,宋知意去了市一院。她在医院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篮水果,想了想又放下了,换了一箱牛奶。她不知道陈烬的爸爸能吃什么,但牛奶应该不会错。
血液科病房在七楼。她走到病房门口时停了一下。门开着,陈烬正坐在床边,拿湿毛巾给他爸擦手背。陈越趴在床尾写作业。靠窗的床位空着,上次来的时候还有另一位病人。
陈烬抬头看见她,站了起来。
“来了。”
宋知意走进去。病床上的男人比上次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脸上没什么肉。但他眼睛是亮的,黑而深,和陈烬一样。
“叔叔好。”宋知意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我叫宋知意,是陈烬的同学。”
陈烬的父亲看着她,慢慢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
“好孩子。”他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陈烬跟我说了。你帮了我们家很多。”
“没有,就是同学互相帮忙。”
“坐。”他抬了抬手指,指向床边的椅子。
宋知意坐下。陈烬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床栏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病床照得暖融融的。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依然重,但今天没那么刺鼻了。
陈烬的父亲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忽然问她:“你家里知道你帮陈烬吗?”
宋知意愣了一下。“我妈知道。”
“她不反对?”
“一开始反对。后来……同意了。”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她和陈烬之间转了一圈。“陈烬这孩子,从小就不爱求人。他妈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扛着这个家。”他喘了一口气,陈越站起来帮他调整了一下枕头。“你出现以后,他回家话多了。虽然还是不多,但比以前强。”
宋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一眼陈烬,他正低头看着他爸的手,耳朵尖有点红。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陈烬的父亲看着她说,“但我想跟你说一句,谢谢你。”
宋知意鼻子一酸。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她只是看到了一封信,然后按照信里说的去做。但此刻坐在这间病房里,看着陈烬父亲的眼睛,她忽然觉得那封信只是一个借口。
就算没有那封信,她也会这么做。她只是需要有人告诉她,这件事是对的。
探视时间快结束时,陈烬送她出来。两个人站在电梯口。
“你爸精神好多了。”宋知意说。
“嗯。医生说如果指标稳定,下周可以做第二次化疗。”
“钱够吗?”
陈烬看了她一眼。“够。你上次给的还有剩。红十字会的救助申请提交了,在走流程。”
“那就好。”
电梯来了。宋知意走进去,按了一楼。门要关的时候,陈烬伸手挡住了。
“宋知意。”
“嗯。”
“我爸说的那句话,我同意。”
“哪句?”
他看着她,电梯门在两侧微微颤动着。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瘦削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你出现以后,我话多了。”
门关上了。宋知意靠在电梯壁上,忍不住笑了。她笑出了声,在空荡荡的电梯轿厢里显得有点傻。
她掏出手机,翻到和那个乱码号码的对话框。还是红色的感叹号,还是发不出去。但她还是打了一行字。
“他爸下周第二次化疗。我会继续盯着。放心。”
她按下发送键。意料之中,红色感叹号弹出来。她把手机收好,电梯到了一楼。
门外是十二月的寒风,但宋知意觉得今天没那么冷。她走出医院大门时,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封信里从头到尾没说陈烬考上大学之后的事。信里只说了“让他参加高考”,说了“错过”,说了“遗憾”。
她之前以为“遗憾”是陈烬没参加高考。但现在她想,也许“遗憾”的意思是别的。也许十年后的她后悔的,不只是没让他高考。也许她后悔的是,在那段最难的日子里,没有好好陪他走完。
她掏出手机,给陈烬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第二次化疗,我陪你去。”
他回得很快。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