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死法有很多种,可是小环……是被凿了个肠穿肚烂,心口也只剩碗大个洞。
“如此残忍,定然是山魈所为!”
突如其来的惊呼吓了冯熠慈一跳,她转身一看,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书生,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这书生仅是一副受惊的模样,不像掌柜和大郎那样抱头痛哭,冯熠慈猜测他或许也是暂宿在这里的客人。
屋里伏在墙边的掌柜颤巍巍地重新直起身子,他缓慢地转过身,哽咽道:“今夜山魈突袭,惊扰了各位。安全起见,还请各位回房吧。”
燕赤霞转身,他一手攥着冯熠慈的手腕,一手用五指钳着冯熠慈的脑壳,将她整个人翻转到背对小环的朝向,随后又拉着她的腕大步朝厅堂里走去了。
等进了厅堂,又里小门数步远后燕赤霞才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正要开口询问,却撞见冯熠慈仰头直愣愣地看着他,漆黑的双眸里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余光所见,皆是她细腻如瓷的肌肤和娇艳欲滴的红唇。
他呼吸一滞,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便瞬间红了耳廓,挪了目光。
冯熠慈心里藏着疑惑,旦见燕赤霞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先问道:“燕大侠,你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燕赤霞极轻地从鼻腔叹了口气,道:“没有。”
“我想回房了。”
顺着冯熠慈垂下的目光望去,是他那只青筋微显的手紧紧拽着她那只嫩白手腕的模样。
燕赤霞的五指怔然一松,讪讪收了回去。
冯熠慈踏上木梯没几步,又回头遥遥望着燕赤霞,张了张嘴。
她问道:“燕大侠不回吗?”
“今夜我要守在这里,不回。”
燕赤霞走到桌边,取下身后的剑放在桌上,正身坐了下去。
冯熠慈往上又轻轻迈了两步,心里发怵,转身迅速退了下去,又跑到燕赤霞身边坐了下去。
燕赤霞没有瞧她,只伸手起势,静心凝神内修了起来。
冯熠慈无聊,就盯着桌上的那把剑,心里还没来得及幻想,另一位住客就从后院走了进来。他往冯熠慈二人瞧了一眼,没说什么就踏上木梯回房去了。
冯熠慈仰头瞥了一眼,那人回的是北边肆号房。
冯熠慈看了看闭目的燕赤霞,又瞧了瞧桌子上泛着冷光的长剑,开口问道:“燕大侠,你方才提到的妖气与山魈有关吗?”
燕赤霞不语,冯熠慈百无聊赖地用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搭在桌子上,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戳起了长剑。
“无关。”
燕赤霞突如其来的开口令冯熠慈滞了一瞬,等她回过神来,那把剑不知何时自己从剑鞘里抽了出来,横在了她的脖子上。
燕赤霞睁眼,目光凌厉地望着剑。
那把剑震颤着,却没有要收回的态势。
“燕大侠……这、这是何意啊?”
燕赤霞瞪着剑,眉头不受控制地往内蹙了几下。
他冷声道:“昨夜有两股妖气,一处来自你,另一处是小环姑娘尸体上的残留。”
冯熠慈举双手投降道:“大侠冷静!且听我狡辩、不!听我辩解!”
长剑摇了摇剑柄,往她的脖子贴近,却见燕赤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一只手拽住了剑柄。
可这样子,却更像是他要要了她的命。
冯熠慈没有眼泪地哭道:“我不可能是妖!小环出事的时候我一直和你在一起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虽然我不知道我身上的妖气哪儿来的、但至少我不是害人的妖、呸!我压根儿不是妖!有、有可能是山魈的妖气传染给我了或者是大侠你闻错了,圣贤尚有三分错、大侠你怎知自己没错?总之我不是妖、我真的不是妖!”
冯熠慈一口气说完,脸憋得通红,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望着燕赤霞。
燕赤霞手上使了力道,终于把长剑拔了回去,随后一把塞进了剑柄里。
燕赤霞一脸淡然道:“能言善辩,道行不浅。”
冯熠慈泄了脸。
(╯▔皿▔)╯完全……没信……
想到小环,冯熠慈提议道:“燕大侠,不如我们先把那只害人的妖抓到,你觉得呢?”
燕赤霞狭长的眸子凝在冯熠慈的脸上,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动容。
这样严肃的表情冯熠慈并没有感到可怕,只是猜不到他此刻在想什么。
冯熠慈猜着猜着,眉头开始往里收,随后眼睛又无奈地眯了起来。
不久,她又突然豁然开朗般松懈了面部的肌肉。
哈,也对,她又不会读心术,猜不到他的心思才是正常的。
燕赤霞开口道:“也好。”
冯熠慈问道:“那燕大侠现在还能闻到那只妖的气味吗?我们去捉它!”
燕赤霞斜睨了她一眼:“我又不是狗鼻子。”
燕赤霞解释道:“妖气的踪迹在我们进后院时就已经断了。”
冯熠慈支起胳膊撑着脸,发愁道:“那燕大侠还有别的什么头绪吗?”
燕赤霞的眸子又慢悠悠地转到了她身上,竟多了几分幽怨。
冯熠慈讪讪笑道:“这里就属您最厉害了,这捉妖的事,我们都还得仰仗您呢!”
冯熠慈无比狗腿地冲燕赤霞眨了眨眼。
桌子上的长剑又压不住了,虽被束缚在剑柄里,却在剧烈地震颤着。
燕赤霞一巴掌拍在了长剑上,屏了好一瞬长的气,开口道:“贴在客栈外的神符可以抵御百妖,但若妖寄于人身,恐怕神符
也不能将其拦在客栈外。这是第一种可能。”
“至于第二种可能……”燕赤霞沉下目光,道:“昨夜起大风,神符被吹走后,那只妖趁机闯了进来。而后又趁蔡大郎离开,袭击了小环姑娘。但那只妖却能在我们赶过去后立即隐匿妖气,若不是道行极深,便是藏匿在了宿主身上。”
冯熠慈疑惑道:“若是道行极深,何必畏惧我们这几个手无寸铁之人呢?直接把我们都剜心不好吗?”
冯熠慈又道:“不过燕大侠,比之这种层级的妖,凭你的身手,当不落下风吧?”
燕赤霞怔怔地望着我几秒,抿了抿唇,神色未有动容,眉头却稍稍拧了起来,目光也露出几分倔强。
似乎在说:“你个白痴,我的能力还用质疑?”
桌上的长剑一抖一抖地轻拍着桌面,还发出了欢快的争鸣声。
燕赤霞握了个拳头,一拳砸了一下。
安静了。
燕赤霞闭眼深呼出一口气。
冯熠慈呆呆地望着那把剑,诧异道:“它……刚刚……是在笑吗?”
燕赤霞睁开眼,面容严肃道:“在下更倾向于第一种可能。毕竟这种微末道行的小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能寄予的人身,必定是熟人。”
冯熠慈想了想道:“事发时,你、我、掌柜还有大郎都在一处,我们四个都不是。那有嫌疑的就只剩其他住在这里的客人了。”
冯熠慈抬头看向二楼,二楼的八间客房此时都房门紧闭,光亮皆灭。
冯熠慈打了个又长又大的呵欠,等闭上嘴,泪水已经噙满了眼眶。
燕赤霞盯着她眼角摇摇欲坠的泪珠,说道:“夜已深,回房睡吧。在下守在这里,不会再有危险。”
冯熠慈摇了摇头,她趴在桌子上,声音黏糊道:“我不,我就睡在这儿。”
燕赤霞像发呆似的盯着她圆圆的脑袋,好一会儿,空气中传来她轻细的呼吸声。
燕赤霞惊讶地张了张嘴,转而又失笑起来。
清晨,冯熠慈昏沉地醒来,眼睛扫过桌边的剑,突感手脚一阵发麻。
她一直起身子,背后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滑落,放在盖在背上的那股暖意也立即被清早的冷风吹散。
冯熠慈低头一看,落在地上的是一件棕色的大氅。她拿起来抖了抖,那大氅比她都要高出不少,不像是女人的物件儿。
她四下瞧了瞧,却都没找到燕赤霞的身影,却见通往小院的门大开着,便将大氅叠好放在凳子上后往小院走去了。
院子只是普通的农家小院,放着一个石磨和一些家用工具。
小环的屋子已经从外面锁上了,掌柜揣着手抱着木拐杖坐在上锁的门边,一副失魂的模样。
冯熠慈站在院子里不忍地看着,尚在犹豫该如何宽慰他几句时,却见掌柜抬眼望见了她,随即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老汉我怎么忘了……这里还住着客人哩……”
掌柜扯起嘴角皱着脸,像是陪笑,却只能展出一副凄苦面容。
“冯姑娘是饿了吧,你、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叫大郎、大郎去……”他整个人都滞在了空气里一瞬,不久,他的眼珠开始缓慢地下落,那只悬在空中的手也随着他眼珠的转动渐渐落在了他发白的头顶。
“大郎到镇上打棺材去了,我怎么给忘了?”
冯熠慈心中酸涩,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掌柜对冯熠慈道:“老汉我先去生火,姑娘再等等、再等等。”
“掌柜……”冯熠慈正要阻止,却见燕赤霞左右手各端着一碗热粥,走右胳膊上各架着一盘小菜走了过来。
燕赤霞道:“蔡掌柜,你家大郎与在下有约,以三十钱雇在下今日在此处打杂,在下可还指望这三十钱做日后的盘缠呢。”
蔡掌柜怔楞在原地,“原来有此事吗……”
空气中的饭菜香飘到了冯熠慈的鼻子里,害得她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这声音在这个清爽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明显,蔡掌柜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这才没听到。但冯熠慈对面的燕赤霞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燕赤霞依然板着脸,就连眼神都是一如既往的深沉,但嘴角却极不露痕迹地翘了上去。
冯熠慈尴尬地轻咳了两声,故作掩饰地对蔡掌柜道:“掌柜,一起进屋吃饭吧。”
蔡掌柜摇了摇头,面色仍是不佳。
“老汉我没什么胃口,二位去吃吧。”
蔡掌柜刚转身往凳子处迈了一只脚,又转过来叮嘱道:“对了,老汉我差点儿忘了要事。附近的林子里藏着不少山魈,二位若无必要还是先不要外出的好。待大郎回来后带二位去山上的庙里求一张神符,有神符加身,方能在林中畅行无阻,不惧山魈了。”
冯熠慈将信将疑地跟随粥香进了前厅,燕赤霞将粥和菜都放在了桌子上,微笑着将其中一份粥和菜递到冯熠慈的手里。
冯熠慈乐道:“多谢燕大侠!”
冯熠慈伸手接住,那方燕赤霞却没有撒手。
冯熠慈尚还在差异中,却听燕赤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这不是给你的。”
冯熠慈抬头不解地望着他,却听他满腔笑意道:“这是给楼上那个住客的。”
冯熠慈立即撤回了手,怪道:“那你递给我干什么?”
“这里除了你我,便只楼上那一位住客了。我不如冯姑娘平易近人,怕吓着了那位住客。”
冯熠慈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些名堂,但接过粥菜时仍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冯熠慈委屈巴巴地道:“燕大侠倒是不怕吓着我。”
冯熠慈仍不放心,又问道:“若有危险怎么办?”
“在下会护住姑娘。”
燕赤霞说的义正言辞,冯熠慈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
冯熠慈问道:“若真有危险,届时我在二楼房里,大侠却在一楼,这怎么来得及?”
燕赤霞斩钉截铁道:“那只妖的动作不会比在下的剑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