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政的营帐背后有一山隘,半山有一处天然汤泉。本打算战时忙里偷闲好好享受一番,不料淮泽兵力虽弱,却有天然城防优势。这场仗赢得不算轻松,萧政直至今日才想起这茬儿。
他扛李珏去了池边,对李珏说:“倒是便宜了你。”
言罢,他把李珏整个儿扔进了冒热气的池子里。方才还只剩下微弱鼻息的李珏倏然在水中奋力扑腾挣扎起来——他不想死,他在雪地里硬抗那么多天,他流了那么多血与泪,他不想死。
本打算另叫人伺候李珏的萧政得了趣,俯身欣赏片刻,直至李珏手脚都彻底失去力气,整个人往池底沉去,萧政才大发慈悲,探手拽住李珏的肩上襟,将人自水里捞出来。
李珏仿佛碰见救命稻草,反手攥紧萧政的手臂,紧闭着眼把脑袋探到水面外,嘴里大口大口呼着气,冰凉指尖泛白。
萧政笑了两声,不远处传来赵弦的问话:“师兄,你笑什么?你让我找的侍女来了,我让她们过去?”
“不必了。叫她们备些药和纱布,到我营中候着。”萧政答着话,一臂拎起李珏,另一只手三两下扒开满是血污的浸水衣物。映入眼帘的是李珏雪白的身体,上面大大小小的淤青创口瞧着触目惊心。
萧政半点不怜香惜玉,他把人扔回水里,大手随意粗暴地搓弄着李珏。热水灼烧伤口的痛楚叫李珏咬牙闷哼,攥着萧政的手半分力道不减。萧政道:“再装晕,老子就将你扔军营去,叫大伙儿都瞧瞧淮泽太子长的这一副白玉身子。”
“……”李珏果真睁眼瞪向萧政,双眼淬着蚀骨恨意。
萧政满意轻笑,捏捏李珏下巴:“不止样貌,这副贞洁样也像小姑娘。”
李珏低头欲咬萧政的手,却被灵巧躲开:“好嘛,不是小姑娘,是小狗崽子。”
狗崽子李珏被萧政捞出,用毯子胡乱裹住,扛至将军营帐里,扔到床榻。李珏头晕目眩,却见萧政俯身靠近:“你是不是很想亲手杀了我?”
话中戏谑叫李珏目露凶光,握拳便朝萧政面门攻去。萧政偏头躲过,手全然包裹住李珏的拳头,桎梏在半空:“本将军给你这个机会,好不好?”
李珏来不及反应,耳朵便被萧政以另一只手不轻不重捏住:“条件是你这条命何时死,如何死,由本将军说了算,懂吗?”
“换句话说,在我还不想你死之前,你想咬舌,我便割了你的舌头,你想撞墙,我便挑断你四肢筋脉,让你苟且活着,好不好?”
见李珏呼吸颤抖,把话听进去了,萧政不再多言,只到帐外同两个侍女道:“给他上药包扎,再命人拿些吃食来,好生伺候着。”
说罢便去前营处理班师事宜。
两个侍女应“是”,进去只见一男子披着毯子躺在将军榻上,一动不动。她们不知此人身份,只道是被萧政俘获来的淮泽男宠——毕竟他容貌昳丽,肤若凝脂,虽面色苍白,周身是伤,却华美不减。
芝兰率先开口:“我们奉命为您上药。”
李珏翻了个身,坦出背部肩膀的伤处,道:“有劳了。”
这是他数日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嗓子里似裹了一层砂纸,沙哑粗糙。药酒灼烧在血淋淋的伤口,李珏咬牙生生受住,一声不吭。待肩背伤口被不温柔地处理好,玉树道:“可有别的伤处?吃食可有忌口?”
“东垣对待俘虏如此周到?”
“将军说要好好伺候公子。”
李珏轻嗤一声:“我要吃金齑玉鲙,莲蓬羹,蟹酿橙。”
两侍女对视一眼,转身离开了。李珏冷冷看向她们离去的方向,终而裹着毯子躺倒在床。
前营的萧政听完侍女汇报,“不识好歹的东西,让他饿着吧。”
“他会饿死吧?”赵弦嘟哝道,萧政侧目,“师弟舍不得?”
“我哪有!”赵弦扬声道:“分明是师兄把人从雪地救回来,又是泡汤泉又是包药的,这会儿把人弄干净了,师兄又要他饿死——那汤泉我都还没泡过呢!”
萧政“啧”了一声:“你放心,他不会舍得死的。”
入了夜,营帐外大雪纷飞,李珏蜷缩成一团,手捂着肚子,只觉硬榻冰凉,比雪地热不了多少。一阵寒风掠过,高大身影出现在床边:“死了吗,殿下?”
李珏势必不会同这人说一句话,这是他仅存的无力反抗。
“听见外面的狼嚎了吗?想是饿极了,若没死我便让狼群助殿下一程,若是死透了,把殿下熬成汤送它们作宵食,如何?”
“……”李珏猛然坐起,双目赤红昭示着他迟迟未睡着的事实——这是将军营帐,四周仿佛都是萧政这阎罗的气息,加之饥寒交迫,叫他如何安睡?
萧政扯扯嘴角:“这么怕死,赌什么气呢?饿死可比战死丢人。”
他将硬邦邦的干面饼扔到李珏怀中,“吃了。”
“……”李珏沉默少晌,低头用力且迅速地啃起饼来,几乎谈得上狼吞虎咽。萧政问:“要拿些水就着吃吗?”
李珏下意识点头,换来萧政一声冷笑:“噎死算了。”
“……”李珏只好闷声吞饼,又干又噎,可李珏堪比屋外狼群饿,少时便将面饼尽数吞入腹中。
见他吃完,萧政一边解外袍一边对外道:“进来。”
李珏抬眼,只见四名士兵端着一个硕大铁笼,笼底铺着棉麻布匹,径直落在将军营帐的角落里,在灯下牵出一个黑漆漆的长方影子。萧政对李珏道:“吃完就进去歇着吧,殿下。”
李珏今日已蒙受诸多耻辱,此时不必同萧政共枕一席,反倒算得上好事。他披着毯子迈进笼中,靠在角落合上双眸,竟似真要入睡了。
萧政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也不给笼子上锁,兀自穿着里衣躺到榻上,似笃定李珏不敢跑。
李珏没让他失望——帐外火影重重,处处都是眼睛,李珏轻功再好,此刻出去也不过是白费力气。他需得先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再从长计议。
天刚蒙蒙亮,东垣铁骑收拾好着装,启程返东了。
李珏被关在铁笼中,仅靠那件薄毯遮羞避寒,风雪交加,李珏无力施展内力暖身,身子颤个不停,却一声不吭,满头白发同雪色浸在一起。
赵弦朝他瞥了几次,始终心觉不忍,“师兄,他会被冻死的吧?”
“谁?”
“这个太……这个战俘。”
萧政回头看了一眼,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哦,我说他怎么不穿衣,原是昨日那身破布被我扔了。”
他在赵弦满脸不信的神色中解开颈上绳结,随手一抛便将氅子扔到笼中,扬声道:“我家师弟怜惜你,李珏,可别不记他的好。”
“师兄!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珏不理会这俩师兄弟的笑闹,一声不吭地将氅子裹在身上,也不顾上面还带着萧政清冽霸道的气息和余温——果真暖和许多。
出了淮泽国都,雪便停了。行军大半日,大军抵达临水岗,地势平坦,视野开阔,萧政下令扎营暂驻,待明日休整完备后起军过沼地。
李珏困在铁笼中,眼见着东垣兵士安营扎寨时有条不紊的配合和麻利的动作,心中不免感叹:不愧是东垣强军,沙场之上真刀真枪强硬蛮横,下了战场粗中有细,颇熟章法。
只可惜…李珏抬头看了眼天色,无声扬起嘴角——老天有眼,明日定要让这群虎狼吃够苦头。
“你笑什么?”耳畔倏然响起的问话叫李珏心惊回神,萧政站在笼子边,居高临下同嘴角紧抿的李珏对视。少晌,李珏闭上眼,把哑巴俘虏一角扮演得彻底。
萧政也不恼,扬声道:“师弟,走了。”
刚准备吃点干粮裹腹的赵弦闻言两眼放光,屁颠屁颠跟着萧政往山后的溪流处去了。
萧政不仅是个纵兵奇才,也是个打猎高手。他立在被冰封的平静溪水边,掷出一粒石子砸破冰层,溪水震荡,萧政手中多了柄长剑。赵弦总觉此剑瞧着眼熟,来不及定睛细看回忆,萧政把剑刺进了水中。
他拍拍赵弦的背脊:“去把鱼拿上来吧,晚些为兄烤鱼给你吃。”
赵弦立即照办,只见那长剑果真刺穿了七条肥鱼的鱼腹。他对此习以为常,更好奇手中宝剑来历,边将鱼装进篮筐中边问:“师兄,这是你从哪儿寻来的剑?剑柄莹润,剑身锋利——是把好剑。”
萧政随手接过掺着余血的剑:“这是那位小太子的,确为捕鱼好物。”
赵弦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见萧政头也不回往山里去,赵弦忙问:“师兄你去哪!”
“为兄今夜再请你吃顿烤鸡。”萧政的尾音同他的身影一并消失在覆着残雪的树影中。赵弦无奈苦笑,自腰间取出短刃杀鱼去鳞,堪堪去了两只,萧政便回来了,手中长剑上赫然刺着一只肥硕的彩尾野鸡。
赵弦不免惊讶:“这冰天雪地的,真有鸡啊?”
“嗯。”萧政蹲至溪边,杀鸡放血,剃毛开膛,全用李珏的宝剑做了,末了见赵弦手里还有两条鱼未处理,索性拿过来一并麻利地杀完,末了在溪水中洗了洗剑上的血污:“真是把好剑,比弓箭匕首好用,不枉我救他一命。”
赵弦抽抽嘴角——问过人家想不想被救了吗?
怕晚些没了打牙祭的机会,赵弦好歹把此话吞回肚子里了。
两人回了大营,萧政命令手下亲兵:“萧丙,拾柴来另生两笼火,一笼烤鸡,一笼熬鱼。”
李珏仍旧把持着方才闭眼的动作,神色苍白,却不见昨日凄惶——他本该死在最后的战役中,本该冻死在江边雪地里,本该下黄泉,同他父王母后相见。可他偏偏没死,命大福小,落在萧政手中,束在这囚笼里,生不对死不起。
前路茫茫,李珏又想:既然天意不叫他在如此困境下殒命,是否暗含对他命运的另一番指引——他既命不该绝,那他也应大有可为。
萧政征战四方,八面树敌,李珏同他斗或许以卵击石,那倘若还有别的帮手呢?中原浩大,李珏不信虎狼东垣真有那让所有人心诚降服的本事。他要先想尽法子从萧政手底下脱身,之后…之后……
之后不断闯入鼻间的肉香打断了李珏的思绪。
他睁眼,面前是一只烤熟了的鱼,肉质白嫩,毫无腥味。
“要尝尝吗,殿下?”萧政语气玩味。李珏却无暇顾及这肥美芬,只瞪大眼瞧着用以叼鱼的器物——竟是他师傅亲传的霜云宝剑!除了这鱼,剑身上还串着一只色泽焦黄冒着油香的烤鸡!
“混账东西!”李珏扑到笼子前,开口对萧政说了他们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太子殿下目眦欲裂,指尖发白,赵弦都忍不住伸长脖子朝这边望来,却见他那师兄笑道:“殿下这剑实在是宝贝,我烤了半天,肉都险些烤焦了,只这剑身仍通体发亮——不吃便不吃,何必骂人?”
萧政自腰间取出短刃,剃着剑上的肉往嘴里送去,李珏被气得牙都要咬碎了,“萧政,早晚,早晚我要杀了唔……”
狠话只放到一半,李珏的嘴里便被塞了块鱼肉,略带着烫意,他下意识闭着嘴,竟是一嘴的绝佳香味。
“……”李珏面无表情地将鱼肉咀嚼吞咽。
萧政展眉一笑:“好吃吗?说声好听的,本将军再喂你一口,嗯?”
“……你放肆。”李珏带着嘴中残留的余香道。
萧政“啧”了一声,又剃了块鸡肉喂到李珏唇边,几乎贴着他的肉,“我就放肆了,殿下,你待如何?”
“……”佳肴正毫不省力地勾引着李珏饿久了的肚子和味蕾,李珏的嘴唇被肉上的油光蹭得明艳湿润,少晌,他张嘴就想吃进去,却见萧政撤回了手,“想吃就按我说的做。”
李珏冷哼一声,坐回笼子里重新闭眼。
半晌,萧政叹了口气:“不愧是太子,这臭脾气真叫人火大。”
说是这么说,萧政还是另外剃了肉,喂猫似的递给李珏:“吃吧。”
李珏睁眼瞪他,萧政昂昂下巴,“总不至于本将军要求着你吃?”
“……”李珏抬手捏着萧政宽硬的手腕固定,凑身把肉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报仇。
二人分食了一顿鲜肉,李珏意犹未尽地舔舔唇,却听萧政问:“喝鱼汤吗?”
“……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