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半扇殿门,两重心思
长月殿内,沉香袅袅。
铜鹤香炉里青烟笔直地往上蹿,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秘境伤亡名册、各峰损失统计、周子衡通敌的后续追查、魔族异动的情报汇总……桩桩件件压在案头。沈砚疏连轴转了几个昼夜,连眼皮都没合过。
他搁下朱笔,抬手按了按眉心。搭在桌沿的指尖却泛着一层青白,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冷意。
叩叩。
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脚步声熟门熟路。
“师兄,我就知道你还在这儿熬着呢。┐( ̄ヘ ̄)┌”
林宥薇拎着药葫芦跨进门槛,一身青衣走路带风。她径直走到案前,低头扫了一眼沈砚疏的脸色,眉毛当即拧成了疙瘩:“你看看你,嘴唇上连点血色都要没了。说了多少回,这些琐碎卷宗扔给底下弟子去理,你偏要事事亲力亲为。”
“啧啧啧~ 再这么熬下去,你得先把你自己熬没了。”
沈砚疏重新拾起朱笔,眼皮都没抬:“秘境的事,我要亲自过目。魔族上千年没这么明目张胆招惹沧澜山,龙脊剑镇在这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偏偏挑这时候动手,必须查出他们真正的图谋。”
林宥薇敛了几分玩笑色,将药葫芦搁在桌角,顺手捻起案上一份染血的卷宗扫了两眼。
“你还用查?蹊跷处明摆着就在你那个小徒弟身上。”她把卷宗往回一扔,语气沉了几分,“那魔将放着满秘境的天骄不杀,偏偏死咬着他不放。我倒不是说他一定跟魔族有染,可这小子来历就不够清楚,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万一他身上背着什么不该沾的因果,或是哪方势力埋下的引子,留他在山门里,迟早得给沧澜惹出大祸。”
沈砚疏握着朱笔的指尖微顿,墨迹在纸页上洇开一个刺眼的黑点。
他只将那页卷宗翻了过去:“此事未有定论,莫要妄测。”
“行,我不妄测,横竖天塌下来有你长月仙尊顶着~”林宥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是谁啊~ (¬¬) 人间正道第一人~ 九天明月活菩萨~~ ╮(╯▽╰)╭ ”。
见他脸色实在难看,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绕到他身后,不由分说地将双手按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但你这身子骨可顶不住这么造。别动,一到入秋这四百年前落下的寒毒就来犯了吧,真当我看不出?”
沈砚疏握笔的手停在半空。他实在太倦了,倦到连偏头避开的力气都懒得提。林宥薇是当年先师应故友之托记入名下的弟子,可待她出生再入山时先师已仙逝,这师妹是他和师兄们一起带大的,几百年下来,早没了寻常同门的拘谨,素来没大没小惯了。
温热的灵力顺着林宥薇的指腹缓缓渡入经络,不轻不重,力道拿捏得极准。沈砚疏合上眼,紧锁的眉心一点点松开。
“能压制寒毒的护心丹我搁在左手边了,盯紧点吃,别一忙起来又忘干净。”林宥薇一边揉着穴位一边碎碎念,“还有你这肩膀,绷得跟块万年玄铁似的,坐久了不知道起来走动走动?转过来些,我顺手替你松松背,再这么僵着迟早落下一身病根……”
殿门口,凌云祁端着托盘站在门槛外,也不知站了多久。
托盘里搁着一只白瓷盅,里头是他刚在小厨房盯了两个时辰熬出来的姜枣灵参汤。他探听到师尊连夜批阅卷宗,特意借花献佛端过来献殷勤。
结果刚到门口,就瞧见林师姑对师尊的旧疾如数家珍,瞧见那个平日里冷得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尊合着眼,眉宇舒展,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松弛。
托盘端得四平八稳,凌云祁脑子里却空茫茫一片。
【宿主?发什么呆呢,你手里的汤都快凉透了。(・_・;)】
系统在脑海里敲了敲警钟。
林宥薇余光瞥见门边的衣角,顺手收回按在沈砚疏肩上的手,回头笑道:“哟,小云祁来了?站外头当门神呢,快进来。”
沈砚疏睁开眼,视线越过案几,落在门口的少年身上:“云祁?”
凌云祁低头看了一眼白瓷盅。
林宥薇三两步迎上来,顺手揭开瓷盅盖子闻了闻,嫌弃地啧了一声:“姜枣参汤?小云祁,你有心是好事,可你师尊体内的寒毒霸道得很,寻常热汤喝下去跟喝凉水没两样,还得靠我这炉刚炼出来的九转护心丹暂时顶着。”
说着,她随手端起案上一盏温在暖玉座上的灵茶递到沈砚疏手边:“来,先把药送下去。你这小徒弟整日往长月殿跑,不知道的还当你是他爹呢,黏糊得紧。”
凌云祁端着托盘的手指往里收了收。
不等沈砚疏开口,凌云祁眉头猛地一拧,空出来的左手一把捂住心口,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唔……师尊……咳咳......(>_<)”
少年脸色煞白,声音虚得随时要断气:“弟子……胸口有些疼。”
沈砚疏刚服完药,当即搁下茶盏,起身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林宥薇比他动作更快,上前一步直接扣住了凌云祁的脉门,两指一搭,灵力当即探了进去。
早在捂住胸口的前一秒,凌云祁已经在脑子里把系统拍醒,开启气海屏障将魔骨的气息封得滴水不漏。
林宥薇指尖刚搭上寸口,底下便传来擂鼓般中气十足的脉搏。她眼珠子一转,余光扫见沈砚疏不动声色往前迈了半步,刚好卡在两人中间的方位。八百岁的人精哪里还不明白,师兄这是护着犊子呢。
她收回手,抱起胳膊似笑非笑地睨着凌云祁:“小师侄,你这身子骨壮得都能直接去后山抡大锤了,经脉比寻常同阶修士都宽呢。胸口疼?( ≖‿≖)”
凌云祁眼睫垂下,面不改色地胡扯:“回师姑,许是方才上山走得太急,岔了气。”
林宥薇噗嗤乐出了声,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岔气?行,且算你岔气。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学人装病争宠。”
凌云祁耳根子发热,(///_///) 低着脑袋不吭声了。手里的姜枣汤彻底散了热气。
沈砚疏看了他一眼,开口道:“汤放下吧。你的伤既然已无大碍,过几日便准备去把万魔窟的第二关过了。”
凌云祁猛地抬头:“这么快?(O_O)”
“秘境之事已耽搁许久,再拖下去恐生变故。”沈砚疏语气听不出波澜,“先回后山练剑,把寒月十三式巩固好。”
凌云祁嘴唇动了动,把所有话咽回肚子里,双手将瓷盅搁在桌案最边缘的角落:“……是,师尊。”
他转身跨出殿门,顺手带上了两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刚走下两级石阶,殿内便传来了林宥薇收起玩笑的凝重嗓音。
凌云祁脚步一顿,整个人贴进了门外粗大的蟠龙廊柱阴影里,捏了个隐匿诀。
“师兄,魔族衰败多年,诸部割据,各自为政,先是洛城摆下献祭台,如今连遮天盘这等上古魔器都现了世。况且秘境里那个魔族将领目标极其明确,是直冲着云祁去的,你急着送他进万魔窟,是想让其避世吗?你不会要去魔域吧?!”
“还不确定,自然蹊跷过多,我必须亲自去查,魔域肯定要去。”沈砚疏翻过一页卷宗,“另外,蓬莱仙岛有件旧物,或许用得上。届时还需你替我掌掌眼,看此物能否彻底压制魔气。”
廊柱外,凌云祁的后背僵得发直。
压制魔气。
师尊果然什么都知道了。去蓬莱取宝,是为了拿回来镇压他体内的魔骨吗?
殿内,林宥薇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要去查魔族老底,还要绕道去蓬莱?这一来一回得耽搁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两年。”
“两年?!”林宥薇拔高了声调,“已经有长老在议事大会上已经开始阴阳怪气了!说你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小子,又是赐上古龙脊剑,又是连长月巅压箱底的玄龟镇岳和玄天星斗阵都全开了。防范魔族固然要紧,可师兄,你明知那小子八成跟魔族脱不了干系,万一他是魔族埋下的钉子,或是魔族内部的烂账,咱们根本不该趟这浑水!你非要做到这一步?”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殿内银丝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凌云祁死死咬着后槽牙,连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许久,沈砚疏的声音才隔着门板传出来:“他是我徒弟一日,我就会护着他一日。若是我护不了了,或是他有了去处,我也不会拦着。”
凌云祁脑子里嗡的一声,手脚冰凉。
有了去处,也不会拦着。
原来在师尊眼里,这段师徒缘分随时可以散场。
殿内的林宥薇显然还不死心,压低了嗓音抛出最后一句:“师兄,我只问你最后一句。若你的弟子当真是魔族奸细,或是有朝一日彻底入了魔,你怎么做?”
死寂漫过耳膜,每一息都漫长得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