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死貓掛樹頭

就在這時,他外套口袋深處,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劇烈的「嗡嗡」震動。

那隻他以為早就消失在現代世界的手機,居然又響了。

顧臨安僵硬地把手伸進口袋,指尖觸到冰冷的機身時,後頸的汗毛還一根根豎著。掏出來看,螢幕泛著一層詭異的淡藍光,依舊是那個沒有頭像的空白群主,依舊是那條熟悉得令人發毛的訊息格式 ——

【第八場放映:榕樹頭死貓。長大後的你,還敢抬頭看嗎?】

群組名稱依舊是【童年陰影露天電影院】,後面的成員列表裡,黑狗、阿娟、臭彈三個 ID 靜靜地亮著,像三雙躲在黑暗裡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顧臨安還來不及細想,四周濃稠的血霧忽然動了。

不是朝他湧過來,是像退潮一樣,緩緩地朝兩邊散開。

前方原本模糊不清的街角漸漸清晰,沒有更陰森的鬼屋,沒有更多張牙舞爪的妖怪。一條鋪著碎石的泥土小徑蜿蜒著往後山延伸,路口立著一棵盤根錯節的老榕樹,樹幹粗得要三個人合抱,氣根從枝椏垂下來,像無數隻乾枯的手,靜靜垂在風裡。

是甘蔗埔後山的入口。
是他小時候和死黨們天天鑽來鑽去的地方。

風吹過榕樹葉,沙沙地響,夾雜著一股熟悉又令人作嘔的味道 —— 腐肉的腥臭味,混著發黴的貓毛味,濃得嗆人。

顧臨安下意識地抬頭。

然後他的呼吸瞬間屏住了。

老榕樹最粗的那根橫枝上,掛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是一隻死貓。
貓屍已經腫得發脹,皮毛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紫黑色的腐肉,一條細細的麻繩勒著牠的脖子,把牠弔在半空中。風一吹,貓屍就輕輕晃動,轉過半張臉來 —— 一隻眼睛已經爛掉了,另一隻眼睛卻睜得滾圓,混濁的眼珠正對著顧臨安,彷彿在盯著他看。

「靠……」
顧臨安低聲罵了一句,後頸的汗毛瞬間炸了起來。

他想起來了。
小學五年級那年,他和黑狗、阿娟、臭彈四個人在後山撿到一隻被車軋死的流浪貓。四個熊孩子惡作劇,找了麻繩把貓屍弔在這棵老榕樹上,還比賽誰敢站在樹下抬頭看最久。
當時阿公路過看見,氣得拿樹枝追著他們打,一邊打一邊罵:「死貓掛樹頭,魂兒不落地!你們這些憨仔,是要招貓鬼報復啦!」
他們那時候不以為意,笑鬧著跑了。
結果沒過一個禮拜,黑狗就出事了。
國中畢業旅行,他在海邊溺水,打撈上來的時候,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撮黑色的貓毛。當時大家都說是巧合,只有顧臨安後來做過好幾次惡夢,夢見那隻掛在樹上的死貓,眼睛睜得滾圓,盯著他看。

「唰 ——」
風又吹了一下,掛在樹上的貓屍晃動得更厲害了,發出細細的「吱呀」聲,像麻繩在摩擦骨頭。
顧臨安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他記得阿公說過的規矩:遇到掛在樹上的死貓,不能用手指牠,不能出聲叫,更不能讓貓屍掉下來。一旦貓屍落地,貓魂就會附到第一個碰到的人身上,從指甲開始長貓毛,最後徹底變成貓人,永遠困在樹林裡。

「好傢伙,這是算舊帳來了。」
顧臨安乾澀地扯了扯嘴角,想說句玩笑話緩和氣氛,聲音卻有點發顫。
他不敢抬頭看,只能用眼角餘光瞥著那團晃動的黑影。貓屍晃得越來越厲害,麻繩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眼看就要斷了。
更毛骨悚然的是,他聽見頭頂上方傳來細細的「喵」聲。
不是普通的貓叫。
是沙啞的、斷斷續續的,像從爛掉的喉嚨裡擠出來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就在他頭頂三尺的地方。

顧臨安的心跳快到要吐出來。
他知道不能跑,一跑風氣會動,貓屍會掉得更快。也不能站著不動,等麻繩斷了,一切都完了。
他閉上眼睛,腦子飛快地轉著。
阿公當時還說過什麼?
對了 —— 鹽淨穢,紅線鎖魂。
遇到死貓掛樹,要先撒鹽淨身,再用紅線繞貓脖子打三個結,把晃動的貓屍重新穩穩掛回樹枝,跟牠賠罪,貓鬼就不會作亂。

顧臨安猛地睜開眼。
他隨身帶的鹽巴還剩下半包 —— 是從紅燈籠大宅的廚房摸出來的,本來用來應急。至於紅線……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截從冥婚紅包上拆下來的粗紅線,當時覺得有用就順手揣進了兜裡。
「天無絕人之路。」
他低聲嘀咕了一句,深吸一口氣。
首先,不能抬頭,不能用手指。
他彎下腰,抓了一把地上的細石頭,把鹽巴撒在石頭上,然後閉著眼睛,憑著剛才記住的方位,手腕一揚 ——
「嘩啦」一聲,混著鹽的石頭準確無誤地砸在那團貓屍上。
鹽粒落在腐肉上,發出細細的「嗤嗤」聲,像燒紅的鐵絲烙在肉上。頭頂的貓叫聲瞬間變得淒厲起來,貓屍瘋狂地晃動,麻繩的摩擦聲越來越急。

就是現在!
顧臨安猛地睜眼,不敢看貓的臉,只盯著那根勒著貓脖子的麻繩。他手裡纏著紅線,手腕飛快地翻動,在貓脖子上繞了一圈、兩圈、三圈,然後打了三個死結。
「當年不懂事,闖了你的禍,今日給你賠罪。」
他一邊打結一邊低聲說,聲音很穩,「塵歸塵,土歸土,你的冤有頭債有主,該找的人不是我。」

第三個結打好的瞬間,瘋狂晃動的貓屍忽然靜止了。
頭頂的貓叫聲也停了。
風穿過榕樹葉,沙沙地響,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錯覺。
顧臨安鬆了一口氣,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後退了兩步,這才敢抬頭看 —— 貓屍依舊掛在樹枝上,紅線纏在麻繩外面,打著三個鮮紅的結,在風裡輕輕晃動。
貓的那隻混濁的眼睛,已經閉上了。

「呼…… 過關。」
顧臨安擦了把額頭的冷汗,轉身正要往後山小徑走,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樹枝上飄著一塊小布片。
他停下腳步,湊過去看。
那是一小塊藍白格子的布料,被樹枝鉤住了,角上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豪」字。
顧臨安的腦袋「嗡」的一聲。
他認得這塊布。
這是黑狗小時候最愛穿的那件外套上的布料。黑狗大名叫陳志豪,外套是他媽媽親手縫的,袖口繡了他的名字。
當年把死貓掛上樹的,根本不是四個人一起掛的。
是黑狗出事前一天,自己一個人偷偷跑到後山,把這隻死貓掛上去的。
他那時候跟大家打賭,說自己膽子最大,什麼都不怕。
結果第二天,他就溺水走了。

「黑狗……」
顧臨安低聲喚了一句,喉嚨有點發緊。
他終於明白,這隻貓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不是來找他報復的。
是黑狗用自己的方式,在這裡等了他三十年,想告訴他:當年的事,不是意外。

風穿過榕樹林,帶來遠處溪水的聲音,還有一陣細細的、女人的哭聲。
顧臨安攥緊了手裡那塊格子布,抬頭看向後山深處。
小徑的兩旁,開始出現一排排鬱鬱蔥蔥的林投樹,長長的葉子在風裡發出「獵獵」的聲響,像無數女人在低低地哭。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

【第八場放映完畢。第九場:林投姐的絲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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