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夜归
从乱葬岗下来,天又阴了。
铅灰色的云从北边漫上来,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风里裹着土腥气,一场秋雨又在酝酿。
岑笙走在最前面,脖子上那把银锁随着脚步轻轻磕着锁骨,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耳边打着极轻的拍子。
她没回头。乱葬岗已经被他们留在身后了。新坟的土还没有压实,她走之前拿手掌在坟头按了又按,按出一个浅浅的弧面。
来年开春,坟上会长草。这一回,草下面躺着的人知道,她的笙娘找到了她。
回到铺子已经快晌午。薛兰儿进灶房烧水,凌墨提了两桶井水进来,又出去巡了一圈。
薛邈的轮椅停在铺子中央,他抬手把门板掩上两扇,屋里暗下来,只留了一道窄窄的光。
岑笙端了盆热水从灶房出来,蹲在薛邈面前,给他擦脸擦手。他配合着,没说话。
热水汽腾腾的,把他苍白的脸熏得润了点。她给他擦完手,又把薄毯往下拉低了些,去看他腰间的伤。
纱布还干着,昨天敷的灵泉水大概起了效,伤口没有再往外渗血。她拆了纱布,用热巾子沿着创口周边慢慢擦。擦着擦着,她的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腰。
他屏着呼吸,腹肌微微发紧。她当没看见,把新药膏沿着创口薄薄涂了一层,重新包好,动作又轻又稳。
“今天之后,你不能再拖了。”岑笙直起腰,把药箱收好,背对着他,“你跟我说过,到了京里要把两封信并作一案,把王克诚连同他松江的海防都掀出来。你要做的事,一天都拖不得。我给你想了条路。
青州府的凌墨也好,邱明玉也好,都比你在清平县等消息强。沈敬堂的案子,加上我手里两页信,再加上陈二的供词,你带齐了就动身。清平县里还有赵六没审完、景诗诗没判,这些事我来顶着。”
薛邈靠在轮椅上,听她说完,好一阵没作声。外头起了风,门板被吹得吱呀叫了一声。
他把薄毯往上拉了拉,说:“我走了,王继宗的人再找上门,你怎么办。”
“我有剪刀。”她说。
“他们有刀。”
“我还有凌墨。”岑笙转过身来,手上的水珠甩落在青砖地上,一滴滴往下渗,“怎么,你不放心凌墨?”
薛邈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地弯了半寸。
他抬眼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风把门缝吹得忽开忽合,一道光在她脸上扫过来又扫过去。
灶房那边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瓷器摔了。薛兰儿啊地叫起来,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说方才那条装盐的粗陶罐子掉下来砸碎了,叫她别过来,地上一片碎渣子。
她话音还没落,凌墨已经从后门闪了进来,整个人像从风里长出来的。他脸色极沉,刀还别在腰上,大步走到薛邈跟前,将一样东西放在了柜台上。
那是一只半湿的布袋子,袋口用粗绳系着。布袋外面浸着深色的水渍,仔细一闻,有一股极淡的桐油味。
“这是从后街口捞上来的。”凌墨说,“布袋子里头是一件旧袍子,上面沾了桐油和草叶。我沿着后街走了一圈,发现方家后墙根有新鲜的脚印。看尺寸和纹路,是官靴。来的人,是松江府的差役。他们已经到了,不下五个人。我回来时绕了远路,确认没人跟着。”
岑笙走到柜台前,把布袋子打开。里面果然是一件旧袍子,灰蓝色,襟口处有些发白,下摆沾着大片桐油,油迹已经半干。
她翻过袍子,在衣角内侧摸到一处硬物,抽出来,是一块铜制腰牌。牌面打磨得光润,上头刻着“松江府海防厅”六个字,背面刻了个“哨”字。
她的手一紧。这是松江府兵丁的哨牌。来的人不光是海防厅的,还是王克诚手底下的海防兵丁。
赵六那帮人只是来挖坟销证的。这一批才是真正来灭口的。
方家后墙根他们踩过,后街也巡过。他们在找什么,岑笙用不着猜。找薛邈。找她。找那两页信。
“薛文彬呢?”薛邈忽然问。
“还在镇上。我回来时路过他家,后门开着,院子里有血,不多。屋里没人。他应该是自己跑的。”凌墨说。
“血。”岑笙心里一沉。薛文彬这个人,油滑归油滑,可自从薛家倒了之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给薛邈和她铺路。
他要是落到王克诚那帮人手里,不会死,但会吃大苦头。王继宗最恨的就是这个吃里扒外的薛家庶子。
薛邈把腰牌拿过去,翻到背面,指腹擦过那个“哨”字。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分。
“凌墨,你现在去镇上,找到薛文彬。要快。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人全须全尾带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久违的冷厉,像被压了多年的刀终于从鞘里抽了出来,“邱明玉那里,派人去送信。今晚不要让她的人来清平县,让她的人在镇外官道上截人。”
凌墨应了一声,如风般从后门走了。薛兰儿缩在灶房门口,脸上没了血色。
岑笙把她拉到柜台后面坐下,往她手里塞了只空碗,说你去后院摇两桶水,水缸空了。
薛兰儿愣愣地去了。岑笙回身走到薛邈轮椅前,伸手按在他握着腰牌的那只手背上。
两人的手都凉透了,叠在一起还是凉。
“你哪儿也不去。我来引他们。”岑笙说。
薛邈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眉尖一跳。他盯着她,眼里冷得像结了层霜。
“你那里也不准去。就待在我身边。”他说。
窗外一声闷雷。雨还没有下来,风却已经疯了似的灌进巷子,把铺子门口的招子吹得啪啪作响。
岑笙听见前门外传来马蹄声。两匹。不,三匹。马在铺子前头停住了。
有人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沉而急。她心跳得厉害,手腕还被薛邈攥着。她没有挣。
“薛二爷!岑娘子!”外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嗓门很大,带着衙门里当差的硬气,“青州府周推官到了。请两位到县衙一叙。要快。青州大牢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