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雨是在下午六点四十二分开始下的。
法比奥记得非常清楚,因为第一滴雨水打在十二楼的窗户上时,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不到一分钟,圣保罗的天空便仿佛变成了一只倾盆倒水的水桶。
这根本不是下雨。
这是惩罚。
那种能把街道变成河流、让交通彻底瘫痪、把地铁挤得连多伸出一只胳膊肘都不可能的暴雨。
法比奥自然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会发生——毕竟天气软件上明明写着“局部多云”。而法比奥,就像所有搬到圣保罗生活的外地人一样,依然相信天气软件。
他站在蒙泰罗科技公司大楼的雨棚下,背着背包,耳机挂在脖子上,盯着眼前那道密不透风的雨幕,仿佛只要瞪得够凶,就能把雨吓退。
显然,他做不到。
雨水根本不在乎他。
他的雨伞还留在那间狭小的出租公寓里,挂在门后,干干爽爽,毫无用处。
就在早上出门时,法比奥还看了它一眼,心想:今天不会下雨。
下午六点五十分。
大楼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最后一批员工匆匆赶往地下停车场,或者钻进等候在门外的汽车。
法比奥没有车。
法比奥没有人接。
法比奥只有两条街之外的一个公交车站,以及一点点摇摇欲坠的尊严——如果他浑身湿透地出现在地铁站,那点尊严恐怕也会彻底报废。
他考虑过直接冲出去。
然后计算了一下距离。
两条街,大约两百米。如果跑得够快,也许四十秒就能抵达公交站。
但在这样的暴雨里跑上四十秒,最后的结果大概就是看起来像一只刚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猫。
于是,他继续待在雨棚下。
晚上七点。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
如果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它下得更大了,仿佛这场雨对眼前的局面有什么私人恩怨。
法比奥靠在大楼的玻璃墙上,掏出手机,给卢卡斯发了一条消息。
“我被困在雨棚下面了。没带伞。派救援队来。”
“兄弟,我已经到皮涅鲁斯了。叫辆优步吧。”
“现在是四倍动态加价。我那颗肾可不值这么多钱。”
“那你就死在那儿吧。认识你很高兴。”
“卢卡斯。”
“法比奥。”
“我恨你。”
“我知道。祝你在洪水里好运。”
法比奥收起手机,叹了口气。
他看着雨。
雨仿佛也在看着他。
谁都不肯退让。
就在这时,一辆车停了下来。
黑色的。
安静得出奇。
那是一种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汽车,因为它从设计之初就是如此。毕竟,买得起这种车的人,不想听见发动机的声音。他们想听的是金钱所能买来的那种寂静。
车子精准地停在雨棚前方,距离法比奥不到两米。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亚历山大·蒙泰罗。
他没有穿西装,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领口微微敞开。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仿佛已经被他用手反复拨弄过好几次。仪表盘泛着淡淡的蓝光,映亮了他的脸庞。
“上车。”
他说。
这不是一个问题。
也不是邀请。
而是一道命令。
他的语气自然得就像在会议上说一句“下一张幻灯片”。
法比奥僵在了原地。
他的大脑开始分层处理眼前的画面。
亚历山大。
汽车。
暴雨。
车门。
上车。
亚历山大。
汽车。
亚历山大。
“我……”
法比奥开了口,却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我没事?我可以继续等?如果我把你的座椅弄湿了怎么办?那座椅的价格恐怕比我整个大学的学费还贵吧?
“法比奥。”
亚历山大叫了他的名字,仿佛单单这两个字就已经构成了一句完整的话。
“外面在下雨。上车。”
法比奥上了车。
车厢里弥漫着皮革的气味。
还有古龙水的香气。
就是那种香气。
电梯里闻到过的那一种。
那股气味一直停留在法比奥的记忆里,就像一首怎么也挥之不去的歌,反反复复地在脑海中回响。
然而,此刻坐在封闭的车厢里,听着雨水敲打车顶的声音,看着挡风玻璃外被雨水模糊的世界,那股香气似乎变得更加浓郁。
更加真实。
也更加危险。
法比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拼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仿佛只要再缩小一点,就能彻底消失在这张皮革座椅里。
“去哪儿?”亚历山大问着,发动了汽车。
“布里加德罗地铁站。如果不远的话。如果太远,你可以把我放在任何地方,我——”
“不远。”
汽车平稳地驶上保利斯塔大道。
雨水将其他车辆的车灯拉成一道道红色和黄色的光痕,像颜料一样沿着挡风玻璃流淌。
雨刷以稳定而规律的节奏来回摆动,带着一种令人着迷的催眠感。
车厢内,雨声被隔绝在外,听起来沉闷而遥远,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
法比奥低头看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他的手有些潮湿——刚才从雨棚跑向汽车时,还是被淋到了几滴雨水。
一滴水珠从他的发梢滑落,掉在牛仔裤的膝盖上。
“对不起。”法比奥说,“我把座椅弄湿了。”
“座椅会干的。”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法比奥已经熟悉的沉默——就像电梯里的那种沉默,仿佛有重量,也有质感。
但这一次,又有些不同。
电梯里的沉默总是紧绷的,充满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而此刻,在这辆被雨水包围的汽车里,沉默却几乎让人感到……舒服。
仿佛他们两个人正待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泡泡里,整个圣保罗都不复存在。
“你喜欢下雨吗?”亚历山大问道,目光始终停留在道路上。
法比奥认真想了想。
“喜欢啊。前提是我待在家里,裹着毯子,而且不用去任何地方。”
“所以你不喜欢下雨。你喜欢的是舒适。”
“我想,我喜欢的是雨水没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
亚历山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细微的动作,法比奥已经开始偷偷记在心里。
那还算不上真正的微笑。
只是微笑的影子。
一份尚未完成的草稿。
一个即将发生的意图。
“乡下的雨不一样。”法比奥说道,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雨下得也很大,但地面是泥土,所以会有一种特别的气味。就是那种雨后泥土的味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的母亲会打开厨房的窗户,站在那里闻那股气味。她总说,那是天空在清洗尘土。”
法比奥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向亚历山大。
“抱歉。你又没问起我母亲。”
“我没让你道歉。”
亚历山大转过脸来,只有短短半秒,却足以让法比奥发现,他那几乎算不上微笑的表情已经有了些许变化。
“继续说。”
法比奥感觉自己的脸颊渐渐发烫。
“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圣保罗下雨的时候,空气里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只有潮湿的沥青味。和乡下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亚历山大表示赞同。
随后,他用一种仿佛来自内心更深处的声音说道:
“我是在这里长大的。从来没有闻过潮湿泥土的气味。”
“从来没有?”
“我父亲曾经带我去过一次农场。那时候我大概八岁。那天下午下了雨,我站在走廊的屋檐下看雨。但我不记得那是什么气味了。我只记得声音。”
法比奥微微转过身体,面向他。
“什么声音?”
“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那声音……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亚历山大停顿了一下。
“听起来就像整个世界都在鼓掌。”
法比奥笑了。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八岁的亚历山大,一个站在屋檐下、静静聆听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小男孩——这样的画面实在太出人意料,也太过美好,以至于法比奥的笑容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浮现了出来。
亚历山大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随后,又把目光转回了道路上。
此时,奥古斯塔街附近的交通已经彻底停滞。
汽车排成一条纹丝不动的长龙,刹车灯亮着,像一排燃烧的红色蜡烛。
雨还在下。
雨刷还在摆动。
那股古龙水的香气也依旧萦绕在车厢里。
“你会弹吉他。”亚历山大说道。
这不是疑问句。
法比奥眨了眨眼。
“你怎么知道?”
“你左手的手指上有茧。食指、中指和无名指。”
法比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些茧确实存在。
它们很小,几乎看不出来,是多年按压钢弦留下的痕迹。
他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有人注意到这些。
更不用说是亚历山大。
更不用说是他的手指。
“我……是啊,我会弹。从十二岁开始。我爷爷教我的。”
“你喜欢弹什么类型的音乐?”
“主要是巴西流行音乐。奇科、迪亚万、玛丽莎·蒙蒂。偶尔也会弹一些老派的巴西乡村音乐,不过这种事我可不会在公共场合承认。”
这一次,亚历山大笑了。
不是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
不是笑容的影子。
也不是尚未完成的草稿。
而是真正的笑容。
虽然很浅,持续的时间大概只有两秒,却仿佛彻底改变了他整张脸的轮廓。
原本冷硬的下颌线柔和了下来,眼睛也随之亮起。
而在他左边的脸颊上,还浮现出一个法比奥从未发现过的酒窝。
法比奥忘记了该怎么呼吸。
真的。
他有那么一秒半完全喘不过气,随后不得不张开嘴吸了一口气,只希望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发出了声音。
亚历山大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
不过,他脸上的那个酒窝,比刚才多停留了一会儿。
交通终于开始移动。
汽车向前行驶了两个街区。
布里加德罗地铁站出现在街角。入口亮着灯,人们撑着雨伞,步履匆匆地进进出出。
亚历山大把车停在了地铁站前。
法比奥没有立即动弹。
他就那样坐着,背包放在膝盖上,一只手紧紧抓着背包带,望着汽车与地铁入口之间仍然倾泻而下的雨水。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想离开。
他希望刚才的堵车能持续得更久一些。
希望亚历山大能继续讲述那个农场、那片铁皮屋顶,以及那个听着雨声、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为他鼓掌的八岁男孩。
“谢谢你。”法比奥说道,“谢谢你送我过来。我……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
法比奥打开车门。
雨声瞬间涌入车厢,响亮而真实,打破了那层无形的泡泡。
他把一只脚伸了出去。
“法比奥。”
他转过头。
亚历山大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法比奥至今仍然无法读懂的神情。
那似乎介于专注与某种其他情绪之间。
某种藏在他眼底深处的东西。
就像一个已经到了嘴边,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词语。
“注意身体,别感冒了。”
法比奥低下头。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正在发抖。
他的肩膀在颤抖,双手也在微微发颤。那是一种细微的战栗,他直到现在才察觉。
也许是因为冷。
也许是因为身上那件被雨水打湿的T恤。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才不会感冒。”法比奥说道。
“现在还不会。”
法比奥下了车,朝地铁站入口跑去。
仅仅三秒,他就被淋得浑身湿透。
等他终于跑到遮雨的地方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车还停在那里。
车窗已经关上。
但法比奥敢打赌,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亚历山大仍然在看着他。
汽车终于重新启动,驶入车流。
尾灯与其他车辆的灯光融为一体,最终消失不见。
法比奥站在地铁入口处,浑身滴着水,头发紧紧贴在额头上,T恤也湿漉漉地黏在身上。
一位年长的女士从他身边经过,忍不住说道:
“孩子,你都湿透了!”
法比奥点了点头,却根本没听进去。
他走下楼梯。
通过闸机。
等待列车。
站在车厢里,他伸手握住扶杆。
正是那只被亚历山大发现有茧的手。
法比奥闭上眼睛,任由地铁行驶时的摇晃轻轻带动自己的身体。
窗外的城市一片昏暗,街道湿漉漉的。
但此刻,他的脑海里只剩下几个画面。
雨水敲打车顶的声音。
皮革与古龙水交织的气息。
还有亚历山大的声音。
听起来就像整个世界都在鼓掌。
他终于回到了那间狭小的出租公寓。
脱掉湿透的衣服。
洗了一个热水澡。
换上那件穿旧了的睡衣T恤。
然后坐在床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了消息。
不。
并不陌生。
那是亚历山大的号码。
法比奥还没有把它存进通讯录,但他已经认出了最后四位数字。
他甚至已经把它们记了下来。
真是无可救药。
“到家了吗?”
法比奥盯着那条消息。
短短几个字。
可即便如此,他的心底还是涌起一阵暖意,就像刚喝下一杯热茶。
仿佛圣保罗的整场暴雨,都再也无法触及此刻的他。
他敲下回复:
“到了。还没感冒。目前为止。”
屏幕上出现了三个小点。
对方正在输入。
“目前为止。”
法比奥笑了。
他把那个号码保存下来,然后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思考究竟该给这个联系人取什么名字。
不能直接存成“亚历山大”——太亲密了。
不能存成“蒙泰罗先生”——太正式了。
更不能存成“CEO”——简直荒唐。
最后,他把联系人命名为:
“A.”
只有一个字母。
小小的,低调的。
即使被别人看见,也不会透露任何信息。
但对法比奥而言,这个字母却意味着皮革的气味,左脸颊上的酒窝,敲打铁皮屋顶的雨声,以及那个他始终没有问出口、却在整段车程中一直哽在喉咙里的问题:
你也有同样的感觉吗?
法比奥躺了下来,拉过毯子盖在身上。
窗外,雨还在下。
雨滴敲打着那间狭小公寓的窗户,发出轻轻的声响。
那不是雨水落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
也不是整个世界鼓掌的声音。
但在那个夜晚,它听起来同样美好。
他想起自己在车里发抖的样子。
但那并不是因为寒冷。
真的不是因为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