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都记得的那个人确实不太好过
问世间情为何物哪!
凌芜咂咂嘴,对这一段旷世绝恋哀之叹之。
渡萤讲到这里又开始落泪,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良久,才听她道:“阿芜,那火真不是龙能受的,太痛了!”
噫,原是想到那份痛楚了。
虽说不曾经历过,但凌芜还是轻拍拍渡萤的后背,半是安慰道:“你这也算浴火重生了。”
“浴火重生个锤子!”渡萤愤愤开口,“这场大火未曾给我带来实质性的帮助,反而让我落下一堆伤。但那时我已被封存记忆,还以为是自己贪玩摔伤的。”
犹记得那时,兄长们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父王更甚。几人日日来探望自己,还时不时用探究的语气问她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
生怕这法术不管用,准备再喂自己一些仙药。
若不是又遇上季浔之,这段尘封的往事想来永远也不会被翻出。
“唉……”渡萤长叹口气,声音有些哽咽:“也不知后面知道我身死,他是何反应。”
凌芜挠挠头:“升官发财死媳妇,他大抵平步青云,登上高位了罢。”
渡萤气急:“你这是什么话,你根本不了解他!他才不是那种人!凡世的他很好的!”
凌芜缩缩脖子,不敢和她犟。
瞧她这死出,玩笑也开不得了。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你一丁点都不知道?”她赶忙换了个话题。
渡萤点头,闷闷道:“我父王说,是你师父及时下凡将我带走,这才护住我三魂七魄。彼时他们连杀掉那些凡人的心都有了,哪里管得了其他。还是神君以触犯天条为由,劝住的他们。后面发生的一切,我都无从知晓,他们根本不敢放我去凡间。”
渡萤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凡人想弑仙便弑仙,他们仙人只要对凡人出手就得遭受天罚。
“大师兄肯定知道,他的前世他自己最为清楚。”
这么多天也不见传来动静,想必他也深陷这段过去无法抽身。
那凡人公主实在可恨,既害了渡萤,又害了大师兄。
若不是早入多次轮回,凌芜都想下凡替他们两口子出这口恶气。
“他知道又能如何,如今还能为我报仇不成?”
渡萤擦擦眼泪,神色有些惆怅:“神君同我说了,那公主就是浔之凡间的情劫,被我横插一脚。这一世,他们二人本该相爱相杀,最后双死。看惯世间冷暖,谢晏清当是个嗜杀性子。”
“若非我那时出现,他第二个要杀的,是谢家满门。”
啧啧啧,大师兄凡尘还是个杀神来的。
因着渡萤的出现,相爱相杀的一世反而成了一场救赎,这冗长黑暗的人生终于迎来一抹亮,被人这般爱护着,大师兄不转性才怪!
“罢了,都过去这么久,你莫再为此事伤神了。”眼见渡萤走不出这回忆,凌芜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她就不该旧事重提,惹得渡萤黯然神伤。
……
昆仑也快步入春季,阵阵和煦的风吹过,花瓣落满地,
良久的沉默下,凌芜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在这听渡萤讲了两天两夜,一直未阖眼,眼袋肿的能垂到地上。
被风卷起的花瓣在此时飘进她嘴里,她感到一阵苦意,忙不迭呸了两声。
渡萤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旁发生的一切恍然不觉。
时至今日,那个小小少年的身影还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按照她设想的那样,谢晏清上京之后,日子当是要越来越好。
他会一步一步登上高位,依靠手中的权势造福一方,享受百姓爱戴。
可惜了,这一幕她不曾窥见。
没有她在,他过得好吗?
和那个凡人公主,可是琴瑟和鸣?
渡萤有太多问题想问,百转千回,最终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此事已过去上千年,拥有谢晏清记忆的季浔之,还是谢晏清吗?
不容她过多思考,凌芜突然将她拉起,边往前走边道:“咱们去找大师兄。”
“找他做甚?”
“打听他有没有为你报仇雪恨。”
她实在受不了渡萤这般伤情,前面刚劝好,回忆个过去又成话本子上爱哭的富家小姐,在这胡乱揣测,还不如去问个明白。
凌芜心知她在意的不过是大师兄前世对她的情意有几分真。
师父先前都说了,大师兄回来后终日惶惶,要去找她。若非记忆被封,早八百年前二人就该相遇,死缠烂打的对象哪轮得到她当。
可惜渡萤当局者迷,有些话还是说清楚的好。
季浔之住在另一座山峰,若是步行要费不少时间。
所以以往都是他来找凌芜。
今时不同往日,凌芜修为有所长进,黄符一抛,小舟便已就位。
载着两人,小舟飘飘然往栖云峰飞去。
越是靠近,渡萤心下越是紧张。
她怕她刚看到季浔之那张脸,便会哭出来。
千年前遭受的苦难,她难以忘怀,她很想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
可凡世不过是他一次劫难,谁知这回忆在他心里占多大份量?
渡萤见识过太多仙人历劫飞升后,对凡尘那一世的爱人冷眼相对的样子。那神情,恍若从未爱过一般。
然,她的担心太多余。
季浔之根本不在住处,整座山头空空如也。
凌芜找的气喘吁吁,她觉得再陪这两口子闹下去自己先要猝死。
她转头,朝已经进屋的渡萤看去。
渡萤背对着她,拿起面前被反扣在桌子上的浮生镜,不知看到了什么,她又迅速将其放下。
凌芜走过去,一边不解一边又将浮生镜拿起。
“看到啥了?”
镜中俨然是渡萤前世葬身火海的场景,画面持续到她彻底闭上双眼结束。
接着,这一幕又出现在镜中,结束再开始,光这一会儿,凌芜便看了不下十遍。
她暗忖,大师兄莫不是什么受虐狂,反复看这一段是做甚?
换做是她,心上人被害死,别说再去回忆,饶是旁人要同她讲,她也不敢听。
爱之深,痛之切。
她真的会“嘎吧”一下死掉。
愣神间,渡萤竟施法将镜中景暗灭,她眉眼间萦绕着一股阴郁之气,给人一种山雨欲来之感。
“阿芜,你觉得我去找沈皖兮转世,让她也尝一尝被火烤的滋味如何?”
她幽幽开口,刚压下去的委屈与愤怒此刻又浮上心头。
渡萤此生最恨旁人来阴的,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光明正大些她还看得起沈皖兮。
因着她这一出,自己生生和季浔之错过几千年。
若那人此时就在她眼前,她定要用自己的尾巴抽的对方皮开肉绽。
凌芜觉得,渡萤大抵是太久没睡有点疯了。
人都轮回多少次了,找不找得到还另说。她现在离飞升就差临门一脚,胆敢打杀凡人便是触犯天条,届时龙王都保不住她。
沉吟一下,凌芜诚恳开口:“你要不先去睡一觉,我觉得你现在脑子不太清醒。”
说着,她还做出用手指指脑子的动作。
渡萤郁卒,不想理她。
二人在这个问题上达不成共识,季浔之又不见行踪,于是乎,站在门前静默了好一会儿。
正在此时,天空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清冷温和。
“浔之仙力耗费太多,身子亏损,正在天界药君那休养。”
是师父的声音!
凌芜眼睛一亮,朝天上看去,但不见他的身影。
渡萤听到声音的一刹那,更是向前走了两步,耳朵直竖。
“他还好吗?”她语气里满是担忧。
“身体自是无碍,心理不大好说啊。”卿尘慢悠悠道。
渡萤的心又提了起来。
“多谢神君,我这就去找他。”
话落,她慌慌张张化形,直奔天界,留下一脸茫然的凌芜呆在原地。
就在她离开不久,卿尘缓缓出现在凌芜面前。
“师父!”她扬声唤道。
“阿芜。”
“你怎知我们在大师兄这里?”她晶晶亮亮的眸子紧盯着他。
不知为何,知晓渡萤和大师兄的前世后,她不由自主便想到师父。自己和师父的前世,又是怎样的呢?
人都有探知欲。
早前不断拒绝故渊,不过是对他印象不好。
倘若师父主动提起自己前世,她定是乐得一听。
“为师先去的阿芜住处,没见到你和渡萤的身影,便猜到你们在此。”他看了看渡萤离开的方向,又收回视线:“阿芜都知道了?”
凌芜讷讷点头:“大师兄和渡萤的前世,忒苦,听得徒儿鼻涕一把泪一把。”
生死离别,本是世间常态。
可凌芜就是无法做到平静的面对这些。
一想到要和最亲近的人阴阳两隔,她就觉得心脏像被人划开一道大口子般,痛得不能自已。
“这几千年来,大师兄应当不太好过。”
她摇头叹道。
还好记忆被封,倘若都记得,大师兄怕是生不如死。
卿尘动了动唇:“都记得的那个人,确实不太好过。”
凌芜心脏骤缩,钝痛袭来。
“师父……”
“嗯,为师方才喝了点酒,许是醉了,阿芜莫要在意为师的话。”
可他眸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看到这样的他,凌芜只觉得有些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