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哭了？没有。
初三，夏夜。
李安宁回宿舍的路上被华东伟拦住。华东伟找他要钱，他没有，华东伟就揍他。
李安宁没想到的是，华东伟的跟班新买了一把小刀，刻字的，华东伟拿着把玩，想试试刀快不快。
反正李安宁这种人，在华东伟眼里，就是好拿捏的软柿子。老师不管、家长不管，成绩好又怎么样呢，成绩好的多了去了！
李安宁把右手藏在身后，左手去抢。
争夺中，刀还是划到了李安宁。那是李安宁真切感受到流血是哪种痛。
其实也还好。
最后是宿管阿姨出面喝止，把李安宁带去了校外小诊所。
阿姨没找李安宁要钱，只是说，能考出去就快快考出去吧。
李安宁听进去了，听阿姨的，去北城，去大城市，去最繁华的地方，远离那些阴沟老鼠。
高考后，还差几分才能去理工大学，李安宁自己一个人，坐大巴去了省城，到附中问能不能复读。
附中再三考虑，李安宁再三请求，附中最终接受了，把他安排在一班，希望他能给学校争点光。
没想到，附中接受他的同时，也让华东伟那种烂人砸钱进来了。
站在卫生间洗手台前，李安宁红了眼眶。内心深处的恐惧席卷全身，他盼望了好久的新生活，还是掺了杂质。
为什么想哭。
好像不是他自己要哭。是下意识的，本能的流泪。
记起来了……每次被揍，眼泪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所以，这也形成条件反射了么。
像巴普洛夫的狗，听到摇铃就流口水，他呢，仅仅是听到那写名字，就会流泪。
所以附中还能待下去么。
实在不行，就转校吧。江城这么大，总有一个地方可以避开那些人。
李安宁的思绪如同野草疯长，他任由凉水冲着左手，全然没注意卫生间门口来了人。
来的不是别人，是何旭阳。
班主任没看到李安宁，让班长去找找，何旭阳自告奋勇，说他知道李安宁在哪儿。
他兴冲冲跑到卫生间，想扯着嗓子喊李安宁的名字，再恐吓他“班主任找你你完了”，然而他一走进卫生间，就看到李安宁如同雕像一样站在洗手池前，表情扭曲。
这和班里那个呆头呆脑的高冷新同学真的是一个人吗。
“李安宁？”
哗啦啦的水声淹没了何旭阳试探性的问话。
等何旭阳走近了，李安宁才注意到有人来了。他关掉水龙头，顺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看向何旭阳。
“你——”何旭阳莫名有些紧张，“不舒服么，怎么——哭了？”
“没事。”
“没事？你这叫没事？”
又是简简单单、轻飘飘的两个字。
喂，糊弄鬼呢！
但凡不瞎都能看到你红着眼睛啊！
李安宁肉眼可见的有些慌乱，他又擦眼睛，还勉强笑了一下。
“怎么了？是不是那个叫华东伟的狗东西？靠，敢欺负我们班同学，我去告诉班主任。”
李安宁拉住何旭阳，摇头，“不用，是我自己的问题。”
“哈？”何旭阳不可思议地回头，“你真读书读傻了吧，你有什么问题？”
“要是我不去那里吃饭就不会有这些事情。”
何旭阳不理解李安宁的脑回路。
是有受虐倾向还是咋滴，怎么能怪自己呢！
“还亏你考六百分呢，脑子里除了读书啥也没有啊，别人欺负你，你怎么自己也欺负自己。”
“……？”李安宁头一次听这种说法。
什么是“自己欺负自己”？
“唉呀这肯定要告诉老师啊！走走走，回去回去。”
何旭阳很自然地抓着李安宁的手腕，把他拉回教室。
姚老师一脸疑惑，好心地问了句：“李安宁？你怎么了？”
李安宁咬着唇，没说话。
在便利店目睹了过程的学生开始叽叽喳喳地讲故事。
李安宁坐在座位上，第一回直接感受到“委屈”。
好久都没人问他“怎么了”。为什么一问，心里就苦苦的。
姚老师听了个大概，书仍在讲台上，气愤地说：“太过分了，讲完这题我就去三十六班找他们班主任，我得把那个学生劝退了，太过分了，真是过分！”
李安宁同桌悄悄趴在桌上，眨着大眼睛，打量李安宁。
“没事吧？”
李安宁摇头。
“呐，吃不吃橘子。”
李安宁摇头。
“饼干？”
李安宁低声说：“不用，谢谢。”
同桌陈嘉凌翻出一块白巧克力，硬塞给李安宁，“这个，甜的。非常好吃。”
李安宁想拒绝，陈嘉凌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姚老师讲完题就走了，教室里除了窸窸窣窣的翻书声，没有别的声音。
午间休息时间，大家约定成俗安静自习、安静睡觉。
李安宁尝了一块白巧克力，确实是甜的。
和他以前吃过的不一样。
陈嘉凌在草稿纸上写：“好吃不？”
李安宁点头。
“我妈从国外带回来的。”写完，还画了个笑脸。
李安宁不知道是该笑还是什么，在陈嘉凌草稿纸上写：“贵吗，谢谢。”
陈嘉凌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写道：“不知道，好吃就行。”
她顿了顿，又在纸上写：“你手怎么了？”
李安宁下意识把左手放到桌子下，收回目光，摇摇头。
坐在斜后方的何旭阳瞅见了何旭阳的小动作。他悄悄离开座位，蹑手蹑脚走到李安宁旁边，拍了拍李安宁，悄声说：“去医务室？”
李安宁的目光撞进何旭阳的视野。他摇头，表示不想去。
何旭阳不管他去不去，把他连拖带拉，拽去了学校医务室。
校医给了药膏。
回教室的路上，李安宁憋了半天，终于说了谢谢。
“没事，都是同学。我们姚老师出马，肯定能把那男的劝退。”
停顿了三秒，何旭阳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们不认识，他为什么针对你啊。”
李安宁什么也不想想，直接说：“不知道。”
“行吧……”不想说就别说了。
很快，何旭阳换了个话题：“你晚上吃宵夜不？”
意料之中的，李安宁果然摇头了。
“我请你啊？”
“不用了谢谢你。”
“怎么不用，你又不用减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