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字
顾北寒学字这事,一开始殷幽澜没太当真。
她自己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头一晚教他,光握笔就教了半盏茶的工夫。
他手劲大,不是把笔一不小心捏断了,就是下笔重得把纸戳出一个洞。
殷幽澜坐在旁边,看得直吸气:“你当是捅人呢?轻点。”
顾北寒“哦”了一声,再下笔,轻得只留下个印子。
她又说:“你挠痒呢?”
顾北寒抿着嘴,额角都冒汗了。
她看着他那样,又好气又好笑,索性坐到他身后,抓着他的手,带着他写。
写了三遍,他才慢慢找到劲道。
她收回手时,发现他耳尖红得厉害。
她心里好笑,弹了一下他的头,表面却一本正经:“专心。别想些有的没的。”
顾北寒学得极快。
从认自己的名字,到认她的名字,再到一些简单的文字。
不出五天,他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下大半页折子。
殷幽澜震惊了。
她问他:“你以前真的不识字?”
他摇头。
她不服气:“凭什么我学个外语那么难,你学个字跟喝汤似的。”
顾北寒认真地回答:“可能因为我总想看懂你写的字。”
殷幽澜被他说得心口一烫,佯怒道:“少拍马屁。明日考你。错一个字,罚抄十遍。”
顾北寒咧嘴笑:“那我一定全对。”
结果第二天,他还真全对了。
不仅全对,还能默写“殷幽澜”三个字。虽然写的有些歪歪扭扭。
殷幽澜捏着那张纸,嘴角翘起来,又故作严肃:“还行。”
顾北寒像得了天大的夸奖,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忽然,他从衣袖里掏出了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字:“顾”。
殷幽澜一看,愣住了。这不是她那天跑路前,想给顾北寒写点什么的那张纸吗?
她记得自己当时犹豫了很久,最终只写了一个“顾”字,就扔在了桌上。
他哪里找来的?还这么宝贝似的揣在衣袖里,纸边都磨得起毛了,显然被翻来覆去摸过无数遍。
顾北寒摸着那张纸,他抬头看她,语气小心翼翼,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陛下,那天,你是不是想给我写信?”
殷幽澜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着他那双眼,宝石般的黑眸,亮晶晶的等着她回答。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承认?那就等于亲口告诉他:是,我那天本来打算丢下你。以他的性子,还不知道会发什么疯。
不承认?那这张纸怎么解释?她总不能说这是自己没事写着玩的吧。
她定了定神,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才慢悠悠地说:“……那天我本来想写个‘顾’字,练练笔。”
她抬眼看顾北寒,面不改色,“怎么,不行?”
顾北寒怔了一瞬,随即嘴角慢慢弯起来,笑得又乖又甜:“行。”他点点头,把那句话信了个十成,“陛下原来从那时开始就心里有我了是吗?”
殷幽澜:“……”
她看着他那一脸捡了天大便宜的表情,心里更发虚了。
这小傻子,也太好哄了吧,她隐隐觉着有点良心不安。
唉,自己这样,怎么那么像个渣女?
她把那张纸重新塞回他手里:“收好了。磨烂了,我就不给你写了。”
顾北寒把那张纸小心折好,贴身收进衣襟最里层,像揣了什么稀世珍宝。
殷幽澜看着他那副模样,良心更痛了。
她决定做点什么弥补他,顺便也慰劳一下自己那点过意不去。
她清了清嗓子,拿起方才那张写满字的纸,在他身边坐下,语气难得地软了几分:“过来,我教你写你的名字。”
顾北寒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雪后梅花似的香,一下就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他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扰了这个像是偷来的午后。
殷幽澜提笔,在纸上慢慢写下“顾北寒”三字。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怕他看不清。
她低着头,几缕发丝垂在纸面上,随着她运笔轻轻晃动。
顾北寒的目光却早就不在纸上了,他看着她小巧的侧脸,垂下的长睫,还有那被笔杆压出一小片红印的指尖,看得他心口发烫。
“看字。”殷幽澜头也没抬,提醒了他一句。
顾北寒低低“嗯”了一声,视线慌忙落回纸上,可过了没一会儿,又不自觉地飘了回去。
这次他看得更明目张胆了些,看她唇上一点胭脂,看她颈侧一缕碎发。
他看得入了神,连她写完了都没察觉。
殷幽澜放下笔,偏头看他,正撞进他那双来不及收回的眼睛里。
那眼神直勾勾的,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刻进去。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弹了弹他额头:“学写字,不是看我。”
顾北寒被她弹得缩了一下,耳根却慢慢红了。
他低头看向纸上的字,半天才小声问:“陛下,这个字,是我的名字吗?”
“嗯。”殷幽澜说,她顿了顿,忽然起了点别的心思,又提笔在“寒”字旁边添了一笔,在旁边慢慢写下了“幽”字。
末了,她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字,自己先愣了一下。
顾北寒看着纸上“幽寒”二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抬头,声音中带着藏不住的欢喜:“陛下……这两个字,是……是我和陛下?”
殷幽澜本想说“练字而已,别多想”,可对上他那双满是期待、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眼睛,到底没说出口。
她移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只感觉脸颊有些发热。
顾北寒低下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那张纸轻轻拿了起来,小心折好,和方才那张“顾”字放在一起,贴身收好。
殷幽澜看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虚到底散了些,反倒多了点说不清的柔软。
她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行了。今天先到这。再写下去,你满脑子都是歪的。”
顾北寒被她揉得头发微乱,却一脸满足,乖乖“嗯”了一声。
他跟在殷幽澜身后起身,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方才那张桌子。
桌案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墨香。
他忽然想:她今天,是特意教他写字的。还写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她把他的名字写在旁边了。这是不是也算——她心里有一点,真的有一点点他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