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是在开学第三天被调座位的。
班主任周海站在讲台上,推了推他那副永远滑到鼻尖的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靠窗最后一排的角落。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大半个学期,准确地说,是从高二下学期开始就没人愿意坐在那里。
“林星晚,你坐那儿去。”
全班四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那种目光林星晚太熟悉了——同情里带着一丝庆幸,庆幸被点到名字的不是自己。她的后桌宋瑶用气声说了句“完了完了完了”,声音小得只有她能听见。
林星晚抱着书包站起来。书包很重,里面装着五本教辅、三本笔记本和当天的作业,勒得她肩膀发酸。她走过一排排课桌,路过宋瑶时对方偷偷握了下她的手,路过班长时对方冲她露出一个“节哀”的表情。
她停在那张桌子旁边。
同桌的人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露出一截乱糟糟的黑发。校服外套被他垫在脑袋下面,领口皱巴巴的,也不知道几天没洗。桌上摊着几本崭新的课本,翻都没翻过,唯一有使用痕迹的是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林星晚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全班倒吸一口凉气。但旁边的人纹丝不动。
“陆砚。”周海在讲台上喊了一声,“醒醒。”
没反应。
周海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一种奇怪的纵容,好像他已经放弃了什么。“算了,你坐吧。”他冲林星晚摆摆手。
林星晚把书包挂在桌侧,小心翼翼地拿出课本。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吵到旁边的人。其实她多虑了,陆砚睡得极沉,呼吸均匀,像是和这张课桌融为一体,天塌了都不会醒。
第一节课是数学。周海讲的是导数,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林星晚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她的笔记永远干净工整,连草稿都写得像印刷体。母亲说过:“字如其人,你写得端正,考试才不会因为卷面丢分。”
这是她从小学一年级就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四十五分钟里,陆砚没有翻过一次身。数学老师甚至懒得往这个方向看一眼。林星晚余光扫过去,只能看到他搭在桌沿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他的手很好看。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星晚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赶紧低头继续抄公式。
第二节课是语文。老师让全班朗读课文,声音洪亮,气势磅礴。旁边的人依然没动。林星晚忍不住偷偷侧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依然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后颈一小块皮肤,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砚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带着浓重睡痕的脸。头发被压得翘起来,乱七八糟地支棱着,眼睛半睁不睁,一副刚从深海里浮上来的茫然表情。他看了一眼旁边突然多出来的人,没有表情,没有疑惑,甚至没有点头。
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又趴了回去。
林星晚准备好的那句“你好,我是林星晚”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埋头整理笔记。
“星晚星晚!”宋瑶从前面窜过来,整个人趴在她桌上,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全是爆炸般的兴奋,“他理你了吗?他说什么了?你们说话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
“一眼?就一眼?”
“然后他就趴回去了。”
宋瑶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双手合十冲那张课桌拜了拜:“睡神保佑,千万别传染给我家星晚。你可是咱们班冲击年级前十的希望。”
林星晚推了她一把:“别闹。”
宋瑶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陆砚,小声嘟囔:“其实吧……他长得挺好看的。就是太能睡了。你说他晚上到底干嘛去了?打游戏?看小说?总不能是拯救世界吧?”
林星晚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旁边那张草稿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圆旁边,今天多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不凑近根本看不清。她犹豫了一下,趁陆砚趴着,微微侧头去看。
那行字写的是:“证明:不存在一个完美圆。”
后面跟着一串她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密密麻麻,像某种密码。
林星晚愣住了。她学过三年数学竞赛,虽然成绩一般,但基本的数学语言她认得出来。那些符号里有积分号、有希腊字母、有她只在竞赛书上见过的高等数学记号。
一个上课永远在睡觉、其他科目全部交白卷的人,在草稿纸上写这种题?
她想再看仔细一点,陆砚突然动了。他换了个姿势,手臂把草稿纸压住,那串符号消失在褶皱里。
林星晚赶紧收回目光,假装在看窗外。心跳快得离谱。
午餐时间,她端着餐盘在食堂找到宋瑶。宋瑶正对着盘里的红烧肉挑肥拣瘦,看见她就招手:“这里这里!我跟你说,刚才隔壁班的人还问我你是不是被发配边疆了,我说是啊,和老佛爷身边的小太监一样,一睡一整天。”
林星晚戳着米饭,犹豫了一下:“宋瑶,陆砚……他以前成绩怎么样?”
“陆砚?”宋瑶停下筷子想了想,“你不知道?他高一入学的时候是年级第一。那时候还没分班,他在一班,我在二班,都传疯了,说有个天才。”
“年级第一?”林星晚几乎不敢相信。
“嗯哼。然后高一下学期开始就变了,突然不听课了,作业也不写,考试除了数学全交白卷。到现在一年多,稳居年级倒数第一。老师们都放弃了,说可能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宋瑶压低了声音,“有人说他爸是大学教授,逼他逼太狠了,把人逼出毛病了。”
林星晚想起那行小字。一个被逼出毛病的人,会在草稿纸上写高等数学证明题吗?
“你知道他妈妈吗?”
“不清楚,好像从来没见过。家长会都是他爸来,一个看着就很凶的中年男人,每次来都黑着脸。有一次我在办公室门口听到他和周海吵,说什么‘我儿子不需要你们管’之类的。”
林星晚沉默了。她想起母亲每天晚上都要检查她的作业,想起那本被翻烂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想起每次考试前母亲比她还要紧张的样子。她突然觉得陆砚趴在桌上的那个姿势——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藏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像一种保护壳。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林星晚在做英语完形填空,旁边的人依然在睡。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打在陆砚的头发上,那些乱翘的发丝被镀上一层金色。
林星晚做完题,犹豫了很久,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张便利贴。她写了两行字:“你好,我是林星晚。你的草稿纸掉地上了。”
她瞥了一眼地上,果然有张揉成团的草稿纸。她捡起来,把便利贴贴在草稿纸上面,轻轻放在陆砚手边。
然后她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分钟后,她听到旁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又过了几秒,一个带着困意的、沙哑的声音响起来,低得几乎只有她能听见。
“多管闲事。”
林星晚的笔尖顿住了。她的耳朵烧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咬住嘴唇,手里攥紧笔杆,告诉自己不要转头,不要理他,不要——
“那张纸扔了。”
她又愣住了。这次她转过头,陆砚已经重新趴了回去,但那张草稿纸被他攥在手里,已经揉成更小的一团。便利贴不知被他收到了哪里,桌面上空空荡荡。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站起来,把书包甩上肩,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林星晚注意到他经过门口时把那个纸团扔进了垃圾桶。
但她更注意到——垃圾桶里只有那个纸团,没有便利贴。
她低头继续收拾书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宋瑶从前面蹦过来:“走不走?我跟你说,今天数学作业特别多,晚上你借我抄——”
“宋瑶。”
“嗯?”
“你觉得,一个上课永远在睡觉的人,有可能在草稿纸上写大学数学题吗?”
宋瑶眨了眨眼:“你说陆砚?”
林星晚点点头。
宋瑶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让林星晚整晚都没睡好的话:
“如果他真的在写大学数学题,那他睡觉这事,反而更有意思了,你不觉得吗?”
林星晚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暮色把整条街染成暖黄色,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靠窗的位置,灯已经灭了。
但她在校门口看到了陆砚。他站在街对面,背对着她,面前是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一个男人的侧脸,隔着一条街都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陆砚站得笔直,和白天那个趴在桌上的人判若两人。
男人说了什么。陆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响,像什么东西碎掉了。
林星晚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回到家,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那张草稿纸的一角——她趁陆砚不注意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那行小字还在,那些陌生的符号还在。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自己的字:“证明:不存在完美圆。”
然后她在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这个问号,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不为了考试、不为了母亲、不为了任何人而写下的问题。它只属于她自己,和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谜一样的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