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之上,浅水湾的海平线与天际融成灰蓝色边界。
唐郁站在围栏边,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十分钟,一句话都没有说。
谭睿森搓了搓指尖,先开了口,“遇到什么事直接和我说,我们是好朋友嘛,一起解决。”
他其实不屑于跟任何人分享自己的烦躁。从前或现在,遇到棘手的事都闷头自己解决。更棘手的事他才会往唐亦枫耳边倒。
但唐亦枫已经不在身边了。
而现在他遇到的这件事,前所未有地难,难到他站在天台上吹了十分钟海风,脑子里依然一团乱麻。
海风将他额前碎发吹乱,他转头对谭睿森说:“你,知道他眼睛的事情吗?”
谭睿森微微挑眉,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你说的是,季千昂?”
唐郁没回答。
对方一阵叹惜,开口的语气极度勉强,“看来,你已经听到最近学校里在传的事了。”
他抬手,试探靠近,拂上唐郁微凉的手背,“小郁,那我也就不瞒了。有些事早知道也是好事。”
谭睿森言语间格外沉重,唐郁本就悬着的心更加摇摇欲坠,他眉眼间闪过狐疑,“什么意思?”
对方叹息一声,沉默许久,才难以启齿地开口,刚说出两个字又憋回去。望着唐郁的眼底满是不忍。
唐郁心直口快,声音里带上了不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谭睿森沉默两秒,先抛出问题,“你知道我为什么转来南岛吗?”
“你说过,父母工作调动。”
谭睿森颔首,语气沉着:“他们的工作跟航运有关,几乎到处辗转,东南亚那片区域居多。我来南岛中学之前在新加坡待过。但你可能不知道——”
“我转学到新加坡之前,在内地也待过一段时间。”
对于这点,唐郁没诧异,面色依旧平平,等着对方说下去。
谭睿森接着说:“刚开始我还不确定季千昂是不是我在内地学校的校友。”
“直到上次打篮球,你还记得吗?”
唐郁颔首,但目前他话语中传达的信息,唐郁觉得没有了解的必要性。
他眉间微蹙,“所以,你认识他?还是你听说过什么?”
谭睿森不绕弯子,直入正题,“我不认识他,但我听说过他。我在天津那边的学校待了不到一年。听说过做航运的季家出事了。季少爷的眼睛,从进学校起就是坏的。”
唐郁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
谭睿森语速不快不慢,“我一开始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直到上次打篮球,他救球的时候,右边视野没跟上,差点撞到篮架上。”
“我是练篮球的,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受伤后正在恢复的迟钝。”
谭睿森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的一张图片,递给到唐郁面前。
一张像素不算高的照片,像从旧网页上截下来的。
画面里是学校的操场,跑道边一排树下站着个子很高的人,脸被帽檐和树影遮住大半,但能看到大致身形轮廓。
“这是我去学校的第一周拍的。当时就是拍风景,后来翻照片才发现树下有人。”
唐郁以前听季千昂聊过没说具体地点,但提过那里的冬天,雪花纷飞,积攒成堆,一片白茫茫。
学校里有一棵老槐树,冬天落叶光秃秃的,季千昂常会站在树下等人。
谭睿森手机屏幕上几张照片划过,足够唐郁看清季千昂跟他说过的种种在现实中印证。
谭睿森沉默片刻,像在斟酌用词,“小郁,我只是想告诉你。”
“如果一个人连正常受伤的事都要进行隐瞒利用,最基本的信任尊重都没有,那之后他说的话,又怎么去断定哪句真哪句假呢?”
唐郁攥紧拳头,几乎要把掌心抠破。
面色在惨白和阴沉间来回切换。
他刚才在食堂只是道听途说,有了疑虑。可现在有个当事人拿出足够充分的物证跟他侃侃而谈,把道听途说的所有谬言印证。
唐郁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颤音,“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撂下这句话,唐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天台门口。
期间不知道待在什么地方,午休才出现在教室后门,见季千昂坐在位置上,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杂志。
他在季千昂桌前站定,垂着脑袋,满脸阴郁盯着对方,眼底的血丝还没完全退,“你的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闻言,季千昂明显一愣,抬眸间挑眉,“什么?”
唐郁咬牙切齿,“眼睛的事,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你来唐家之前,眼睛就失明了,是不是?”
季千昂从座椅上站起来,面色不同以往的严肃起来,“你听谁说的?”
唐郁眼底没有预想中的暴怒,“这不重要,回答我。”
季千昂垂着眼眸,嘴唇微张,再也无处可藏,“是。”
一个是,尘埃落定。
他可能有苦衷,可能想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许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唐郁心中为季千昂想的措辞借口在一瞬间被撕成碎片。
他一时竟然觉得荒唐可笑,就连他知道真相,都是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从比自己低年级的学弟口中得知。
好像从头到尾被蒙蔽的人,无论真相还是舆论都不知道。
他浑身颤抖,咬牙切齿,“你从来没告诉我。”
沉默片刻,对方回:“你也没问。”
唐郁的声音陡然拔高,“我问过你疼不疼,我也问过你能不能看见。”
“你跟我说看不见,不是本来就看不见。你知道这两句话有本质区别吗?”
季千昂没有说话,喉结滚动,一深一浅的瞳孔颜色更深。
他记得唐郁第一次问他疼不疼。
唐郁看他时,眼底闪过不忍。
他最开始就是想借着这股心疼劲儿留在唐家。他想,如果他看起来够惨、够可怜,唐郁就不会赶他走。
他靠着那点不忍,在唐家多留了一天又一天。
再后来,唐郁看着他的眼睛说疼不疼时,已经没了当初的冷硬,带着发自内心的心疼。
那种发自内心的疼惜让他从慌乱变成贪恋。
他不敢说了,最开始不能说,到后来不敢说。以至于拖到现在,一瞒再瞒。
季千昂本不打算再提这件事。他想把这只眼睛的秘密带进棺材里,带着唐郁给他的愧疚和心疼,贪心自私地活下去。
但现在有人把这件事摊到明面上,让它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踏足的石桥。
季千昂没如愿逃脱,被逮住直面问题。
唐郁声音嘶哑,“所以,你就一直让我觉得,眼睛是我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