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赌
泉州城炸开了锅。苏家落榜穷酸为了造海船,在商会立下十日八万两死契的笑话,只用了半天时间就传遍大街小巷。
第三天头上,苏家老宅大门前已经围了三层催债的泼皮。
“姓苏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赵府衙文书白纸黑字写着,今天再拿不出三千两利钱,就拆了你的大门!”
烂菜叶和臭鸡蛋砸在黑漆大门上,顺着门板往下淌黄汤。
隔着两条街外的得月楼二楼雅间,窗户大敞着。苏明渊斜倚在宽大紫檀太师椅上,换了一件崭新宝蓝缎子直裰,手里端着白玉小碟,正慢条斯理剥着西域运来的紫葡萄。
从这个位置居高临下看去,正好能看到泉州外港露天货场。数百名赤膊苦力号子震天拉动滑轮,将一根根粗壮如桶的阴沉木从货船卸下,密密麻麻码在泥滩栈桥边。木料堆得比城墙还高,像一座黑压压的小山,彻底堵死整个出海口。
吴清源手下几个巡检官差坐在货场遮阳伞下喝茶,远远瞧见得月楼窗边的苏明渊,几个人指指点点,爆发出放肆大笑。
“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听小曲吃葡萄!”
陆千山被苏明渊强拉在对面锦凳上,两只手在膝盖上反复搓动,屁股底下像垫了炭火。楼下戏台上,一个穿红戴绿坤伶正咿咿呀呀唱着《长生殿》,水袖甩得飞起。唱到“马嵬坡下泥土中”那一段时,坤伶嗓子忽然破了一声,拉出个尖锐尾音。
陆千山本就心烦意乱,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楼下破口大骂。
“唱的什么破玩意!破锣嗓子也敢出来丢人现眼!滚下去!”
骂完戏子之后,陆千山被苏明渊按回椅子上,还在骂骂咧咧。苏明渊剥葡萄,一颗,两颗,三颗。陆千山骂着骂着,声音小了。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苏明渊面前的碟子里拿了一颗葡萄。
苏明渊看了他一眼。陆千山:“看什么看,你剥那么多吃得完吗?”苏明渊没说话,把碟子往陆千山那边推了推。两个人坐在窗边,一个剥葡萄,一个吃葡萄,楼下戏台上换了《霸王别姬》,虞姬的唱腔幽幽飘上来。
整座酒楼瞬间安静。
“行了老陆,喝你的状元红。”苏明渊抬手按住陆千山胳膊,把他按回椅子上,顺手从袖中摸出一锭五两重碎银抛进掌柜怀里,“赏她的。唱得挺好,就是调门起高了,让她下去歇着吧。”
掌柜千恩万谢退了下去。陆千山端起酒碗猛灌一大口,重重把粗瓷大碗砸在桌上,酒水溅了一桌子。
“东家!老夫这几天觉都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张飞剪船图纸!你倒好,天天包下这酒楼吃喝玩乐!全城的人都说你跳了海,商帮那些狗杂碎把木头堆得跟山一样,就等着看咱们上吊!”
“堆得越高越好。”
苏明渊将剥好的葡萄皮扔进碟子,抬眼看了一眼窗外。视野正中央,系统面板上的红色风暴漩涡已经扩张到极致,边缘甚至泛起令人心悸的漆黑。
【气象雷达深度倒计时:十二个时辰。】
【中心风压降至历史极值,海龙卷已进入外围风圈。】
“他们不把全闽中的身家性命全堆在那片低洼地上,我怎么一网打尽?”
苏明渊擦净手指,缓缓站起身。陆千山愣愣看着他,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他从眼前这个年轻人眼底看不到半点赌徒的癫狂,只有一种冷酷到极致的算计,像极了经验最老道的海狼在风暴前收紧风帆的沉寂。
陆千山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这次他没骂人。
“东家。”他声音低了下去,“我二十年前造的那条船,也是在一个没有风的下午出海的。”
苏明渊转头看他。
“那天海面平得像镜子。我站在船头,觉得这辈子值了。”陆千山把酒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结果出了港不到三里,风就来了。后来我查了县志才知道,那天有台风。只是没人告诉我。”
苏明渊没说话。
“你这十天赌局,跟我当年那条船一样。”陆千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苏明渊,“都是拿命在赌一个没人信的东西。区别是——你赌赢了,可以重来。我赌输了,一辈子翻不了身。”
苏明渊走到他身边,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酒桌,谁也没说话。楼下戏台换了《霸王别姬》,虞姬的唱腔幽幽飘上来。苏明渊从怀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桌上,推过去。
陆千山低头看了一眼。“什么玩意?”
“糖。裴南星给的。我不爱吃甜的。”
陆千山盯着那颗糖看了三秒,拿起来,剥开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
“甜的。”他说。
苏明渊站起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陆千山坐在那里,酒碗空了,糖纸捏在手里,没有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行人裹紧单薄衣衫,行色匆匆往家赶。夜风不知何时停了,整座泉州城闷热得像一口扣在火上的大蒸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明渊没有回盐仓。他带着陆千山从酒楼后门出去,穿过两条暗巷,在一间不起眼的茶摊前停下。李捕头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粗茶。
“李捕头,吴清源在泉州湾的仓库,明晚之前我要你派人围住。”苏明渊坐下来,声音压得极低,“不要动手,不要打草惊蛇,只在外面守着。等台风一过,我要那间仓库连同里面的东西,一根毛都跑不出去。”
李捕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起身消失在夜色里。
陆千山站在旁边,全程没插嘴。等李捕头走了,他才闷声开口:“仓库里还有什么?”
苏明渊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还亮着,但东边海面上,一道极细的冷风正贴着海面倒卷而来。那风不是从陆地吹向海面,而是自极深的海底倒卷而来,裹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人作呕的浓烈海腥味。
城东盐仓屋顶上,几只避风的夜鸟扑棱着翅膀,惊恐地冲入夜空,发出凄厉啼鸣。
【气象雷达最终预警:超强台风“白鹿”将于六个时辰后正面登陆泉州港。中心风力十五级,附带罕见海龙卷。】
【额外提示:马丁大班离港前发送密信。信中提到——马尼拉湾海底火种信号正在向琉球方向移动。西班牙舰队三艘沉船,疑为火种失控所致。】
苏明渊站在茶摊棚子底下,抬头看着那道无声逼近的冷风,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弧度。
“来了。”
陆千山:“什么来了?”
“老天爷。”苏明渊转头看他,“还有马尼拉海底那东西。它在动。”
陆千山没听懂后半句。但他看到苏明渊脸上的笑,那种笑他在二十年前见过一次——在自己脸上。出海那天,他也是这样笑的。
“你笑什么?”陆千山问。
“跟你当年一样。”苏明渊说,“赌赢了就能重来。赌输了——”他没说完。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