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沈朝阳准时出现在荣德财别墅门口。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深灰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昨晚列好的清单和一份空白的厂房转让合同模板。沈朝霞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个肉包子,边吃边翻手机银行,看她那二十五万到账之后活期利息涨了几毛钱。
荣德财开门的时候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上了,一宿没睡,麻子脸蜡黄里透着青。他昨晚打了二十多个电话,联系上了河北老孙催货款、城东做厂房中介的老刘、还有他会计小吴。小吴听说要卖厂,在电话那头哭得跟出殡似的,说荣总您可算想通了,那两套账我做得天天做噩梦。
“合同我看了,中介报价三百二十万,买家压到三百万,一次性付清。”荣德财把一摞文件摊在茶几上,嗓子还是哑的,昨天灌了十五样调料的后遗症,“工人工资四十七万三,我今早先划了二十万到对公账户,剩下二十七万三下周到账就补齐。”
沈朝霞把包子咽下去,凑过来翻了翻转账凭证,点点头:“行,赵叔那八万六今天能到吗?”
“能能能,我一会儿就去银行办。”
“不用一会儿,现在就去。”沈朝阳把帆布袋往沙发上一放,从里面掏出那件白大褂,当着荣德财的面穿上,又把金丝眼镜摘下来擦了两遍重新戴上,“我陪你去。”
荣德财看看他那白大褂,又看看他脸上那标准的“查房微笑”,腿肚子转筋,二话没说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一上午跑了三个地方。先到银行把工人工资的转账回单全打出来,沈朝霞拿着单子挨个给工人们打电话确认,打到老赵头那儿的时候老赵头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沈朝霞把手机拿远点,翻了个白眼:“赵叔,您别哭了,回头请我吃顿饺子就行。”
第二站去厂房中介那儿签转让合同。买家是个做物流的,来看过一次现场,对那块地皮满意得不行。荣德财签字的时候手还有点抖,沈朝阳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椅背上,笑容温和地看着中介小姑娘,小姑娘被他笑得脸通红,拿文件挡着脸不敢抬头。
第三站,刑警队。
周正看到荣德财走进来的时候,正端着那杯万年不变的凉美式。他看看荣德财,又看看跟在后面的沈朝阳兄妹,把咖啡放下了。
“周警官,我来投案自首。”荣德财按照沈朝阳教他的词背了一遍,“我雇人绑架沈朝霞,未遂,那俩杀手是外地来的,叫张鬼李手,定金给了五万,尾款说好事成之后给。还有我厂里偷税漏税,两套账,会计小吴手里有真账本。另外我拖欠工人工资四十七万三,今天已经结了一部分,剩下的下周付清。”
周正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盯着荣德财看了半天,又扭头去看沈朝阳。沈朝阳坐在走廊长椅上翻一本《中华外科杂志》,感觉到周正的目光,抬起头礼貌地笑了一下。
“沈主任,”周正走过去,压着嗓子,“你这效率是不是太高了点?我昨天刚把张鬼李手审完,今天你就把正主给我送来了。”
“周警官,这话说的,”沈朝阳合上杂志,“我妹妹的案子拖了一年,要不是她自己卧底收集证据,你们刑警队到现在连荣德财办公室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现在我帮你们把嫌疑人劝来自首,还带证据,你嫌快?”
周正被噎得说不出话,顿了顿,低声问:“你没动手吧?”
沈朝阳站起来,把杂志卷了卷塞进帆布袋里:“周警官,我是医生,做手术的,手很稳,不会乱动。”
周正看着他走进审讯室旁边的观察间,总觉得哪儿不对。沈朝阳在观察间坐下来,从袋子里掏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递给沈朝霞,又掏出一包瓜子自己磕起来,跟看门诊候诊区等叫号似的。
荣德财的审讯做了两个多小时。他交代得极其彻底,从偷税漏税到使用工业废料,从性骚扰女工到雇凶杀人,连去年中秋节往工人月饼里掺过期糖浆的事都主动说了。周正一边记一边皱眉头,做刑警十五年,头回见嫌疑人交代得比警方掌握的还全面。
“荣德财,”周正合上笔录本,“最后问一句,你为什么突然来自首?”
荣德财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往观察间那面单向玻璃瞟了瞟。他看不见沈朝阳,但知道那人就在玻璃后面坐着,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手很稳。
“想、想通了。”荣德财咽了口唾沫,“周警官,我厂子卖了,钱给工人发工资,剩下的我捐福利院,以我妈的名义捐。您看我这个认罪态度……能算自首吧?”
周正盯着他看了五秒,合上本子:“算。签字吧。”
荣德财签完字按完手印被带下去办拘留手续,周正从审讯室出来,在走廊上碰见沈朝阳兄妹正往外走。沈朝霞手里瓜子磕完了,正拿湿巾擦手,沈朝阳把那盒没喝完的牛奶塞进包里。
“沈主任。”周正叫住他。
沈朝阳回头。
“荣德财那个厂房买家,中介说是一个礼拜前就开始谈的。”周正盯着他眼睛,“那时候张鬼李手还没来吉祥寺呢。你早就知道他撑不住要卖厂?”
沈朝阳推了推眼镜:“周警官,我妹妹讨薪讨了一年,我帮她查查老板的资产状况,合情合理吧?厂子值多少钱、欠多少赌债、能卖多少,这些信息工商局都能查到,我又没违法。”
周正沉默了几秒,摆摆手:“走吧。回头需要你们配合调查再联系。”
沈朝阳点点头,带着沈朝霞往外走。走到门口沈朝霞回头冲周正喊了一嗓子:“周警官,赵叔他们的工资下周要是没到账,麻烦您帮我催催!”
周正冲她比了个知道了的手势。
出了刑警队大门,沈朝霞把湿巾往垃圾桶一扔,长长出了口气:“哥,我总觉得这事儿解决得太顺了。荣麻子那种人,真能老老实实捐钱坐牢?”
沈朝阳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捐不捐、坐不坐牢,周正盯着呢。刑警队有他的全套笔录和转账记录,跑不了。他要是敢反悔,用不着我动手,光周正那关他就过不去。”
“那你冷藏箱里那些东西……”
“昨晚擦了酒精棉片收起来了。”沈朝阳打了一把方向盘,“不过我跟你说个事。”
“嗯?”
“荣德财那厂子卖了三百万,还完赌债剩八十万。他答应捐福利院,但他老婆那边听到风声了,今早给我打了八个电话,说要回来分钱。”
沈朝霞扭头看他:“他老婆不是跟荣麻子兄弟跑了吗?”
“跑了,但没办离婚。法律上还是夫妻,那八十万算婚内共同财产,她能要一半。”沈朝阳说到这儿笑了一下,“我跟她说,荣老板已经把八十万捐给福利院了,让她直接找福利院要去。福利院那边我让老疤递了份荣德财的捐款意向书,院长高兴坏了,说要给荣德财他妈在院里立个功德碑。”
沈朝霞愣了两秒,然后笑得直拍大腿:“功德碑?给荣麻子他妈?哥你缺不缺德啊!”
“缺德的事我不干。”沈朝阳推了推眼镜,嘴角往上弯了弯,“我只是帮荣老板把好事做到底。他蹲监狱的时候他妈有人照顾,出狱之后去福利院一看,功德碑上刻着他名字,多感动。”
沈朝霞笑够了,靠在座椅上揉了揉肚子:“那老疤呢?你答应给他五万,给了没?”
“给了。另外我让他以后别再接荣德财这类的单子,想挣钱去我医院挂个号,沈家私立医院缺个跑腿送检的,一个月四千五,交五险一金。”
“老疤答应?”
“他高兴得差点给我磕头,说终于不用提心吊胆混道上了。”
沈朝霞啧啧两声,低头翻了翻手机,突然想起来个事:“对了哥,赵叔他们那批工人,除了工资之外,去年中秋节的过期月饼、还有小翠被性骚扰的赔偿,这些荣麻子交代了没?”
“交代了。周正说后续会走程序,该赔的一分不会少。小翠那边荣德财答应赔三万,赵叔他们月饼的事按人头每人补五百。”
“行。”沈朝霞满意地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扭头看着她哥,“那这事就算完了?”
沈朝阳把车拐进医院停车场,找了个空位倒进去,熄火,拔钥匙。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暗网那个境外号码又发来一条新消息,他扫了一眼就把手机揣兜里了。
“你那还有事?”沈朝霞警觉地坐直了。
“没事。医院那边有个病人,胃切了大半,术后有点并发症,我下午去看看。”沈朝阳开门下车,拍了拍夹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你回去休息吧,这一个月你光顾着讨薪,脸都瘦了一圈。”
沈朝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追问,拎着包往公交站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喊了一句:“哥,晚上回家吃饭不?我包饺子!”
“包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沈朝阳站在停车场出口,冲她摆了摆手,看她上了公交车才掏出手机,翻出暗网那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
“沈医生,听说吉祥寺这边有个做馅饼的师傅手艺不错。我手里有个活,不知道您接不接。目标:城北建材市场的马三,拖欠工人两年工资,打残了一个讨薪的瓦工,还往工人宿舍扔过汽油瓶。报酬:三十万,外加马三手底下的账本,里面记着他跟区里几个人的往来,您应该用得上。有兴趣回个话。”
沈朝阳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发资料。”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往医院住院部走,白大褂搭在胳膊上,金丝眼镜映着午后阳光,脸上表情跟查房时一模一样。
电梯里碰到那个新来的实习生,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抱着病历夹子跟在他后面:“沈主任,今天下午那个胃切除术后并发症的,我能跟着看吗?”
“可以。”沈朝阳按了楼层键,“不过我的手术室在地下三层,你敢来吗?”
实习生拍了拍胸脯:“敢!”
沈朝阳笑了笑,电梯门开了,他迈步出去,实习生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在问:“沈主任,我听说您做的那台胰十二指肠切除,出血量不到十毫升,太厉害了,您教教我呗……”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小护士探头看了一眼,转头跟同事嘀咕:“沈主任今天心情挺好?”
“好像是,嘴角一直翘着。”
“是不是谈恋爱了?”
“拉倒吧,沈主任那种人,跟他谈恋爱还不如跟手术刀谈恋爱呢。”
护士站笑成一团。沈朝阳路过的时候扫了她们一眼,小护士们立刻闭嘴低头假装忙,等他走远了才敢重新抬头。
沈朝阳进了办公室关上门,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归位。白大褂挂回衣架,金丝眼镜放回桌面,那包没磕完的瓜子扔进抽屉最里面,然后拉开最下面那层,把那套显微手术刀拿出来,酒精棉片又擦了一遍。
他一边擦一边想,马三这个活,报酬三十万,比荣德财那单还多五万。账本要是真能牵出区里那几条蛀虫,交给周正正好,省得那帮人继续祸害工人。
至于马三本人嘛,沈朝阳把手术刀收进盒子里,合上抽屉,想了想,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回不剁了,送检察院。”
说完他又觉得太便宜马三了,顿了顿,补了一句:“打断腿再送。”
算了,还是先看了资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