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主请喝茶
楚怀玉已经起身迎了两步,姜秋立刻停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先行了一礼:“楚宫主。”
楚怀玉原本似乎想请他们往里走,见他停得远,还特意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
姜秋早有准备,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摆:“这几日一直赶路,身上沾了不少泥,就不过去弄脏宫主的地方了。”
楚怀玉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姜秋鞋边确实有泥,就是没多到需要隔这么远。
“风灵宫的地没那么金贵。”楚怀玉笑了一下,却也没再靠近,只抬手示意他们入座,“两位不必拘束,昨日听门中弟子提起山下来了两个有意思的人,一时好奇,才让二位请上来坐坐。”
姜秋听见“有意思”三个字,第一反应就是低头看红绳。
果然,这破东西现在已经快成他们两个的身份标记了。
三人落座以后,距离反倒好控制许多。姜秋挑了张离楚怀玉不算近的椅子,殷长寂自然坐在他旁边。风灵宫弟子进来奉茶,茶盏一一放到桌上,从头到尾没人需要碰到谁。
姜秋这才稍微放松下来,楚怀玉请他们来似乎真的只是喝茶,至少一开始是。
他没有盘问姓名来历,也没拿什么测灵石再试一次,只随口问了几句他们从哪里来。姜秋仍旧只说自己没有师门,跟身边的人一路游历,北边待过一阵,后来走走停停到了这里。
这种回答放在散修身上并不少见,修真界大得很,不愿受宗门约束的人也不少,有些人为了寻找机缘,一走就是十几年。姜秋没有灵力这一点虽然少见,却也不是世上独一份,普通人跟着修士四处游历,只要有人护着,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真正让楚怀玉多看了两眼的,反倒是殷长寂。
一个有修为的散修,带着一个完全不能修炼的普通人走了这么远,两人手上还始终拴着一根红绳。昨日闻照溪回来以后已经把这件事传得满宫皆知,楚怀玉显然也听了不少,只是比下面那群弟子有分寸,没有上来就问他们是不是道侣。
姜秋倒宁愿他问,总比这种笑眯眯看一眼红绳、什么都不说强。
茶喝过半,话题渐渐从一路见闻转到了以后。
楚怀玉问姜秋既然不能修炼,是否想过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姜秋以前当然想过,准确来说,他刚穿过来的时候想得特别简单,只要能从栖云宗跑掉,找个没人认识姜三儿的地方,凭自己的手艺开间小饭馆,挣点钱,吃好喝好,最好一辈子别再见什么长老宗主。后来莫名其妙跑进魔界,又碰上殷长寂,这个计划就越来越远。如今真让他说以后去哪,他反而说不准了。
“先走着吧。”姜秋端着茶想了一会儿,“现在还没看够。”
楚怀玉笑道:“修真界可不全是好看的东西。”
这当然是真的,尸木、摄魂鬼、被挂在藤蔓上的尸体,他这一路已经看了不少。
可也正因为看了不少,姜秋反而越来越不想现在停下。他最开始只是为了逃命离开栖云宗,走到现在,却已经有太多东西没弄明白。自己这副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小时候那点模糊得几乎抓不住的记忆到底是什么,还有一路碰上的那些东西究竟是不是巧合。
这些话当然不能告诉楚怀玉,姜秋只低头喝了口茶:“不好看的也看看,反正都出来了。”
楚怀玉没有追问,他很会聊天,至少不会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盘问。许多问题只是随着前一句自然带出来,聊到哪里算哪里,可姜秋渐渐发现,半盏茶下来,楚怀玉已经差不多知道他们从北边过来、没有师门、短时间内不准备定居,甚至连他们一路经过了哪些地方都猜了个七七八八。
偏偏他还没问几句,姜秋心里默默把警惕又提了一层,殷长寂说得没错,这人脑子不慢。
话题真正转到落星谷,是楚怀玉听见他们曾在临河城停留过以后。最近从北边来的修士几乎绕不开那里。落星谷死了太多人,消息传得又快,如今连南边都已经有人在谈,版本更是一天一个样。有人说谷中出了上古凶物,有人说是魔界设下的陷阱,还有人说殷长寂几十年没闹出大动静,如今终于准备重新对仙门下手。
真正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却一个都没有。
“风灵宫也留了人在谷外。”楚怀玉将茶盏放回桌上,“暂时没进去。”
姜秋抬眼:“你们也觉得是魔界?”
“有魔物留下的痕迹,也有魔气。”楚怀玉没有直接回答,“不过有魔气,不代表就是魔修做的。”
姜秋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殷长寂正端着茶,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只在楚怀玉说完以后抬了下眼。
楚怀玉注意到了,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道:“如今外面都在传魔界,两位从北边一路过来,应当也听过不少。二位公子信么?”
“我又没看见。”姜秋回答得很快,他确实没什么好信的。路边一个人说是魔界,十个人跟着说,传到下一座城就能变成殷长寂亲自带着八百魔修把落星谷啃了。前几日连鸡鸭被偷都能扣到这老登头上,修真界的传言到底有几分可信,他现在心里已经很有数。
“没看见的事,我信谁?”
楚怀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有道理。”
殷长寂始终没怎么说话,楚怀玉的目光终于落到他身上:“那阁下呢?”
“没兴趣。”
“对落星谷没兴趣,还是对仙魔之间的事没兴趣?”
殷长寂懒懒靠着椅背:“都没兴趣。”
这回答实在不像一个普通散修面对风灵宫宫主时该有的态度,好在殷长寂从进门开始就没表现得多恭敬,前后倒也一致。
楚怀玉并不介意,只笑着问:“若真是魔修所为呢?”
“那便找做这件事的人。”
“若是仙修呢?”
“也一样。”
楚怀玉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
殷长寂抬眼看他,神情依旧淡淡的:“杀人的是谁就找谁,修什么功法,有那么重要?”
殿里安静了片刻,楚怀玉忽然笑了一声。“这话若放到外面说,恐怕有人要不高兴。”
“那是他们的事。”
姜秋坐在旁边听得很想翻白眼,这老登现在顶着一张散修的脸坐在八大宗门宫主面前谈仙魔不重要,说得倒是轻巧。真把身份掀开,外面那些人恐怕不是“不高兴”,而是能当场把风灵宫围起来。
不过话本身他倒没觉得有毛病,人有好有坏,魔修总不能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至少他认识的祝衡和玖夜没见着到处杀人,殷长寂虽然缺德,嘴还欠,有时候半夜都能把人气醒,但真要说滥杀无辜,他一路跟到现在也没见过。
仙门就更不用说了,他差点就被栖云宗抓回去折磨了,
楚怀玉忽然问他:“公子怎么看?”
姜秋没想到话又绕到自己身上,想了想才道:“差不多吧。谁打我,我打谁。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楚怀玉似乎没料到会听见这么一句,姜秋自己倒觉得很正常:“我又偷拿仙门的宝贝,也没炸魔界的大门,非得让我选一个干什么?”
殷长寂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姜秋没注意,还在低头挑盘子里那块看起来最好吃的点心。
楚怀玉也没再追问,只笑着喝了口茶,后面的话便轻松了许多。风灵宫对仙魔之分向来没一些宗门那么执着,他们更看重一个人究竟做过什么。楚怀玉没有替魔界说话,也没替仙门开脱,只提了一句,落星谷的事如今还没查清,风灵宫不会因为几缕魔气就先把罪名扣到谁头上,让他俩也小心谨慎些。
这已经足够让殷长寂多看他两眼,风灵宫能在外面顶着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风流传闻混到今天,靠的显然不只是脸。
茶快喝完的时候,楚怀玉起身从旁边架子上取了一卷地图。
“你们若还打算往南,这几处最近最好绕开。”
他把地图拿出来,顺手便要递给姜秋。姜秋几乎在他伸手的同时往后退了半步,动作不大,却足够明显。
楚怀玉的手停在半空,姜秋脑子转得飞快,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又抬头笑了一下:“楚宫主见谅,我这两日身上有点小毛病,不太方便离人太近,东西放桌上就行。”
楚怀玉看了他一眼:“身体不适?”
“快好了。”
“风灵宫有几个懂医理的弟子,要不要让他们——”
“不用,”姜秋拒绝得太快,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疑。他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补上后半句:“老毛病,虽然不传人,但麻烦你们实在太不礼貌了,过两天自己就没事了。散修嘛,多少有点毛病,但我皮糙肉厚不碍事。”
楚怀玉却没追问,只把地图放到桌上,姜秋等他收回手才过去拿。就在这一来一回之间,楚怀玉的目光从他身上落到了殷长寂那里。殷长寂正坐在原处,姿态仍旧懒散,仿佛根本没在意刚才那点小插曲,只有腕间的红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短了一截。
多余的那部分被他绕在了手里,刚才姜秋若是没退,他也会把人拽回来,楚怀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姜秋拿着地图重新坐下时也发现了那截绳子,两人视线碰了一下,很快又各自移开。
之后楚怀玉果然没再试图靠近。
这一场茶喝了将近一个时辰,临走以前,楚怀玉亲自将两人送到殿外,却始终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姜秋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这位宫主至少比闻照溪省心,谁知刚走到长廊,迎面便来了几个年轻弟子。
几个人原本还有说有笑,看见他们以后声音齐刷刷小了下去,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根红绳上。
姜秋:“……”
风灵宫宫主确实比闻照溪省心,风灵宫弟子不一定。
等两人沿着长廊走远,容清晏才从偏殿另一侧过来。他方才没有参与那场茶,只在外面处理了些事情,回来时正好看见楚怀玉站在廊下。
“人走了?”
“走了。”
容清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只能看见两道逐渐远去的背影。
“师父以为如何?”
楚怀玉没有立刻回答,山间的风从长廊穿过,吹得檐下风铃一阵轻响。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才慢慢收回目光。
“那个白衣服的,确实半点灵力都没有?”
“闻照溪和沈临川都看过。”
楚怀玉点了点头,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个人。
从进门开始,那名散修看似一直懒散地坐在旁边,话也不多,却始终没有真正放松过对江秋周围的注意。江秋自己也很谨慎,所有可能发生身体接触的地方都会主动避开,到了最后递一卷地图,甚至临时扯出了身体不适的理由。
他们在防什么,楚怀玉暂时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因为衣服上那点泥。
容清晏见他半天不说话:“师父……您可不能瞎胡闹拆散鸳鸯啊。”
“乱讲,为师是那种人吗?”
楚怀玉转身往殿里走,脸上还是先前那副随和神情。“只是觉得有意思,一个不肯让人碰。”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另一个护得未免太仔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