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可恶的鸿门宴竟然伪装成回门宴

来自 泼辣向导和她的冷脸萌哨兵·金错刀·6,503 字

方知槿关着门在斋长室里待了一整天,任凭外头的人怎么劝都不出来。她一张一张地翻着银冈书院的账册,越翻心越凉。

书院除了藏书楼,维持运转的根基是城外那上千亩学田。那是郝浴当年捐出来的私产,是银冈书院百年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些年书院改制办新学,经费本就捉襟见肘,全靠那些田产的租子勉强撑着。而如今,账册上那些田产的地契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军械署的核验章。

裴行知给她的“聘礼”,就是一份地契抵押协议。

协议写得很官方,冠冕堂皇:

为防战时学田被乱军征用、流民侵占,军械署愿意提供保护,条件是书院与军械署总办裴行知缔结婚约,成为军属产业,自动纳入军械署军事保护范围。

翻译成人话就是不嫁,地,一寸都别想要。

方知槿把那协议揉成一团,又展平,指尖掐进纸张里,几乎要戳穿。她恨得牙根发痒。那个男人,从被她泼墨的那天起就步步为营,先封藏书楼逼她发怒,再拿田产逼她就范。

她不想嫁她宁可抱着那几箱子孤本死在这书院里。

可她走出斋长室时,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晕昏黄,照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台阶下

是她班上那个叫二狗的学生,一个没了爹娘的孤儿,冬天还穿着露脚趾的布鞋。

他在用冻裂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把今晚她和裴家人吵架时摔碎的茶碗瓷片捡起来,一片一片拢在掌心,生怕扎到明天来上早课的学弟学妹。

“二狗。”

她嗓子发涩。

孩子抬起头,鼻尖冻得通红,冲她憨憨地笑:

“斋长,您别生气,我把碎渣捡干净了,不扎人。”

方知槿蹲下身,握住那双红肿皲裂、几乎像枯树枝的手。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婚期定在腊月初八,俗称腊八婚,铁岭人觉得这个日子吉,宜嫁娶。

整场婚事办得潦草又荒唐没有宾客,没有喜宴,裴家那偌大的宅邸连个红灯笼都没挂几盏,冷清得像办丧事。方知槿一袭嫁衣是自己从箱底翻出来的旧料子改的,凤冠上的珠子掉了两颗她也懒得补。

被喜娘搀进洞房时,她隔着盖头,瞥见房里只燃着一对细瘦的红烛,烛火昏昏,照着屋里沉甸甸的乌木家具,半点喜气也无。

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脚步很稳,带着外头风雪裹来的寒气。

盖头被秤杆挑开的瞬间,方知槿抬眼,对上了裴行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今天穿了身暗红色的长袍,衬得肤色愈发苍白,眉目冷峻,看她的眼神半点温度都没有。

“方斋长久等了。

方知槿看着他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心里那口恶气猛地蹿了上来。她想起被查封的藏书楼,书院那些指望着田产过冬的学生,还有这一整从头到尾都是羞辱婚事

她什么都没说,直接抬脚,猛地踹翻了床前那只烧得正旺的铜火盆!

 

炭火、热灰、残余的银霜炭块滚了一地,有几块溅到裴行知的长袍下摆,烫出几个焦黑的洞。

裴行知纹丝未动,只是垂眼看着那滚到脚边的炭块,又抬起眼,看着她。

方知槿胸口剧烈起伏,红盖头被她扯下来扔在地上,凤冠歪到一边,露出一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

“裴行知!”

她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又尖又脆,

“你卖国求荣,做日本人的走狗,你把铁岭的脸面丢尽,你现在还想让我方知槿嫁给你?我告诉你,我嫁条狗都比你强!”

她骂得极狠,极毒,空气被她的怒火烧得滚烫,连那对细瘦的红烛都跳了跳。

裴行知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抬起手,慢慢掸掉长袍下摆沾上的炭灰,然后向前跨了一步。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此刻逼近,像一座沉默而冰冷的山压下来,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罩住。

方知槿下意识想退,脚后跟却撞到了床沿。下一瞬,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像铁钳一样紧,挣不脱。

“方斋长,军令如山。”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远看像是情人间的呢喃细语,可细听下来又不自觉让人后背发凉。

“洞房花烛夜,走不完过场,明天铁岭军报上的头条,就是银冈书院斋长抗婚被逐,书院田产充公。”

他松开她,退后半步,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甚至带着点嫌弃地扫了一眼地上狼藉的炭火。

方知槿气的浑身发抖,但不得不承认,目前形式就是这样,她咬着牙,眼眶通红,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像要把那张脸刻进骨头里,然后猛地推开他,走到那张巨大的乌木书案前,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啪地拍在桌上。

“裴行知,签了这份契约,这洞房,我给你走完。”

裴行知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方知槿的字很漂亮,清隽又带着锋芒,上面条理分明地列着约法三章

第一,分房而居,互不干涉对方生活

第二,人前需配合扮演恩爱夫妻,人后各走各路

第三,一年之后,和离放归,银冈书院的田产、藏书楼,分毫不得受损。

裴行知看完,挑挑眉,没说什么,只是从笔架上拿起一支狼毫,蘸了墨,在末尾落款处,极其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把笔递给她方知槿接过去,签完后她拿起那张契约,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妥帖的收好,而后拿起桌上的婚书,嘶啦一声,从中间撕成两半。

裴行知眉梢微动方知槿把其中一半啪地拍在他胸口,力气大得让他上身微微后仰。然后她拿起另一半,当着裴行知的面折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走到那还剩半截烛火的烛台前,把纸鹤丢进了火里。

火苗腾地卷上来,瞬间吞没了半张婚书。灰烬卷曲、发黑,最后碎成几片,落进烛油里。

她回过头,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亮得惊人,里头全是决绝。

“裴行知,一年后和离,你最好活着,别死在日本人手里,省得我背个克夫的罪名。”

裴行知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张婚书,又抬眼,看向烛台上那几片灰烬。

他突然觉得胸口那处天命烙印,猛地烫了一下。那种灼热感从心口蔓延开来,不疼,却烫得他手指微蜷。

他在她的目光里,把那半张婚书折好,不紧不慢地塞进自己胸前内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方斋长放心,我命硬。”

那天夜里,方知槿抱着自己的铺盖去了东厢房,裴行知住西厢房,隔着整座空荡荡的宅院,中间是一道结了薄冰的抄手游廊。

第一晚相安无事。方知槿和衣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着帐顶,一整夜没睡。

她在想书院那些学生的冬天口粮、想藏书楼里那些书会不会受潮、想自己怎么就落到了这一步。

窗外风雪大作,吹得窗棂呜呜作响。西厢房那边没有灯,静得像座空坟。

第二天一早,按照铁岭的规矩,新婚第三天该回门。裴行知起了个大早,让下人在正厅备了回门礼几匹时兴的绸缎,两盒点心,看着体面,但也只是体面而已。

方知槿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缎袄裙走出来,看见裴行知站在厅里等她。他今天没穿军装,一身竹青色的长衫,外罩银灰马褂,看着比穿军装时柔和了些,可那眉眼间的冷意依旧没散。

方家人早在方宅等着了。

方知槿的父亲早逝,如今当家的是她大伯方敬儒。大伯是个精明的商人,眼里只有利益,当初那份田产抵押协议能送到裴行知案头,少不了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而方家那些叔伯婶娘们,更是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方家出了个汉奸夫人,固然丢脸,可裴家少帅那身军装底下藏着的权势,却让这些趋炎附势的亲戚们眼热不已。

午宴设在了方家正堂,两张八仙桌拼在一处,铺着暗红团花桌布,上头碗碟层层叠叠,鸡鸭鱼肉俱全,看着丰盛,可那桌布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显然是大伯母特意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货,全为了撑场面给裴家少帅看。

方知槿一进门就知道今儿这顿饭不好吃。

她大伯方敬儒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核桃,一见裴行知进来,立刻起身迎了两步,笑得跟尊弥勒佛似的:

“哎呀呀,少帅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坐快坐!”

裴行知礼数周全,微微颔首:

“大伯客气了。”

方敬儒身后站着他那三个儿子,方知槿的堂兄,老大方德厚、老二方德富、老三方德贵,清一色的大高个,膀大腰圆,看着像三尊门神。他们脸上也堆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的打量劲儿,比街口收保护费的流氓还赤裸。

方德厚的眼睛从裴行知那张冷白的脸上划到他那身竹青长衫上,又从长衫划到他脚上那双半旧的皮靴上。

方德厚嘴角撇了撇,偏头和方德富低语了一句什么,方德富跟着嘿嘿笑了两声。

方知槿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甲在鬓角轻轻刮了一下.

席上的女眷们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她大伯母李氏坐在主位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戴着一对成色一般的玉镯,吃饭夹菜时故意把镯子磕在碗沿上,叮叮当当响得清脆,生怕别人看不见。

“哎呀,槿丫头啊,过来坐婶娘边上。”

李氏热络地招手,脸上堆着笑,那笑意却半点不达眼底,像糊了一层浆糊的面具,

“这嫁了人,就是不一样了,气色都好了许多。”

方知槿在她右手边坐下,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

“大伯母说笑了,还是老样子。”

她左手边坐着她二婶周氏,周氏怀里抱着个三岁的小孙子,一边拿勺子喂那孩子吃蒸蛋,一边絮絮叨叨开了腔:

“可不是嘛,成了少帅夫人,往后吃穿不愁了。你们瞧瞧,这身衣裳,哎哟,这料子可真好!”

她嘴上夸着,手却伸过来摸方知槿的袖口,一捏那半旧的青缎,指腹在上面捻了两下,眼珠子一转,声调顿时拔高了三分:

“咦?这缎子……不是前年咱家铺子里卖剩下的那批尾货吗?槿丫头啊,你嫁了少帅,怎么还穿这个?少帅府上没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满桌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方知槿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纹丝不动,只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二婶好眼力。不过您记差了,这料子前年确实在咱家铺子里卖过,但那批是湖州来的上等货,不是尾货。尾货是后来从杭州补的那批,颜色发暗,您当时还嫌亏了本,跟我们念叨了小半个月呢。”

周氏的脸一僵。

方知槿放下茶盏,依然笑得温温柔柔,补了一句:

“二婶记性不好,往后有什么记不清的,只管来问我,我给您备个账本子,一件件记下来。”

周氏吃了个哑巴亏,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可方知槿说的每一个字都准准地扎在她当年卖尾货亏钱的心病上,她再纠缠下去就是自己打自己脸了。于是她哼了一声,低头使劲喂孙子吃蒸蛋,把那孩子喂得连打了三个嗝。

李氏见状,赶紧打圆场:

“哎呀,孩子回来了就好,什么衣裳不衣裳的,人到了就行。来,吃菜吃菜!”

席面正式开动,男人们那边推杯换盏,女人们这边也没消停。

方知槿的三婶冯氏是个出了名的大嘴巴,铁岭城里的八卦她就没有不知道的。她坐在桌子对面,一边嗑瓜子一边朝方知槿眉飞色舞:

“槿丫头,我听说啊,裴少帅前阵子还封了你书院的藏书楼?这是为啥呀?”

方知槿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瞬,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方家大堂姐方芝兰就接上了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半桌子人都能听见:

“还能为啥,得罪人呗。我听说槿妹妹当街泼了人家少帅一身墨,多少人看见了呢。少帅不生气才怪!”

方芝兰是方德厚的亲妹妹,打小就看方知槿不顺眼,觉得她一个没了爹的孤女凭什么能去书院读书、还当了斋长。

她今儿穿了件水红色的新袄裙,领口别了一朵绢花,妆容精致,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她还没出阁,心里未必没打着让少帅多瞧我几眼的主意。

方知槿把一块红烧肉夹到自己碗里,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等嚼完了咽下去,才抬起眼,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方芝兰脸上。

“大堂姐消息倒灵通。”

她笑了一声,筷子尖点了点桌面,

“不过姐姐恐怕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泼墨的事儿出了之后,军械署确实封了书院藏书楼,可姐姐猜猜,封了几天?

方芝兰一愣。

方知槿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第三天一早,裴少帅亲自派人把封条揭了,还送回两箱新印的教材,说是军械署误判,特此致歉。姐姐你瞧瞧,裴少帅要真想刁难我,送回来的教材上何必还多盖一个护械营赠阅的戳?他这是怕别的学校眼红,给我书院白添麻烦呢。”

她说完,偏过头,朝身旁正被堂兄们围攻灌酒的裴行知嫣然一笑,声音软了八度:

“是不是啊,夫君?”

那声夫君喊得裴行知端酒碗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侧过头,对上她那张笑得甜滋滋的脸。她眼底根本没有半点真情实感,全是在做戏的狡黠,可他心里那根弦还是被拨得嗡了一声。他把那碗酒一饮而尽,放下碗,带着刚烈酒滚过喉咙的微哑:

“夫人说的是。军械署办事确实疏忽了,往后银冈书院有任何需要,直接来找我。”

方知槿满意地收回目光,朝方芝兰眨了眨眼:

“大堂姐听见了?有少帅这句话,谁还敢动我的书院?”

方芝兰被她连消带打地堵了个严实,脸上那点得意的笑挂不住了,低头拼命扒饭,把一粒米沾在了嘴角都浑然不觉。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女眷们看方知槿的眼神多了几分掂量她们原以为这丫头嫁了仇人肯定处处受气,没想到她居然能把裴行知这尊冷面阎王拿捏得这么服帖,至少在人前是这样。

男人们那边也没闲着。方德厚三兄弟轮番上阵给裴行知敬酒。老三方德贵最莽,抱着酒坛子直接往裴行知面前的碗里倒满了:

“少帅!咱妹夫!头回在家喝酒,不干了这碗不认你!”

方德厚在旁边起哄:

“老三说的是!少帅要是不喝,那就是看不起我们方家!”

裴行知低头看着那碗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烧刀子,眼底没什么波澜。他端起碗,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碗底朝下,一滴不剩。

“三哥客气了。”

方德贵懵了他本想着这人是个文弱小白脸,一碗烧刀子下去就该倒了,结果人家喝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是自己刚才连着灌了两碗,肚子里正烧着火。

他硬着头皮又给裴行知满上,嘴上还要继续逞能:

“再来再来!我这当三哥的第一次见妹夫,得好好喝两盅!”

方德厚在旁边使眼色,老二方德富会意,也跟着端碗凑上来:

“对!妹夫,我也敬你!你跟我妹妹这婚事办得仓促,咱当哥哥的心里过意不去,这碗酒你得喝!”

三兄弟合围,三只碗齐刷刷端到裴行知面前,摆明了要把他灌趴下。

方知槿坐在对面,筷子夹着花生米一粒一粒往嘴里送,欣赏着这场好戏。

她甚至在心里默默给三个堂兄加油灌倒他!灌倒他!灌倒他今晚就没人跟她抢厨房里那碟酱牛肉了!

可她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裴行知喝酒的姿势很稳,碗举起来,喉结上下滚动,酒下去,碗放下,动作行云流水。他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额头连汗都没出,反倒是方德贵先撑不住了,一碗下去呛了嗓子,咳得惊天动地,手里的酒洒了一半在桌上。

方德富脸色开始发白,偷偷把碗里的酒往花盆里倒了一半,被方德厚瞪了一眼。

方德厚咬着牙坚持到最后,三碗下肚,眼神已经开始发飘,站都站不稳了,得用手撑着桌沿才没出丑。

而裴行知面前堆了七个空碗,整整齐齐码了一排,他坐在那里,脊背笔直,连坐姿都没歪过分毫。只有那双眼底的颜色深得近乎墨黑,像暴风雨前的天幕。

方知槿看呆了。

这人……是酒缸投胎的吗?

就在气氛有些僵的时候,方敬儒终于站出来打圆场了:

“好了好了,少帅好酒量!来来来,吃菜吃菜,喝这么多酒伤身子。”

他朝李氏递了个眼色。李氏心领神会,笑眯眯地朝方知槿招手:

“槿丫头,你这当媳妇的怎么光顾着吃菜?也不给你夫君夹几口菜垫垫肚子,空着胃喝酒伤身呢。”

方知槿心说我才不想管他死活,可满桌子人都看着,她只好放下筷子,笑盈盈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裴行知碗里,声音甜得能掐出蜜来:

“夫君,多吃点肉,别光喝酒。”

裴行知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肥腻腻的五花肉,再抬头看看方知槿那张笑里藏刀的脸。

他知道她故意的她明明知道他最不爱吃肥肉。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拿起筷子,把那块红烧肉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

方知槿愣了一下。

她看见他喉结滚了滚,额头那根青筋极快地跳了一下这人真的不爱吃肥肉,他硬吞下去的。

她忽然有点心虚。

裴行知吃完那块肉,放下筷子,侧头看向她。他眼底还带着酒气熏染的暗色,那目光却分外清明。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在她嘴角轻轻擦了一下那里沾着方才她吃花生米时蹭上的一点屑末。

他的指腹是凉的,带着薄茧,擦过她唇角时刮出一道细微的麻意。方知槿整个人僵住了,半边脸瞬间炸了毛,一股热意从脖子根往上猛蹿。

可裴行知收回手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欠揍的从容:

“夫人,碎末沾嘴角了。”

他甚至连语气都没变。方知槿攥紧了桌布下的手指,指甲快掐进掌心里了

他在报复!他绝对是故意的!在人前秀恩爱还要顺带反将一军,让她吃个哑巴亏!

可满桌的亲戚们不知道内情,只见少帅替夫人擦嘴角那动作温柔又自然,几个婶娘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啧,这哪是仇人,明明腻歪得很呢!

方芝兰筷子差点咬断了。

午饭进行到一半,新一轮刁难又来了。

方家大伯母李氏像是没整到方知槿不甘心,眼珠转了转,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哎呀!我想起来了!槿丫头小时候最爱吃咱家厨子老刘做的杏仁豆腐,今儿老刘正好在后厨呢!槿丫头,你快去后厨看看,让老刘给你现做一碗,咱娘几个也尝尝鲜。”

这话听着是疼爱,实则摆明了使唤让新嫁娘亲自去后厨催一碗豆腐,在旧俗里叫试新妇手脚,是故意给媳妇下马威呢。在场几个长辈女眷都明白这个规矩,齐刷刷地看好戏。

方知槿也明白。她要是拒绝,就是娇气、不守妇道;她要是乖乖去,那就是被大伯母踩了一脚,往后在方家这堆亲戚面前就得矮半截。

她刚要开口,身侧一道清冷的声音先她一步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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