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挖墙脚吗?

来自 哨向:沉夜共燃·金错刀·7,409 字

  程澈把药箱搁在矮凳上,眼睛扫过她后背那层薄薄的纱布,纱布底下洇出来的血迹已经发黑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蹲下来把搪瓷盆里的温水端到床边,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瓶淡绿色的药膏。

  “近藤次郎让人去防疫处请我,说我手上有天花抗体血清的制备记录,他们需要我配合做一份数据报告。”

  程澈把药膏在指尖搓开,示意她转过身去,

  “我跟他谈的条件,是我每天能进来给你换一次药。”

  “他就这么答应了?”

  “嗯,我手里还有一份东西,近藤想要。”

  方知槿偏过头看着他,程澈的侧脸被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映得明暗分明。他没有解释那份东西是什么,只是低着头把她后背旧纱布揭开,伤口暴露在冷空气里的瞬间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十数道皮带抽出的淤痕交叠在一起,最深的那几道已经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程澈的手指在她伤口边缘停了一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闭着眼睛静默了一会儿。

  “他给你灌了药。”

  “嗯,不知道是什么,黑乎乎的,特别苦,那些人也是的,不知道拿个蜜饯给我。”

  ......

  程澈不知道是不是该夸一句她心态好,都被下了狱,打成这样,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程澈蘸了药膏的手故意加重一点,意料之内的听到身下人轻呼,然后又不忍心,对着伤口轻轻吹了两口气。

  “这药应该是高浓度的精神域抑制剂,这东西到血液里会顺着灵体通道往精神域渗透,把你的白鹿灵体活性压到最低。他们想让你在灵体信号最弱的时候做适配实验,这样提取出来的数据模型最干净,不会掺杂你本人的精神印记。”

  方知槿咬住袖口把涌上来的痛吟压回喉咙里,哪怕程澈动作很轻,但药膏接触到伤口的那一瞬间还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片在她背上碾。她攥着铁床边缘的手指节泛白,指甲在铁锈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程澈看到后一手涂药膏一手掰开了方知槿攥着铁床的手,

  “疼就握我的手,你......”

  缓过了这阵疼痛之后方知槿才发现身后静的出奇,她疑惑地偏过头去看他,却发现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腰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程大夫?”

  “……方斋长,你最近一次月事是什么时候?”

  方知槿愣了一下,她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来着,白水村之前,腊月里,还是更早……她忽然想不起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她根本没顾上。

  “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了,我不记得了。”

  程澈把她的衣摆重新拉好,站起来走到矮凳旁边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她。

  “你怀孕了,至少一个半月了。”

  方知槿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猛地坐起来,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可她顾不上。她盯着程澈的脸,想从他表情里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你确定?”

  “我是大夫,不要质疑我的专业。”

  方知槿颤抖着把手按在小腹上,隔着棉袄摸到那片平坦而温热的地方。一个半月,一个半月之前她在哪?她好像突然失忆了一样,脑子里空茫茫的,只剩那些旖旎暧昧的画面,让人耳红的耳鬓厮磨在她脑海里闪现。

  方知槿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她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开始发抖。

  程澈在旁边缩了缩手,举起放下好几次,最后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等她缓过神来后程澈才站起来把药箱扣好,背在肩上。

  “方斋长,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被灌了精神域抑制剂,那种药对灵体有压制作用,对胎儿也有影响。你现在身体亏空得太厉害,外伤加上药物,这个孩子能不能保住,我不敢说。还有,近藤次郎的适配实验计划定在这个月二十,在那之前他会不断地给你灌药、抽灵体数据。如果实验成功,你的白鹿灵体被剥离,你这个人也就没了,孩子更不可能留。”

  方知槿低头看着自己小腹的位置,棉袄的布料粗糙地磨着她的掌心。

  “程大夫,你有办法帮我吗?”

  程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铁门外面传来守卫换岗的脚步声,皮靴踩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又沉又闷。

  “我在防疫处这三年,经手过六份灵体样本。”

  程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道:

  “日瀛人把抓到的向导送到我手上,让我做抗体血清和灵体活性检测。我救不了那些人,可我手里攒了一整套日瀛人在东北三省搜集灵体样本的记录,包括近藤在铁岭做的每一次实验的数据。这些东西如果我交出去,近藤的整条灵体研究线都会曝光。”

  方知槿抬头看着他瘦削的背影。

  “所以那份记录,是你用来跟他谈条件的筹码?”

  “对,我跟近藤说,我手里有他想要的实验数据,条件是让我给你治伤。他答应了,因为他觉得我只是个做研究的,不懂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可他不知道我手里那份记录里,有他派人从奉天、吉林、哈尔滨抓来的所有向导的名字和下落。”

  程澈顿了顿,声音放的更轻。

  “方斋长,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明天把那份记录交给近藤的人,换你出商社,但你的灵体数据会被他拿走,你的白鹿灵体也保不住。第二,你留在这里,我每天进来给你换药,用防疫处的渠道给你带保胎的药,但你得撑住,短时间内你出不去。”

  “......这件事情裴行知知道吗?”

  “他现在不知道,但以后肯定会知道,你那位裴少帅,今天下午在商会当众跟你解除婚约的事,整个铁岭都知道了。不管他为什么这么做,外面的人看来就是他不要你了。近藤现在把你关在这里,裴行知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是不是真心要救你,说实话我不确定。”

  方知槿攥紧了铁床的边沿,后背的伤口被牵扯着疼,可她觉得胸口那处天命烙印更疼。那块烙印从她被推进刑讯室开始就一直在跳,可赤树那边始终没有回应。裴行知把精神域彻底封死了,连一丝缝隙都没留给她。

  “程大夫,能不能麻烦你出去之后给裴行知带句话,你告诉他,我方知槿要是死在这里,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程澈无奈地看着她,这个方知槿真是个妙人,总能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自我调节,这样好的一个女孩子,不应该落得如此下场......

  “好。”

  程澈走出商社大门的时候,南街上的路灯已经全亮了。他把药箱带子往肩上紧了紧,果然,还没走几步,一道瘦长的影子从墙根底下闪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程大夫,少帅请你过去一趟。”

  “她怎么样?”

  “后背全是伤,精神域被灌了抑制剂,人还清醒,但撑不了太久,还有就是......她怀孕了,一个半月。”

  裴行知猛地站了起来。

  “孩子……孩子怎么样了?”

  “暂时安全,不过近藤给她灌的精神域抑制剂对胎儿有影响,加上外伤和连日来的精神损耗,这个孩子能不能保住,我没有把握。另外,如果我继续给她用保胎的药,近藤很快会发现。他手里有防疫处所有的药品往来记录,我调什么药他都会知道。如果他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他会拿孩子来要挟你,也会拿孩子来要挟她。到了那时候,你和她,一个都跑不掉。”

  抛去了最开始的震惊和欣喜之后,随之而来涌上的,是裴行知久违的恐惧,他有多长时间没这样担惊受怕过了,他之前以为自己走上了这条不被世人理解的不归路已经看淡生死,但没想到面对她的事情,他依旧是不淡定的。

  “你有什么办法?”

  “有倒是,但代价很大。”

  程澈把药箱打开,从夹层里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

  “我跟近藤说,我手里有一份防疫处的研究数据,包含白鹿灵体的初步适配模型。他想要那份数据,我可以用它来换一个条件,让我全面接手方知槿的身体状况管理。这样我给她开什么药、做什么检查,他都不会起疑。”

  裴行知看着那只牛皮纸信封,没有动。

  “你要什么?”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救不了她,你就告诉我,我带着她走。我不管什么白鹿灵体、什么精神域共鸣,我是大夫,我的活儿是救人。你做不到的事,我来做。”

  程澈把信封又往裴行知面前推了推,裴行知的脸色霎时间变得很难看。

  “程澈,方知槿是我的夫......”

  话说到一半裴行知顿了一下,是啊,就在不久前,他刚刚与自己的夫人和离,现在又有什么脸面说这种话。

  “......程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当然知道,”

  程澈把药箱的带子往肩上一甩,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裴总办,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争什么的。你跟她已经解除婚约了,那份解除婚书下午就传遍了铁岭,连南街卖烤地瓜的老汉都知道裴少帅不要方斋长了。你现在的身份,只是军械署总办,一个跟她签过契约又撕了契约的前夫。而我是防疫处的大夫,是她眼下在商社里唯一能接触到的大夫,你觉得近藤次郎会让她自己挑大夫?”

  裴行知的目光从信封上移开,落在程澈脸上,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年轻人,瘦削、苍白、那双眼睛熬得通红,可说话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方知槿是他的妻子,想说那个孩子是他的骨肉,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商会大厅里,他亲手签下解除婚书的那一刻,方知槿站在他对面,指甲掐进掌心里,血沿着手腕滴在青砖地上。

  “程澈,今天下午的事,我没必要同跟你解释。”

  “我也没让你解释。”

  程澈耐心耗尽,皱着眉,冷脸打断了他。

  “裴总办,我这个人从小没了爹,十八岁没了家,二十岁没了老婆闺女。我这条命是捡来的,所以我什么都不怕。你怕的东西比我多,你的名声、你的身份、你上头那些命令,你每走一步都得掂量。我不一样,我只有这一双治病的手,谁不让我救人,我就跟谁拼命。”

  门合上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裴行知支着头坐了许久,而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后面的暗格前,从里面摸出一只扁平的铁匣子,里面只有一只竹编的蛐蛐笼子,笼子里趴着那只歪头歪脑的稻草鹿。

  他把笼子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日瀛商社的地下二层,程澈刚给方知槿换完药,正把药箱扣上。方知槿趴在窄床上,后背的纱布换了一层新的,旧纱布上洇出来的血迹在搪瓷盆里化成一团暗红色的水。她偏着头看着程澈收拾药箱的背影,忽然开口。

  “程大夫,你方才跟近藤说的那些,什么适配模型、什么研究数据,都是编的吧?”

  程澈扣药箱的手顿了一下。

  “你手里根本没有那些东西,对不对?”

  方知槿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她眉心拧成一团,可她仍旧紧盯着程澈。

  “你在防疫处干了三年,可防疫处是日瀛人控制的机构,你在里面接触不到核心的灵体样本。你方才会那么说,是为了让近藤觉得你手里有筹码,好让他同意你进来给我治伤。”

  程澈转过身来看着她,灯光把他镜片后面的眼睛映得明暗不定。他沉默了一会儿,在矮凳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

  “方斋长,你这个人太聪明了,有时候聪明不是好事。”

  “所以我说对了。”

  “一半对,我手里确实有东西,可不是什么灵体样本数据。”

  程澈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油纸包,拆开来,里面是几张叠得极小的薄纸。他把纸展开来,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这是我在防疫处这三年记下来的东西,日瀛人在东北三省所有防疫站的人员名单、药品调拨记录、还有他们以防疫名义进行的所谓精神域适配实验的批次编号。这些东西单独拎出来一件都算不上什么,可如果把它们拼在一起,就能看出来日瀛人这三年一直在做一件事。”

  说到这,程澈顿了顿,紧皱着眉头,厌恶的神态溢于言表。

  “他们在找精神域觉醒者,找到了就抓,抓了就送到防疫站做适配实验。实验成功的,灵体被剥离出来,植入到日瀛人选定的容器里。实验失败的,人就没了。我这三年经手的六份灵体样本,没有一份是成功的。可近藤在铁岭做的实验和防疫站不一样,他用的不是抓来的向导,他要用一个自愿的、灵体信号最活跃的向导做母体,把你的白鹿灵体完整地剥离出来,再植入他自己选的容器。”

  方知槿的指尖在窄床边缘慢慢收紧了。

  “所以他一直等我自己送上门。”

  “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只要银冈书和那些孩子还在,你就一定会来找他。他甚至不需要动手绑你,他只要把牛痘血清的批文压住,把裴行知扣在商社,把赵德才的女儿关在地下室,你就会自己走进这扇门。”

  方知槿把脸埋进掌心里,后背的伤口被牵动着疼,可她觉得胸口那处天命烙印更疼。从她被推进刑讯室到现在,赤树那边始终是一片死寂的黑暗。裴行知把精神域彻底封死了,连一丝缝隙都没留给她。

  “程大夫,你方才说你有两个选择让我选。可你其实只想让我选第二个。”

  程澈把那张薄纸重新折好,塞回油纸包里,收进大衣内袋。

  “第一个选择里,我把那份记录交给近藤,换你出商社。可你出去之后,白鹿灵体的数据就到了近藤手里,他会拿那些数据在别的向导身上复制实验,你这辈子都得躲,银冈书院也保不住。第二个选择里,你留在这里撑到实验那天。只要你能撑到那天,我就有办法把消息送出去,只要裴行知那边能接应,你就能活着出去。”

  “那如果裴行知不接应呢?”

  程澈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

  “那你不是说了吗,做鬼也不放过他。”

  方知槿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可那点笑意很快就被后背的伤痛压下去了。她把脸重新埋回草垫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程大夫,你说我是不是活该?我签了那份协议,以为能换回三条命。结果协议签了,裴行知在商会当众跟我解除婚约,铁蛋的天花是治好了,可赵德才的女儿昨天又被近藤的人带走了。我什么都没换回来。”

  程澈把搪瓷盆里的脏水倒进铁皮桶,水流随着他低沉的嗓音一同传进了方知槿的耳朵里。

  “方斋长,赵德才的女儿没有被带走。昨天商社的人确实去了书院,可她提前被周栩转移了。裴行知上午从商社回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周栩把她送到城南旧货栈老赵的婆娘那儿藏起来了。他今天下午在商会跟你解除婚约,那份解除婚书是当着近藤的面签的,可你想想,如果他真的不要你了,他为什么还要管赵德才的女儿?”

  方知槿猛地抬起头来,可铁门已经在她面前合上了,落锁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两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她把后背重新靠回草垫上,仰面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灯泡上积了一层灰,灯光透出来的时候被散射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光晕,像西厢房窗台上那盏永远亮到深夜的煤油灯。

  她把手按在小腹上,掌心下面是一片平坦而温热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生命正在她的身体里生长,一个半月,算起来是白水村那个除夕夜之前,在地窖里,他喝了酒,她说了那些话,两个人在行军床上挤了一夜。

  她忽然把脸偏向墙壁,肩膀开始发抖,牙齿咬住袖口,把涌上来的所有呜咽都压回喉咙里。

  日瀛商社四楼,近藤次郎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方知槿签字的联合办学协议,第二份是今天下午商会会议的纪要,第三份是一张刚送来的照片,照片上是程澈离开裴府时在门口跟周栩说话的画面。

  小川和子跪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份灵体数据检测报告。

  “方知槿的灵体活性在持续下降,抑制剂的效果比我们预期的好。按照目前的下降速度,实验可以提前到本月十八号。”

  “十八号不行,奉天那边的大会初八开,我需要她在大会上露面之后再进实验室。还有,程澈这个人,查清楚了吗?”

  “查了,他是奉天防疫处的老人,三年前从山西调过来的,妻女在山西天花疫情中死亡。他在防疫处这三年的工作记录很干净,没有跟任何一方势力有往来。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在防疫处经手过六份灵体样本的检测报告,那六份样本的来龙去脉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手里那些东西,能要挟他吗?”

  “他妻子和女儿的坟在山西,他每年清明都去。除此之外,他没有软肋。”

  近藤次郎把照片搁在桌面上,指尖在程澈那张瘦削的脸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有软肋的人最难对付,不过没关系,他要是敢坏我的事,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后悔。”

  第二天上午,方知槿被两个守卫从地下二层带到了四楼。近藤次郎坐在茶室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套新沏的龙井,旁边坐着一个穿藏蓝西装的中年男人,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方斋长,这位是奉天教育厅的周督学,特地来铁岭考察联合办学协议的落实情况。”

  近藤次郎朝她微微一笑,伸手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周督学想听方斋长亲口说一说,银冈书院下一步的教学规划。”

  方知槿在蒲团上坐下来,后背的伤口隔着纱布硌着榻榻米,疼得她眉心一跳。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借着碗沿的遮挡扫了一眼那个周督学。这人她见过,去年秋天铁岭教育局的年会上,他坐在主席台上念了一篇关于中日亲善的官样文章,念完之后被几个老教员在背后骂了一下午。

  “周督学,银冈书院的教学规划,我已经跟近藤先生谈过了。书院所有课程采用日方审核的教材,下个月奉天大会我会出席并宣读联合办学声明。”

  她说话的时候面上挂着得体温婉的笑,哪怕身陷囹圄依旧不失得体风范。

  周督学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方知槿一一答了,言辞滴水不漏。可就在周督学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茶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近藤先生,奉天急电。”

  近藤次郎接过文件扫了一眼,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温文尔雅的表情。他把文件折好塞进袖袋里,朝周督学微微欠了欠身。

  “周督学,失陪片刻。”

  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方知槿看见他捏着文件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茶室的门合上之后,方知槿端着手里的茶杯,目光落在近藤次郎方才坐过的蒲团上,蒲团旁边的矮几上搁着一只空了的茶杯,杯底残留着一圈茶渍,茶渍的痕迹已经干了,可杯壁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方知槿端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了,近藤次郎方才拿文件的时候,袖口往上缩了一寸,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割破的。而那份奉天急电的内容,从他方才的反应来看,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当天下午,方知槿被带回地下二层的时候,程澈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他把药箱搁在矮凳上,见她进来便站起来,目光扫过她的脸色。

  “你脸色不好,比昨天还差。”

  “程大夫,近藤今天上午接了一份奉天急电,看完之后脸色变了,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程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示意她转过身去,揭开她后背的旧纱布。伤口比昨天好了一些,最深的几道已经开始收口了,可边缘还泛着青紫。他用指尖蘸了药膏涂上去,动作比昨天更轻。

  “奉天那边出事了。李云铮回北平之前,把近藤在奉天通过联合学堂洗钱的账目全部交给了北平外务司。韩露的父亲韩世昌亲自过问,北平外务司昨天下午发了公函到奉天督军府,要求彻查近藤商社在东北三省的所有教育合作项目。”

  方知槿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确定是李云铮做的?”

  “嗯,他回北平之前,把那份账目交给了韩露,韩露转交给她父亲。韩世昌是外务司次长,这些年一直主张对日强硬,拿到那份账目之后立刻上了折子。听说奉天督军府今天上午已经派人封了日瀛商社在奉天的三个据点。”

  方知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师兄他……他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

  程澈把新纱布覆上去,用胶布固定好。

  “还有一件事,韩露昨天下午在北平火车站被人拦了,拦她的人是日瀛商社在北平的眼线。她随身携带的行李被搜了一遍,那份账目的副本被搜走了。可韩露本人没事,韩世昌的人当时就在旁边。”

  “那账目原件呢?”

  “原件在李云铮身上,他从铁岭走的时候,带了一份手抄本。韩露带的是副本,被搜走的是副本。可近藤的人搜走副本之后发现内容不对,那份副本里关于近藤洗钱的部分是残缺的,最关键的几笔账目被人抽掉了。”

  方知槿偏过头来看着程澈。

  “谁抽掉的?”

  “不知道,但李云铮昨天晚上没有上火车。韩露在火车站等了一整夜,没等到他。今天早上有人在铁岭城北旧学堂后面的小巷子里发现了他的一只鞋,鞋底沾着泥,泥里有血。”

  方知槿猛地坐起来,后背的伤口裂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洇透了新换的纱布。

  “程大夫,你说什么?”

  “李云铮可能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