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峰下的青云镇,今日逢集。
街市两旁铺面林立,叫卖声、马车声、茶馆里的说书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市井间混杂着劣质脂粉味、油烟味与熟食的香气,充斥着人间烟火气。
这对普通人而言是热闹,但对杜则而言,无异于一场无声的折磨。
他穿着那身雪白的冰蚕丝长袍,长身玉立,墨发用青色布带松松系着。眉眼极冷,俊美得像冰雕出来的少年,走在街上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但只有颜檐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掌心正微微收紧。
左边卖糖葫芦的吆喝、右边马车的轮轴声、茶馆里说书人的醒木、三个人同时在说话、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回声…… 这些声音在别人耳朵里是混在一起的热闹,在他耳朵里却清清楚楚,一个挤着一个往脑子里钻。他没法像旁人那样,把它们当成背景。
他没有像小孩一样缩到颜檐身后,而是背脊挺得笔直,面无表情,眼神像一把出鞘的冷刀,冷冷地扫视着四周喧闹的人群。
他在用这种近乎防卫的冷漠,扛着四周的混乱。
「不舒服就说。」颜檐走在他身侧,淡声道。
「声音太多。」杜则开口,声音沉冷,带有少年人独有的低哑,「左边叫卖的比右边高了三分,马车轮轴不圆,滚起来颠。听得脑子胀。」
他不是怕,他是受不了。
颜檐没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伸手,用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冰凉的触感传来,杜则身形微僵,手掌下意识地反握了一下,随即又极克制地松开少许,只用指尖轻轻捏住颜檐的袖角。
那股往脑子里钻的嘈杂,奇迹般地被这微小的接触压下去了些许。
「先去木坊买新门,再去药铺。」颜檐道。
「不。」杜则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立的姿势极其端正,如同一株挺拔的松柏。他转过头,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直直看着颜檐,眼神冷静而固执:
「今天是十三。」
颜檐挑眉:「所以?」
「逢三,吃水饺。」杜则平静地陈述着,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撼动的坚持,「初三、十三、二十三。白菜猪肉馅,蘸老陈醋,醋里要落三滴辣油。这是规矩。」
周围几个经过的茶客听到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哪家的大少爷?逃难似的,吃个水饺还三滴辣油,摆什么谱呢!」
换作寻常少年,此刻怕是早已面子挂不住要发作,或是恼羞成怒。
杜则却连眼神都没分给那些路人半个。在他眼里,那些指点和笑声,不过是空气里多出来的几缕杂音,和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没有区别。
他只是看着颜檐,眼神深处带着一股冷冽的执拗。
颜檐看着他那张冷傲却又写满坚持的脸,神色平静。
「这规矩,谁定的?」她问。
杜则沉默了一下。
他的目光飘向远处,象是穿过了眼前的街市,落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从前待的地方,逢三才有一顿热的。」
他没有说那是什么地方。
颜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 —— 死士营里不讲究逢三不逢三,有一口吃的便不错了。这种对特定日子、特定吃食的偏执,反倒象是…… 她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哪家水饺最好?」颜檐问。
杜则几乎没有犹豫,精准道:「街角张家。面皮厚薄均匀,亥时调馅,今日十三,他家未出摊。」
颜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街角的张家水饺铺确实关着门,贴着告示说店家老母生病,歇业一日。
换作普通人,歇业就换一家吃。
但杜则依然站在原地,眉头越皱越紧。
今天是十三,十三该吃水饺。张家歇业了,那今天的十三…… 就不算数了。
「想吃?」颜檐问。
杜则冷冷道:「不是想吃。是今日该吃。」
「行。」颜檐转身朝旁边租用后厨的茶酒楼走去,「买面粉与肉,去借个灶台。我做。」
杜则冰冷的眼神,在一瞬间产生了极其细微的破裂。
他跟在颜檐身后,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声音依然保持着少年人的冷拔,却隐隐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师尊会包?」
「会。」颜檐头也没回,「但我不保证刚好三滴辣油。」
杜则抿了抿唇,微不可察地跟紧了颜檐,在心里默默修订了自己的规矩:
【张家歇业,则颜檐所包水饺,可替此规。】 【辣油滴数,以颜檐所落为准。】
借用后厨并不难,颜檐亮了一枚低阶灵石,掌柜便客客气气地腾出了一个干净的灶台。
颜檐揉面、剁馅,动作利落干净。她当年也是宗门里最耀眼的天才,如今洗尽铅华,做起家常便饭来竟也有种赏心悦目的冷艷。
杜则就站在灶台旁半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像小孩子一样伸手讨要,也没有东张西望。他站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地跟着颜檐的手指在面团间翻飞,一步都不挪,也不说话。
对他而言,颜檐揉面的动作有一种奇异的韵律 —— 手腕转动的角度、手指按压的力道、每一下都落在合适的位置,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这种精准,让他看着心里安静。
「手张开。」颜檐忽然道。
杜则伸出手。
颜檐将一小块揉好的光滑面团放在他掌心:「拿着玩,别挡路。」
杜则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温热、柔软的面团。
他没有像幼儿一样捏泥人,而是用指尖极其认真地将那块面团揉捏成了一个正方体。捏完,他还用指尖量了量十二条边的长度,确认每一条都一样长,才满意地放在案板的右上角。
少顷,水饺下锅,滚水翻腾。
颜檐捞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水饺,摆在桌正中,端上一小碟老陈醋,随手舀了一匙辣油落了进去。
红色的辣油在黑醋里晕开,正好三滴。
杜则坐在桌前,腰背挺拔,拿起竹筷,夹起一颗水饺放进口中。
皮薄馅大,带着陈醋的酸与辣油的香。
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极其优雅,那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礼仪。但在那冷漠的眉眼间,原本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如何?」颜檐坐在他对面,手支着下巴看他。
杜则吞下水饺,抬起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直视着颜檐。
「比张家的好。」他声音低沉,语气平静却极具力量,「以后逢三,不吃张家。吃你的。」
颜檐微微一笑,伸手在他干净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想得美。一碗水饺,换你帮我扛新买的木门回去。」
杜则放下筷子,眼神清亮而坚定:
「好。门我扛,人我杀,水饺我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