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共撑一把黑伞
下雨天,我没带伞,被困在教学楼门口。
他撑着一把黑伞走过来,说“顺路”。
后来每个雨天,他都恰好出现在我身边。
我以为这是缘分。
直到他说:“我下个月去英国,交换一年。”
我说:“哦。”
那把黑伞,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黑的伞。
南城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教授拖堂了十分钟。等下课铃响的时候,窗外已经黑压压一片,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外面撒豆子。
我没带伞。
室友下午没课,早就回宿舍了。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掏出手机想叫个车,发现排队三十七人。
“林栀?”
我回头,一个男生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灰色卫衣,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额头。
“你是……?”
“沈屿,隔壁班的。传播学,跟你一个专业。”
“哦,”我假装想起来了,“你怎么也这么晚?”
“老师拖堂。你没带伞?”
“嗯。”
他把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很大,像一个小型帐篷。
“走吧,我送你。”
“不用了,我等雨小点——”
“这雨要下一晚上。走吧,顺路。”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栋?”
“你上次在食堂跟室友说,你住九号楼。”
我愣了一下。他好像也觉得说多了,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
“走吧,别磨蹭了。”
我钻进伞下面。他个子很高,伞举得也高,雨全被挡住了。我们并排走在雨里,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
“你走路挺快的。”
“习惯了。”
“你经常淋雨?”
“我经常带伞。”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雨雾模糊了,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你为什么不戴隐形眼镜?”
“怕丢。”
“你近视多少度?”
“六百度。”
“六百度不戴眼镜走路不撞树?”
“所以我才带伞。”
我笑了,他也笑了。
到九号楼的时候,他把我送到门口。
“谢谢。”
“没事。”
“你伞挺大的。”
“嗯,专门买大的。”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会碰到谁。”
他转身走了,撑着那把黑伞,消失在雨幕里。
第二天没下雨,但我还是在教学楼门口看到了他。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
“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咖啡?”
“你每天早上都去图书馆买一杯美式。”
“你观察得挺仔细的。”
“我记性好。”
那天之后,我们开始频繁“偶遇”。早上在图书馆,中午在食堂,下午在教学楼。有时候他帮我占座,有时候我帮他带饭。但每次下雨,他一定会出现在我身边,撑着那把黑伞。
“你是不是在等我?”
“顺路。”
“九号楼跟三号楼不顺路。”
“那我绕一下。”
“你为什么要绕?”
“因为你没带伞。”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
“你如果带了,会在教学楼门口站五分钟才走。你没带,会站在门口刷手机等雨停。”
我看着他,他推了推眼镜,表情平静得很。
“沈屿,你是不是在追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天天送我?”
“我说了,顺路。”
“绕三公里也叫顺路?”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不想让我送,我以后不送了。”
“我又没说不让。”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明天我还来。”
“随你。”
五月的雨特别多。有时候上午晴空万里,下午就突然下暴雨。但不管哪天下雨,沈屿都会出现在我身边。
有一次雨特别大,伞都快撑不住了。他把伞几乎全倾到我这边,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你往那边一点。”
“没事。”
“你肩膀湿了。”
“我皮厚。”
“沈屿。”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没说话,把伞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因为你是林栀。”
“林栀怎么了?”
“林栀没带伞。”
我看着他湿透的左肩,突然有点想哭。
六月初,雨变少了。我开始担心一件事:如果不下雨,我还能不能见到他。
我试过在晴天约他吃饭,他说“忙”。我试过在晴天给他发消息,他回得很慢。我试过在晴天去图书馆找他,他不在。
我开始盼着下雨。
但六月之后,雨季结束了。
整整一周,一滴雨都没下。我每天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晴空万里,心里空落落的。
第七天,我在图书馆遇到了他。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把黑伞。
“今天没下雨。”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知道。”
“你为什么带伞?”
“习惯。”
“什么习惯?”
“怕你忘带。”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把黑伞。
“沈屿,你最近怎么不找我?”
“忙。”
“忙什么?”
“申请材料。”
“什么申请材料?”
他合上书,看着我。
“林栀,我下个月要去英国。交换一年。”
我愣住了。
“什么?”
“我们学校和英国那边有个交换项目,我申请了。下周出结果,但我导师说基本定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也没问。”
“我——”
“你从来没问过我毕业之后想干嘛,也没问过我这个暑假有什么计划。你只是下雨的时候才会想起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他低下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
“所以你一直不表白,是因为你知道你要走?”
他没说话。
“沈屿,你是个懦夫。”
“我知道。”
“你连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敢说,就打算这么走了?”
“说了又怎样?”他抬起头,“我一个月之后就走,一年之后才回来。你让我跟你说什么?说‘等我一年’?说‘我们在一起吧,然后异地一年’?”
“你可以说。”
“然后呢?你等不了怎么办?我回不来了怎么办?一年之后你毕业了,我还在读书,我们怎么办?”
“所以你什么都不说,就撑一把伞送我?”
“伞至少能送你回宿舍。”他的声音有点抖,“说了那些话,我连伞都送不了。”
我站起来,看着他那把黑伞。
“这伞,你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刚开学的时候。”
“为什么买?”
“因为我知道你没带伞。”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没带伞?”
“我每天看天气预报。下雨天,我就把伞带上。如果你带了伞,我就不出现。如果你没带,我就走过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天气预报的?”
“从第一次在食堂听到你说,你最讨厌下雨天没带伞。”
我盯着他,眼泪掉下来。
“沈屿,你真是个傻子。”
“我知道。”
“你把伞给我。”
“为什么?”
“因为你走了之后,我至少还有把伞。”
他把伞递给我。我接过来,发现伞柄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林栀,今天下雨了,我在教学楼门口等你。
是他的字。
“这什么时候贴的?”
“第一次送你那天。”
我把伞抱在怀里,哭得停不下来。
“你别哭了。”
“你管我。”
“我下个月就走了,你哭了我怎么办?”
“你走你的,我哭我的。”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我。
“林栀。”
“嗯。”
“我其实想了很久,要不要跟你说。”
“说什么?”
“说我下个月要走,说我可能一年之后才回来,说我可能回来之后你已经有男朋友了,说我可能连你的婚礼都赶不上。”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等我一年?”
我看着他,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刚才不是说,说了也没用吗?”
“我现在觉得,说了至少比不说好。”
“那如果我不等呢?”
“那我就把伞留给你。”
我攥着那把黑伞,伞柄上的纸条被我捏得皱巴巴的。
“沈屿。”
“嗯。”
“你下个月几号走?”
“二十号。”
“那今天到二十号还有几天?”
“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够了。”
“够什么?”
“够你天天送我回宿舍,哪怕不下雨。”
他看着我,眼镜后面的眼睛红了。
“林栀,你别这样。”
“我怎样?”
“你别因为我要走了才对我好。”
“我没有。我是因为你要走了,才发现我一直想让你送我。”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号那天,我送你。”
“不用送,机场太远了。”
“那把伞你拿走。”
“不用,留给你。”
“你到了英国,下雨了怎么办?”
“英国的天天下雨,我习惯了。”
“那你买一把新的。”
“不买。”
“为什么?”
“因为那把是专门给你买的。”
我把伞塞回他手里。
“那你带走。到了英国,每次下雨,你就撑这把伞。”
“然后呢?”
“然后你就想我一次。”
他握着伞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
“林栀。”
“嗯。”
“二十天之后我就走了,你确定要在这二十天里跟我在一起?”
“你不想?”
“想。但是怕。”
“怕什么?”
“怕二十天之后,我到了英国,你在中国,我们中间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怕你早上起床的时候我还没睡,怕你想我的时候我联系不上,怕你等不下去了跟我说分手。”
“那就不分手。”
“你说得轻巧。”
“沈屿,你连伞都买了,连天气预报都看了,连我住哪栋楼都记住了。你为什么不敢试?”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好,那就试。”
那把黑伞在我们身后倒在地上,伞面朝上,接住了天空飘下来的第一滴雨。
二十天很快。
我们每天见面,吃饭、散步、看电影。他带我去看了他最喜欢的书店,我带他去吃了学校后门我最爱的麻辣烫。他帮我改了一篇论文,我帮他挑了一件去英国穿的厚外套。
第二十天,我送他去机场。
那把黑伞被他收在行李箱最底层。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别一忙就忘吃饭。”
“你也是。”
“下雨天记得带伞。”
“我有伞。”
“我知道。”
他站在安检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栀。”
“嗯。”
“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你等我吗?”
“等你。”
“多久?”
“你说多久?”
“一年。”
“好。”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机场大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
南城,下周三,有雨。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了。
下周三有雨。
但这次,我有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