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无忧阁。
卿尘落下最后一子,棋局胜负已分。
思凡看着自己输的惨样,叫苦道:“你怎么次次都把我往死路上逼。”
“是你技不如人。”卿尘呷了一口茶,手指轻敲石桌:“又叫我上来,是为何事?”
思凡叹气:“有些事,瞒得住一时,自然是又被他们察觉到了。”
“他们想让你当说客?”
“你觉得呢?”思凡不答反问。
天界皆知,自千年前魔族覆灭后,卿尘便像是变了个人般。以往还算有些人情味,后面却是再无人能近他一步。
饶是他的师父,让他放下前尘往事时,他也只是不咸不淡的回了句“恕难从命”。
“失去的痛苦,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卿尘自嘲一笑,“昨天还冲你笑同你胡闹的人,第二天就变成一具尸体,差点再也寻不见踪迹。”
和失去她这件事比起来,剜心抽骨之痛,也不过如此。
思凡似是想到什么,表情变了又变:“此番我不是要劝你什么,只是要提醒你,既然做了这个选择,就要有完全的准备。”
“不止天界的人对她有所察觉,寂魔一脉的余孽也在追查她的行踪。”
“你藏不了她一辈子,须得让她抓紧修炼。”
卿尘只是笑:“你倒是比我还操心。”
“他们要来便试试,新仇旧账我一起算。”说这话时,他的眼底浮起一抹杀意。
“收收你那杀心,我这灵宠可受不得惊吓。”思凡看着周边寂静无声的鸟兽,无奈道。
“抱歉。”
话是这么说,卿尘脸上可一点歉意不见。
“哎哟我的娘,哪个小妖干的!摔死姑奶奶我了!”凌芜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疼的龇牙咧嘴。
她恨恨的踢了一脚地上突然冒出来的石头,结果更疼了。
事情要从今日入城开始,本着月黑风高夜,救死扶伤时,她决定白天先隐藏在城里摸一下路线,等到了晚上再出去行医。
其实是白天城里比较热闹,她这个人就喜欢凑热闹。
偏偏热闹的地方最容易滋生邪祟,她到客栈刚一落座,就看出来客栈里店小二的不对劲,印堂发黑,身材瘦削,走起路来虚浮无力,一看就是被附身了。
不知是不是意识到她身份不一般,这店小二再没出现过。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凌芜自然不能让他跑了。镇收邪祟也算是功德一件,她得出手。
于是顺着符箓指引的方向,她一路追赶。
再抬眼已经到了郊外,树荫密布,阴风阵阵,明明是晌午她却感受到了入骨的凉意。
转身一看,后面还是个乱葬岗。
阴上加阴,吾命休矣。
凌芜觉得好汉不吃眼前亏,待解决了瘟疫再说这事,谁知刚走没两步就被人使坏绊了一跤。
凌芜暴脾气这就上来了,士可忍孰不可忍,今日她非得给这邪祟一点颜色看看。
“给我出来!你别给我躲在这里不出声,有胆子使坏没胆子和姑奶奶我对峙吗!我告诉你,你现在出来给我磕两头大喊“凌芜大人我错了”,我就原谅你!”她叉腰对着四周大喊。
一阵阴恻恻的笑容自乱葬岗方向传来。
“你这小道好生搞笑,不是你先追的我?”黑气聚集又散去,店小二的身影出现,向她走近。
他脸干瘪瘪的,像是骨头上挂了层皮,一点活人的迹象都没有,一看就知道精气被寄生的这个邪祟吸干了。
可惜自己道行还不够,分不清是里面的是妖还是鬼。
“你这怪物,好好的为何要来凡间害人!”凌芜端起架子来。
店小二嗤笑一声:“你莫不是以为,凭你这点修为就能打过我吧?”
坏了,被他看出来了。
凌芜面上还是故作高深:“收你,我一人足矣。”
说着,她立刻拿出准备好的符箓,对着面前人就是一个抛出的动作。
“九天神雷,听我号令,降!”
原本还高照的艳阳刹时被乌云遮住,天雷滚滚,不多时便降下几道震耳欲聋的雷。
方才还瞧不起她的邪祟,被劈了个正着。
凡人身躯迅速枯萎倒下,一团黑气从他身体里飞出,幻化成一个张牙舞爪的女子形态。
瞧她头上的两只耳朵,看来是只狐妖。
嗳,不过这只狐妖和凌芜印象中的狐妖长得不太一样,有点丑陋。
看来这些年她也没有用心修炼。
论实力的话,大抵还是用心的,毕竟被雷劈中后毫发无伤。
想到这,凌芜不禁有点忧愁,自己当真打得过她吗?
狐妖瞪着凌芜:“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找死!”
说着,她挥舞着利爪往凌芜身上招呼,动作十分狠厉。
凌芜堪堪避开,狐妖便又伸手过来。
咬咬牙,她只能再拿出一张符箓,在自己面前立了个晶盾。
如此一来,狐妖再也近不得她身。
还好下凡前收了大师兄给的符箓,不然靠她那三脚猫的符箓之术,恐怕在刚才就成了狐妖手下的一缕亡魂。
普通邪祟她尚能应付,面对这种修炼多年的妖物,凌芜还是有点忌惮的。
狐妖见久攻不下,转而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你这般窝囊的道士,我还是第一次见。”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身体可以容纳我,偏生被你给毁了。既如此,便把你的身体赔给我罢!细皮嫩肉的,想来能用得更久!届时我再好好汲取一番阳气,修为必能大涨!”
狐妖说完猖狂的笑了几声,嘴里不知在念什么口诀,周身黑气更重了些。
该说不说,她的表情太狰狞了,本就长得一般,现在更是不忍直视。
凌芜正准备给晶盾加固一番,不想那狐妖身后竟多了几条尾巴。
尾巴加利爪,神仙来了也难躲啊!
一阵疾风扫过,凌芜又水灵灵的趴在了地上。
天杀的,我的老胳膊老腿!
她突然觉得,师兄们不一定是在担心自己给昆仑抹黑,也可能是在担心自己出门会丢了小命。
狐妖见凌芜倒地不起,开心不已,笑的愈发妩媚。
“莫急小道士,我这就送你去黄泉。下辈子投胎,可要好好修炼。”
急急急急急,她真的好急!
这可如何是好,要是真被这狐妖吃了,她一世英名可就毁了!
趁狐妖不注意,她再次抛出一张符,直冲狐妖命门。
狐妖被打了个正着,头发被烧掉一缕。
凌芜趁着空隙,赶紧起身,脚底抹油跑的飞快。
但人的腿怎么能跑得过狐的腿,很快她就又被狐妖的尾巴拍倒在地。
“这般爱跑,我便先砍了你的腿!”
狐妖发了狠,一道白光从她手中闪过。
凌芜害怕的闭上眼,然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面前却是多了个人,看背影是个男子。
“敢对她动手?找死!”
“妖君大人!小的知错了大人!小的真不知道她是您的人!求妖君大人放我一命,我——”
没等她说完,男子便抬起手来,轻轻一下,狐妖便原地消失了。
不知是入轮回还是魂飞魄散了。
“废话真多。”
收拾完狐妖,男子转头向凌芜走来。也正是这时,她才看清他的样貌。
小哥长得甚是妖媚,凤眼里满是柔情,肤色晶莹的有些透明,和貌美的娇花似的,看得人好想采撷一番。
不过,刚刚那狐妖好像叫他“妖君大人”,这身份,自己怕是采撷不了吧。
“阿芜。”小哥轻轻唤道。
凌芜一惊,这人怎会知道自己名讳?别说妖君,她连妖界都没去过,怎会和他相识!
都怪那狐妖,乱讲什么,自己何时是他的人!难不成来个人救自己自己就得把人搭进去?
“你果然不记得我了阿芜。”小哥摇头,表情很是受伤,随后又自言自语道:“也罢,还能再见便好。”
“小哥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凌芜打断他。
“我叫沂臻。”
凌芜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记忆,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那人也说了这句话。
她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阿芜,我好想你。”也不管凌芜对自己的防备,沂臻将人揽入怀中,力气之大,像是要将她融入骨血之中。
呔!这小哥太没礼貌了!怎能轻薄自己!
这妖物果真是一个比一个难缠!
轻嗅她发间的香气,沂臻脸上满是眷恋。
我终于等到你了。
若他早点知道那次见面会成为永别,说什么都会将她带回妖界。
他们才是真正的天生一对。
只是,阿芜,你到底要多久才能看到我呢?
“你这厮好没礼貌!我都说了我不认识你!”凌芜猛的推开他,向后退了两步,手里拿着一张符箓,一副防备的姿态。
沂臻轻笑:“现在认识也不晚,我不是告诉你我的名讳了。”
“所以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他逼近一步。
“谁要跟你做朋友!自古正邪不两立,我日后可是要飞升做神仙的!刚我都听那妖怪说了,你是妖界的!你与我,本就是水火不容!”凌芜正气凛然道。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有点别扭:“看在你方才救我的份上,这次我就不为难你。”
其实是她打不过,她可不想落得跟狐妖一个下场。
沂臻又被逗笑:“你这性子,倒是一直没变。”
和以前一样可爱,一样爱虚张声势。
“……”
这妖物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懒得再和他多费口舌,凌芜转身欲走,沂臻伸手阻拦。
“你这妖有完没完!”凌芜瞪他。
沂臻指向另一个方向:“你要去的应当是七桥镇,在那个方向,现下赶过去,天黑前应当能到”
凌芜懵逼。
什么意思,这个地方不是七桥镇吗?
“此地名为七桥,地处阴阳两界,一到晚上,魑魅横行,还会有害人的妖出没,是鬼域与妖界共同管辖之地。”
“你方才看到的那个狐妖,因害了太多凡人,前些日子刚被我打入锁妖塔,马上就该魂飞魄散。但妖界出了内鬼,和她里应外合,放了她以后,带着她一起逃到了此处。”
“我还在找另一只妖的下落。”
凌芜光是听着就有点头皮发麻。
她此生唯二害怕的东西:师父的责罚,阴间的鬼魅。
原因无他,她纯胆小。
好看的妖有很多,好看的鬼她没听过。
还好昨晚没进城,凌芜悄悄松了口气。
不想,自己倒是误会沂臻了。
只是——
“你怎知我要去七桥镇?”
“你兜里放了一堆除瘟疫的仙药,方才你拿符箓的时候我看到了。”
好诚实的一只妖。
凌芜重新整理了下身上的挎包,做了个揖:“多谢妖君大人,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任务在身,先走一步。”
说完也不管沂臻什么表情,她捏诀召来一片祥云,火速离开。
直到彻底看不见沂臻的身影,她才悠哉的躺倒在祥云上。
怪不得这城里白天一片繁荣景象,她还以为瘟疫没蔓延到城里,没成想,是自己找错了地方。
下次出门她还是得问清楚地点,顺便把大师兄兜里的引路鼎给带来。
作为一个路痴,凌芜只觉得心里苦。
嗳,自己当真是不争气了些。
沂臻盯着凌芜离开的背影,久久不曾回神。
“还要看多久?”一男子调笑的声音响起。
来人着一身黑衣,天生异瞳,耳朵上挂着长长的坠子,魅气十足。
见沂臻不语,他三两步走上前,同他并肩而立。
“我说什么来着,她记忆全无,同你再见十面怕也是想不起来之前的事。”
沂臻皱眉,终于看向他:“她会记起来的。”
“痴心妄想”,男子笑了一下,又道:“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不如主动去告诉她你是谁,你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她又是怎么死的?”
“嗳,也不知都想起来后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你猜,她会选你,还是选他,亦或是……选我?”
“你说够了没有?”沂臻表情有点难看。
“这般爱揣测别人的心思,你怎么不去当司命?鬼君一职,实在屈才。”
故渊丝毫不恼,摇头晃脑道:“我也觉得,改天你把这天界反了,让我去当司命。狗血故事,我最会写了。”
沂臻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你真是脑子进水了,这么想要天界的编制,去求一个正好,天界那人看到你卑躬屈膝的模样,想来会立刻答应你。”
“你也闭嘴!”故渊无语。
他堂堂鬼君,只有别人给他下跪的份,哪有他给人跪下的道理。
“日后让你手下的人注意些,莫要吓到阿芜,尤其是长相丑陋的。”
“是是是,长得好看的我也不放出来,省得被阿芜觊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