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六点五十分，身为高三学生的顾渊在距离校门口还有五百多米的地方，拖着和大多数高三生一样疲惫的身体，晃晃悠悠地走向教室。
为什么高中生必须在六点五十就必须坐在教室里？这似乎是一道比高考数学压轴题还难解决的难题。
“顾渊！”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下一秒，一辆自行车从顾渊的身边呼啸而过。骑车的人叫赵阳，顾渊的同班同学兼死党，同时是一个损友，平日里最大的特点就是乐观了，当然只有乐观。
比如现在，距离早读时间只剩下不到十分钟了，正常人的选择应该是加快速度，而赵阳的选择，只是不急不慢，一只手拿着包子，另一只手单手骑车，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上车！哥们带你飞！”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然后我们一起飞进了学校的绿化带里。”
赵阳沉默了两秒，接着说道：“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
“但是，有你的未来我不太放心。”
“......”
最后顾渊还是坐上了车，不是因为相信赵阳，而是因为已经快来不及了。
高三生的时刻，有些事情远远比死亡更可怕。
尤其想到迟到后面对班主任陈国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就像是阎王索命。
陈国栋，四十五岁，高三七班班主任兼任数学老师。他的发型是地中海，脸上终日戴着黑框眼睛，手中永远捧着个黑色保温杯，雷打不动。据说这是他年轻时候第一次当老师用的，一直留到了现在。
顾渊并不认为这是以个念旧的人，只是觉得陈国栋很不讲卫生。
卡在最后一分钟，顾渊顺利坐在了位置上。
赵阳趴在前排的桌子上，喘气像刚参加完马拉松的人。
“看见没有，今天没翻车。”赵阳得意洋洋地朝着顾渊挤眉弄眼道。
“嗯，你还是先把裤子上的豆浆清理了再说。”
赵阳的脸一下子黑了。
前排的唐瑶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渊没再理赵阳，翻出英语书，顺手看向自己的同桌。
许清禾已经到了，正在低头整理昨天的作业。长发简单扎在脑后，校服的拉链规规矩矩的拉到胸口，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又安静。
讲真，顾渊并不认为许清禾很好看，所以他不理解为什么她有那么多追求者。或许，高三的年纪，最喜欢的就是这一款？
她把一张空白的作业纸推到顾渊的面前。
“英语作业。”
“写了。”顾渊顿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
“在哪里？”
“都在我的脑子里。”
许清禾点了点头：“那挺好，等下英语老师来了，你可以用脑子交。”
顾渊觉得，这个女人越来越不尊重自己的同桌了。
他刚准备临时抱佛脚，教室的门突然之间被推开了。
原本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变得安静下来，顾渊手中的英语作业也僵在了手中。
进来的人是陈国栋，一样的装扮，灰色夹克，黑色长裤，还有他那张让人讨厌的脸。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陈国栋有些诡异？
脸有些白，眼眶似乎更深邃了？
顾渊从心里深处感觉到了一丝阴冷。
眼镜呢？
顾渊看着陈国栋的脸上，缺少了那副八百多度的眼镜。难不成老师去做眼部手术了？
赵阳也回过头，用口型说道：“杯子呢？”
顾渊这才反应过来，陈国栋的保温杯没有带。
什么情况？
陈国栋走上讲台，没有翻教案，也没有说“把书拿出来”之类的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扫视着班级。
一分钟。
两分钟。
教室里面的气氛逐渐古怪，让人有一点不适感。
许清禾似乎也认为这个氛围很古怪，在草稿纸上写下一句，偷偷推了过来。
【老陈是不是死机了？】
【可能CPU还在加载，或者已经烧了。】
【那要不要重启？】
【那你去拍一拍。】
许清禾不回复了，显然，她对重启班主任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
终于，五分钟以后，陈国栋开口。
“早上好。”
全班都愣了一下。
什么情况？老陈今天转性了？
平日里，陈国栋从没有说过这句话。一般说的都是“把书拿出来”、“你们班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这种话。
班长陈墨最先反应过来：“老师早！”
稀稀拉拉的声音跟着响起。
陈国栋笑了，阴沉的脸上，眉头皱在了一起，脸部肌肉展现出了不似正常人的协调。
“很好！”
顾渊皱了下眉，今天的老陈太爱笑了。更奇怪的是，他的眼睛很黑，不是瞳孔黑，而是整双眼睛都像蒙着一层暗黑色。
“早读之前，先点个名。”
教室里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
老陈从来不点名。
“陈墨。”
“到。”
“唐瑶。”
“到。”
名字一个接着一个。
“顾渊。”
“到。”
陈国栋抬起头，看了顾渊两秒。
那一瞬间，顾渊莫名有一种被什么东西隔着皮肉打量的感觉。
“许清禾。”
“到。”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
陈国栋合上花名册。
“很好，今天四十一个，一个都没少。”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唐瑶突然举起了手。
“嗯？”
“老师，李浩今天请假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轻轻扎破了某种看不见的膜。
教室里立刻有人跟着附和。
“对啊，李浩昨天晚上还在群里说发烧，让我帮他请假。”
“对啊，也跟我说了。”
赵阳也回过头来窃窃私语：“是啊，昨天我打游戏的时候还特地去找他双排。结果他说发烧了不能打了。我还以为是在骗我。
陈国栋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
“没有少。”
“都在。”
顾渊下意识地看向李浩的作为，那边明明空空如也。
好像，不太对劲？
顾渊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股令自己非常不舒服的气息头门口处传了过来。只见一个穿着和他们一样的人，低着头，黑色头发遮住半张脸，双手规规矩矩地垂下，径直地走向了李浩的作为。
教室里顿时炸锅了。
“他是谁？”
“怎么坐在李浩的位置上？”
“我靠，怎么回事，我从来没见过他。是新同学吗？”
四十双眼睛，几乎同时看向最后一排，窃窃私语像水纹一样迅速扩散。
陈墨站起来问道：“老师，他是谁？”
陈国栋看向全班同学，脸上的笑容还是没有消失。
“同学。”
“哪个班的？转校生吗？”
“我们班的。”
这句话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许清禾拉着顾渊的袖口。
“顾渊。”
“嗯？”
“你看陈老师。”
“从他进门到现在，十二分钟。”
"然后呢？"
“他一次眼睛都没眨过。”
顾渊突然怔住了，盯着讲台上的老师，发现陈国栋也在恰好看向他。
正常人笑的时候，眼睛多少也会跟着变化。
可陈国栋不会。
他的嘴巴在笑，眼睛却始终睁着，一动不动。
像那张脸只是套在什么东西外面的一层皮。
顾渊心里升起了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