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小酒馆时,微风,天已彻底放晴,蓝得像瓷器上烧出的颜色,大朵大朵纯白的云飘浮着,和街边漫步的人一样悠闲。与酒馆老板的聊天收获颇丰,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想,虽然没有关于伊弗雷姆或夫人们的直接线索,但让他从另一面重新认识了这座城市。当然,也付了不少酒钱。
向南几条街后,奥斯曼风格的民房又取代了欧洲的建筑,篷布遮挡在一间间临街的小店前,红茶和各色烤饼的香气交织在一起。阿瑟看了看怀表,午餐时间已经过去四个多小时了,几杯金酒也勾起了他的食欲。他沿着街道漫步,不久便在一间做牛肚汤的小店前停下脚步。透过珠帘能看见后厨的灶上冒着腾腾热气,浓郁的香味已经浸透了这附近的空气,远远地就吸引了像他这样的行人。坐在路边的小桌旁喝汤时,阿瑟想起以前鹰桥也做这种汤,厨房里的几口深锅总是日夜不停地滚着用牛肚、羊蹄和羊骨熬的高汤。行脚商人们非常喜欢这种加了用黄油炒熟的小麦粉的杂碎汤——尤其是香料商人,他们对自己的香料能立刻变成汤中的佐料感到自豪。
忽然,一个步态虚浮领着孩子的女人闯入了他的视线。女人穿着青灰色的袍子,一只手把布包捧在胸前,另一只手拉着穿棕黄色短褂的男孩,两个人的脸上看起来都有些许疲惫。路过桌前时,他听见女人用喑哑的嗓音说“熬药”。阿瑟熟悉那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是刚刚看过医生的病人的神情,他们拿着药,嘴里重复着医生的话,眼中带着不自知的期待。
——药铺就在附近,甚至还可能有易卜拉欣所说的巫医。阿瑟喝完汤,离开那家小店,朝那对母子来的方向走去。他在记忆中寻找着,当他在一扇半掩的门上发现那个标记时,记忆之河中的一束枯草也跟着浮出水面。尽管门上的刻画早已变了形,但他认得出那是一朵被蛇环绕的番红花。
门内还有细密的咳嗽声。
阿瑟推开门,看到狭长的门廊里坐着几个上了岁数的男女,他们黝黑的脸上仍能看出一丝潮红。靠近门口的两个男人向阿瑟投来好奇的目光,其他人都坐在蒲团上,靠着墙,闭着眼睛。几步外,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男孩从走廊右边的门洞走出来,他和街上的女人一样,抱着一包药,低着头从阿瑟和其他人之间飞快地挤了出去。
这时,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恰好打开,一个身穿亚麻色卡夫坦,脸上围着绿色绸巾的女人出现在门内。她先是看看走廊上坐着的病人,又打量起阿瑟,然后用略带口音的法语问:“法语还是英语?”
“都可以,”阿瑟用法语回答,“您是这里的医生?”
“当然。”医生用一双乌黑的眼珠盯着阿瑟,又问道,“您看上去没病,还是有什么隐疾?”
欺骗医生是不明智的做法。阿瑟如实说道:“我还在医学院学习。我在旅馆附近看到有人熬药,他们告诉我这里——”
医生抬手打断阿瑟,她翻转手腕,指着他身后,“从那边的门绕一下,到客厅去等我。这里的人都得了风寒,您别在这里待太久。”说完,她对离她最近的病人招招手,等人进屋后干脆地关上了门。阿瑟听从这位医生的安排,离开了看诊的门厅,按照指示绕到了房子后面——这里的房子和穆斯塔法的水烟馆格局很像。他没有马上进去,门厅里还有六个病人,医生得继续工作。他在附近的小巷转了转,感受着这里的气息,计算着时间,过了一刻钟才轻轻推开门。
庭院后面的门没锁,他沿着右边的檐廊来到一处挂着珠帘的小厅。屋内和诊所的地面一样是石砖的,门口也没有摆放换鞋的地毯,客厅内仍旧是明显的奥斯曼装饰,但摆着几把长腿的法式桌椅。也许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客厅里的一扇门开了,戴着费兹帽的青年推着咖啡炉走了进来。他态度恭敬,说毛拉还有两位病人要看,过一会儿才能来。他请阿瑟坐下后就开始煮咖啡。移动轮车下方的火盆烧得正旺,嵌在上方的铜盆里的砂子已经冒起了热气。青年的动作比老阿里和路边咖啡馆的人更讲究也更小心。几圈后,长柄壶里的咖啡沸腾起来。青年打开轮车最底层的餐具笼,从里面拿出一套造型奇特的杯碟。阿瑟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忙完最后的工序,把咖啡放在自己面前,又恭敬地离开客厅后,才仔细端详起这套咖啡杯——没人规定盖碗一定要用来喝茶,尤其是在遥远的异国他乡。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套绘着青花的盖碗,但新主人为茶碗加了奥斯曼风格的镂空带把银杯套,原来的碗盖被别出心裁地翻过来当成了装软糖的托盘,糖和蜂蜜用连在一起的银罐盛装,瓷茶托里还放着一把精致的银匙。阿瑟在桌上看出了主人对这只残缺的茶碗的喜爱与不舍。
咖啡快喝完时,门外响起了一高一低的笃笃声,随着这阵声音,医生拄着拐杖推门而入。她在朴素的卡夫坦外套了一件绣着郁金香的紫色厚长褂,乌黑的头发编成辫子从肩头垂下来。摘掉绸巾后,那张脸显示出了成熟与平和。与其他毛拉不同,她身上一件华丽的珠宝配饰也没有。
阿瑟刚站起来,医生就压了压手,让他继续坐着。她一条腿微跛,但行动仍是自然顺畅的。她在对面的椅子里坐下,看着阿瑟用法语问道:“您想问什么,年轻的医生?”
推着轮车的青年又进来了。医生让青年把咖啡车推到她跟前,之后便差他去门外等候。这一次,阿瑟自作主张地拿过长柄壶,为她煮起了咖啡。
“您是位毛拉?”阿瑟问道。
“那是他们对我祖母和我父亲的称呼,现在也这样称呼我。”毛拉默许了阿瑟的做法,她深深地靠进椅子里,观察着他的动作,“您煮的咖啡应该也不错。”
“旅馆老板这些天教了我不少。我叫阿瑟·沃夫,尊敬的毛拉。”
“您身上有种奇怪的感觉,年轻的医生。我叫法耶塔,我年轻时也曾游历欧洲,但我的伊斯坦布尔更需要我。”
“我看到了人们对您的尊敬。”咖啡沸腾了,阿瑟效仿青年,拉开了轮车下的一格——看到里面还有好几套咖啡杯。
“我用那只带金线的。”
在毛拉的提醒下,阿瑟看到了一只带裂痕的青瓷茶盏,和自己用的杯子一样,它套着镂空的金色杯套放在金碟中,没有盖子。
“那只杯子碎过,但聪明的契丹人用黄金修好了它。”法耶塔说,“我喜欢这些瓷器,尽管你们欧洲人管这里叫东方,但世界上还有更远的东方。谢谢。”
阿瑟把咖啡送到毛拉手中,又用一只绘有葡萄叶图案的奥斯曼瓷盘装了软糖放在她旁边的小桌上。之后他把轮车推到稍远的地方,坐回自己的椅子里,谨慎地问:“我听说最近这里有传染病,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您是来行医的?”法耶塔平淡地问,她啜了一小口咖啡,赞赏道,“您的咖啡的确煮得不错。”
阿瑟礼貌地笑了笑,没有继续咖啡的话题,“我只是在旅行,但听人说起了传染病,我想我可以做点什么。”
“有人和您提起我?”
“没有,”阿瑟如实回答,“不久前我在街边喝牛肚汤,看到了有人带着草药——我曾跟随一位传教士去过这里,”他指了指毛拉手里的茶碗,“我见过东方的草药,尽管我知道奥斯曼的医学和那个东方不同,但一种莫名的好奇驱使我询问了那位母亲。”
法耶塔认真地听着,中途眯起了眼睛,仿佛在回忆阿瑟提及的病人。阿瑟想了想,补充道:“她还带着一个小男孩。”
“啊,德尼茨和坎努。”医生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德尼茨的父亲快不行了,她是来给她父亲抓药的。但不是传染病。”
“她的声音……”
“如果您仔细看她的眼睛,就会发现她哭了很久。”法耶塔平静道,“我想您并没有直接问。”
“请原谅我的愚昧,尊敬的毛拉,我不该对您说谎。我没有上前询问,我看到她们从街上走过去就沿着他们的来路找来了。我在一本书上读过门上的图章。但我仍然认为那对母子也生病了。”
“如果真是您说的那样,那么您一定是个不错的医生。”毛拉不置可否,她再次打量起阿瑟,一双乌黑的眼睛里带着欣赏与谨慎,“您到底想问什么?”
阿瑟看着毛拉手中的茶盏,思索片刻后认真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在寻找的具体是什么,或许说我在寻找一种疾病最贴切。大约一个月前,我遇到一位病人——很遗憾,我见到他时,他已经死了。他的家人慷慨地让我研究了他的遗体,也给我看了他生前的手记,按照当事人自己的记录,他在伊斯坦布尔罹患了某种肺病,当地的医生给他喝了一些草药,治好了他——至少当时他的情况有所好转。”
“可他最后还是死了。”
“没错,据他的家人说,在返回巴黎后不久,他迅速发病,甚至来不及医治,咳了几个小时的血,很快就死了。起初我以为是白喉,不过他的咽喉部没有明显病灶,他的双肺叶有某些钙化瘢痕,但也不是肺结核。”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法耶塔问。
“九月初。”
“差不多两个月了。”
说到这里,阿瑟决定谨慎地夸大一下情况:“起初我并没在意,但一星期后,曾照顾过他的女仆也突然发病死了,一家人十分恐慌,我建议他们分别待在各自的房间,至少不要直接接触,很幸运,两个星期过去后,他们没人出现类似的病症。我和巴黎医学会的医生讨论过这个病例,但他们显得兴趣缺缺——或许我这个说法过于粉饰他们的不屑了,但他们就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我知道我是个年轻的医生。”
法耶塔露出了长者般宽容的微笑,“于是您就循着他的笔记来到了这里?”
“差不多,但那个患者并没有详细记录给他看病的医生,也没有写明他用过的药。”阿瑟叹息道,“老实说,来到伊斯坦布尔后我一筹莫展,当我在街上遇到那对母子时,我觉得我应该来碰碰运气。”
“您觉得我是那个给他看病的医生?”法耶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不,我还不至于那么天真无知地认为这么大的城市里只有您一位医生。”阿瑟真诚道,“但我希望能得到您的指点。”
“关于那种病?”法耶塔微微笑了一下,她把茶碗放到小桌上,顺势斜靠在扶手椅上,让全身的力量都压在好的那半身上。
“是。”
毛拉沉思了片刻,摇头道:“您恐怕是几年来第一个走进我这里的欧洲人。伊斯坦布尔有很多欧洲人,但他们通常都向各自的教会寻求帮助。来我这里的人,您都看到了,全是穷人。至于病,不是白喉,不是肺结核,但能传染其他人,我还不清楚。伊斯坦布尔最近有流感,但这茬病情是十月快结束时起来的。”
“有人死吗?”
“我这里还没有,暂时的,”法耶塔冷静道,“但渔民里有几个人死,我从其他医生那儿听说的。”
“渔民?”
“有不少人觉得是蒸汽船上下来的人传染给了渔民。”法耶塔忽然看着阿瑟,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您的咖啡喝完了吗?”
阿瑟不解地看着法耶塔,看看小轮车,又转身拿起自己的杯子,“还有一点儿,但……”
“给我。”法耶塔伸出手,示意阿瑟把咖啡杯递给她,并强调道,“就把您喝剩的杯子拿给我。”
阿瑟迟疑着,在把杯子递出去前又拿起来抿了一小口,细沙一样的咖啡渣呛得他咳了起来。
毛拉忍不住笑了,像个看晚辈出丑的祖母——尽管她并没有那么老。“也许这一口就要改变您的命运了,小医生。”
阿瑟一边用胳膊肘把脸埋起来一边道歉,等喉间的干痒退去,他才把杯子交给法耶塔。
“碟子也给我。您可以再拿个杯子倒些水喝。”毛拉说话时没看阿瑟,她专心地看着只剩咖啡渣的杯子,伸着另一只手等着阿瑟拿来茶托。
阿瑟把青花茶托放到了毛拉手中,但他没有去倒水,他站在她面前,等着她的动作。
房间里的气氛变了。
“您知道伊斯坦布尔的占卜吗?”法耶塔仍旧看着杯子。
“听说过,”阿瑟顿了顿,“但第一次见。”
“您年轻,但和很多人比,已经见多识广了。”法耶塔低语着,她把杯子倒扣在瓷碟上,两只手捏着杯底和碟底,在自己面前顺时针转了三圈,又逆时针转了三圈。
“可和您比,我仍然浅薄。”阿瑟说。
“您说谎。”
阿瑟沉默了。
“但谎言未必全是恶意。我说得太多了,或许这对您,对我都不是明智的。”法耶塔双目低垂,继续道,“语言就是这样,一旦说出口就沾染了我们自己的思想,真就模糊了。”
“我们自己的话难道不是真的吗?”
“欧洲人的真,和我们的真不同。你们解释,而我们等待感受。可有些事说出口就变了。”
“尊敬的毛拉……”
后面的话阿瑟没说,因为毛拉掀开了杯子——几圈转动后,一部分咖啡渣流到了碟子上,并沿着瓷碟的弧度缓缓流向中间的凹陷。
法耶塔看着手中的瓷碟,脸上带着莫测的微笑。“是火。”
“什么?”
“不管从哪个方向看,这些痕迹都是火。”她把瓷碟递给阿瑟,“恐怕您接下来的时日会遇到火一样的情况,可能是真正的火,可能是如火的人,也可能是火一样的煎熬。”
“那是好事吗?”阿瑟问道,“还是坏事?”
法耶塔笑了笑,“那取决于您怎么理解。对伊斯坦布尔而言,火不算好,我们的城市经常遭遇火灾,街道被夷为平地,人们流离失所,但大火之后,新的房屋也会建起来。我们也敞开胸怀迎接了欧洲人,但曾有老人说,这是引火起舞的做法,可没人知道这算好还是坏。或许本就是好坏参半,不是吗?”
最后,毛拉还是拒绝了他想在诊室帮忙的请求。回到住处,阿瑟往锅炉里添了煤,点上火,坐在门槛上看炉膛里的火苗一点点蹿起来。
燃烧着的火。
他知道十几种语言里关于“火”的叫法,有些语言中“火”的发音像燃烧时的响声,有些像人们试图点火时自己发出的吹气声;而在另一些语言里,“火”是神的号角,是祭祀的语言,他们在一堆燃烧着的力量前,感受身体被驱使时喉咙里发出的第一声威慑性的声音。
火。
炉膛里的火烧旺了,热量开始传递到上方装满水的黑箱,再过不久,一楼和二楼的水龙头里就可以放出热水。
火。毛拉的占卜。阿瑟对着锅炉做了个抱歉的表情。这一路上,他见了不少人,用不同的身份扮演不同的经历,谨慎地寻找自己需要的信息,无足轻重的谎言是必需的,但这其中不包括对一位医生夸大某些病情的做法。
但愿毛拉不会为他的借口过分忧思。但想起她占卜时的态度,阿瑟又觉得这位睿智的医生早就识破了他言语中虚构的成分,所以才用占卜给两个人都找了个台阶下——抑或委婉的警告。而火——火、水还有风,一切自然之力都是亦正亦邪的,既能为人所用又能摧毁人,既是天灾也是人祸。
只是在他看来,火是百分百的好兆头。阿瑟十分感激毛拉的占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