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宁,放下我。”

来自 双生·予她·2,697 字

何远夏没有动。



她蹲在挑檐边缘,风把她的蓝裙子吹得翻卷,像一面小小的旗子。她看着方如宁,那双黑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不是光,不是泪,是更接近本能的、像濒死的小兽第一次听见“我不会打你”时才有的那种震荡。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方如宁看见她的肩膀开始抖,很轻,像孩子哭之前的那种抖。



“你骗我。”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很小,几乎被风碾碎了。



方如宁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何远秋,然后把红线的末端从自己腕上绕下来一小截,示意何远夏:“你碰一下。”



何远夏犹豫着伸出手。她的指尖瘦小,指甲缝里嵌着泥。她轻轻碰了一下那根红线。



红线没有排斥她。像一滴水落进湖面,线面泛起一小圈涟漪,红色的光从她指尖漫开,顺着她细白的手腕爬上去,像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何远夏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在红光里缩了一下。她听到了。她能听到。这根线连接的是方如宁和何远秋,但何远秋的意识已经被拆散多年,线里流淌的是她残留下来的所有情绪。像一个漏水的管子,从那一头涌过来的全是何远秋最深的、最原始的感知。



一个名字。反复出现的,像心跳一样从未停止过的名字。



远夏。



何远夏尖叫了一声。不是痛苦,是那种被烫到的、被击中的、被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一下子揪出来的声音。她整个身体往后一缩,脚下的碎石滑了几块下去,身子一歪。



方如宁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何远夏悬在半空,瘦小的身体在风里摇摇晃晃。她仰起脸看方如宁,黑眼睛里的壳彻底碎了,露出底下那张真正的、属于孩子的脸。和记忆中某个瞬间重合了——湿漉漉的走廊,转瞬即逝的午后,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孩抱着自己,说:“姐姐,跑。”



方如宁把她拽了上来。何远夏扑进她怀里,额头撞在她肩胛上,两只手胡乱抓住她的衣服,像要把自己埋进去。方如宁一只手臂抱着何远秋,另一只手按在何远夏后脑勺上,什么也没说。风很大,但三个人挤在一起,居然有了一点暖意。



“她记得你。”方如宁的声音很轻,贴着何远夏的头顶,“她只是忘了怎么用嘴说出来。”



何远夏没有抬头。方如宁感觉自己的前襟湿了一片。



就在这时,怀里的何远秋突然抖了一下。方如宁低头,看见她的睫毛在急速颤动,像被困在某个画面里出不来。何远夏也猛地抬起头,满脸是泪,死死盯着何远秋的脸。她伸出小手,捧住姐姐的脸颊,用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叫:“姐姐。”



何远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姐姐,我在这里。”何远夏的声音在风里发颤,“我没有走。我哪也没去。我等你等到天都黑了好多次。”



何远秋还是没有醒,但她的眼皮在剧烈滚动,眼珠在下面乱转,像在寻找声音的来源。方如宁感觉到手腕上的红线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几乎要松手。但她没松。她反而把何远秋和何远夏一起抱住,像抱着一根快要断掉的绳子。



红光大盛。整个挑檐都被照亮了,灰白的墙面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何远秋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距,但她的嘴唇在动,像在念一个被刻在骨头上的词。方如宁凑近去听。



“跑。”何远秋在说,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带远夏跑。”



何远夏听见了。她的眼泪涌得更凶,但表情却变了,不再发抖。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从方如宁怀里挣脱出来,转身面对那扇被封死的窗户。她伸出双手,抓住两根铁条,用尽全身力气往两边掰。



铁条纹丝不动。



何远夏咬住下唇,腮帮子鼓起来,整张脸因为用力而涨红。方如宁看见她的手心和铁条接触的地方在冒烟,像肉被烧灼。她喊了一声:“让开!”



何远夏像没听见。她的手指已经渗出了黑红色的液体,但那液体滴在铁条上,铁条开始发红,然后变软,像被什么高热的东西熔了。方如宁不再说话,伸手去帮,把何远秋重新背到背上。她用止血钳砸向那根变软的铁条,一下,两下,三下。铁条从中弯折,断口处暗红色的光一闪而逝。



何远夏拔掉最后一根铁条,窗户洞开。她转头看方如宁,脸上挂着泪,眼睛亮得吓人。



“进去。”她说,“三楼是我的地方。他们进不来。”



方如宁把何远秋往背上又送了送,翻过窗台,跳进屋里。何远夏跟着跳进来,轻巧地落在地上。她跑在前面,绕过一排排空的婴儿床,朝房间深处走。方如宁跟在后面,注意到那些婴儿床的床头木牌正在一块接一块地暗下去,像某种封印在失效。



“这里以前是他们的仓库。”何远夏边走边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专门放孩子的地方。我在这里住了很久。他们给每个孩子都起了新名字,贴在床头。后来那些孩子一个个没了。我最后也没了。但我不走,我就在这,等姐姐来。”



方如宁跟着她走到房间尽头。那里有一张很小的床,比其他床更旧,床头的小木牌已经裂成两半,上面的字却格外清晰:远夏。



何远夏走到床边,转过身,指着床下:“下面有条路,可以通到楼梯间的夹层。走那边能下到一楼。一楼的院子有个后门,只有我知道。”



方如宁蹲下,掀开床板。底下是一条很窄的暗格,勉强能容一个成人爬行,里面飘出一股阴冷的风。她看了一眼何远夏:“你之前怎么不走?”



“走不掉的。”何远夏低声说,“我试过。每次走到门边,身体就开始散,像要化掉。他们把我留在这栋楼里了。没有他们,我哪里也去不了。”



方如宁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把红线的末端系在何远夏的手腕上。何远夏低头看那个发着光的结,抬起头来看她。方如宁说:“我带着你。试试。”



何远夏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方如宁先把何远秋放进暗格,让她靠在出口内侧的土壁上,然后回身把何远夏也接了下去。她自己最后下去,将床板移回原位。黑暗再次吞没一切,只有红线在三人手腕间发光,像一条流着光的河。



她们在极窄的通道里往前爬行。方如宁的膝盖和手掌已经没有知觉了,背上的何远秋在昏迷中偶尔哼哼一声。何远夏在最前面,爬得很快,像在黑暗中也能看清路。方如宁跟着那一小团蓝色的影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到了。快到一楼了。快能出去了。



她不知道出去之后会面对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副本到底怎样才算通关。但何远秋的呼吸就在她脖颈后方,温热而绵长。何远夏就在前方,手腕上的光随着爬动一明一灭。这些就够她继续爬下去了。



前方有风吹来。何远夏停下来,说:“到了。”



方如宁爬出通道,发现自己站在一堵墙和花坛之间。院子里还是那样,灰白的天空,枯死的花坛,紧闭的铁门。但这一次,院子里多了很多人。



全是女人。穿着病号服,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她们的脸都很模糊,像被水浸泡过的照片。方如宁粗略扫过去,至少有几十个,密密麻麻站成一片,面朝着同一个方向——大门。



何远夏拉住方如宁的衣角,小声说:“她们是走不掉的妈妈。”



方如宁没有作声。她看着那些女人,看着她们模糊的面孔和统一朝向远方的姿态。她们像是在等什么人。等孩子,等妹妹,等一个不会回来的女儿。或者只是等一个答案:为什么那天没有把孩子还给我。



何远秋在背上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声音嘶哑而清醒:



“如宁,放下我。”



这是她第一次叫方如宁的名字,用生前的语气。

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