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是在高三开学第三天收到那封信的。
信封是米白色的,没有落款,只在收件人那一栏用黑色水笔写着“宋知意亲启”。她翻到背面,封口处干干净净,什么标记都没有,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所有来源。
拆开时,走廊里正灌着九月燥热的风。信纸只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展开后满页密密麻麻的字。她先看末尾署名。
“十年后的宋知意”。
她以为是谁的恶作剧,嘴角还挂着笑,目光扫到第一行时,笑就凝住了。
“你右肩胛骨下方有一颗痣,位置很偏,你自己也是初二那年洗澡时才发现的。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宋知意下意识拿手去够后背。那颗痣确实存在,她初二那年弯腰捡东西时,从镜子里偶然瞥见的。她谁都没说,连她妈都不知道。
上课铃响了。她胡乱把信纸塞进课桌最里面,翻开英语课本。老师在讲台上放听力,她一个词都没听进去,手指一直抠着桌沿的漆皮。
“高三第二周,会有一个叫陈烬的转学生来你们班。他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你要找到他。无论如何,让他参加高考。”
“我知道你觉得荒谬。但我是你。十年前你错过了这个人,造成了一辈子都填不平的遗憾。”
“不惜一切代价。”
宋知意把这几句话反复看了五遍,直到每个字的笔画都刻进脑子里。下午放学时她绕到教学楼后面的公告栏,转学生名单刚贴出来,白纸黑字,最下面一行写着——“高三七班,陈烬”。
她站在公告栏前,九月的夕阳把影子拖得很长。她攥紧书包带子,后背上那颗痣忽然烫了起来。
第二天早自习,陈烬来了。
他比宋知意想的还瘦。蓝衬衫的领子洗得发毛,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细得有些过分的手腕。班主任让他自我介绍,他站在讲台边上,低着头,只说了三个字:“我叫陈烬。”
声音很低,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宋知意听见后排男生嘀咕:“烬?烧成灰那个烬?这什么破名。”
陈烬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经过宋知意桌边时,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道。他手里那本物理习题册卷边严重,封面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书脊处还用圆珠笔写了一个“陈”字,墨迹被汗浸得有些洇开。
课间操时宋知意假装去后排垃圾桶扔东西,路过他座位。他正低头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飞快。她瞥了一眼,是一道电场强度的计算题,步骤写得比她数学老师还利落。
她回到座位上,心口堵得慌。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宋知意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见班主任在里面打电话。
“陈烬那个学生,昨天来办退学了……对,就是刚转来的那个。他爸在县医院住院,家里还有个上初二的弟弟,母亲不在了。他说要去南方打工,车票都买好了,今晚就走。”
“成绩特别好,去年在他们县中学考过年级第一。可惜了。”
宋知意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那沓作业本差点掉地上。
她转身就跑。书包里那封信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帆布烫她的背。她跑到校门口时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罩着公交站牌。陈烬站在站牌下面,背着一个褪色的黑色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四个馒头。
他抬头看站牌。侧脸被路灯照得很疲惫,颧骨下面有一小片阴影,像是很久没睡好。
宋知意走过去时,脚下像踩着棉花。
“陈烬。”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短暂的茫然。
“你是……今天坐我前面那个?”
“宋知意。”她说,声音有点发紧,“我叫宋知意。”
他点了点头,又抬头去看站牌。公交车还有两站。
“你要去医院?”
“嗯。”
“我听说你要退学。”
陈烬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馒头的热气在袋子上凝了一层水雾。“手续都办完了。”
“你不能退。”
他这次认真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照进他眼睛里,宋知意看见他的瞳孔很黑很深,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跟你没关系。”他说,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
公交车来了。车灯刺破夜色,陈烬提起塑料袋准备上车。
“陈烬!”宋知意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你爸的医药费……会有办法的。你成绩那么好,考上大学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可以勤工俭学——”
“来不及了。”他打断她,一只脚已经踏上公交车台阶,“医院明天停药。”
车门关上,公交车驶入夜色。宋知意站在原地,看着红色的尾灯越来越小,最后融进远处那片灯火里。
她站了很久。然后从书包里摸出那封信,借着路灯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
“不惜一切代价。”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妈妈问她怎么还没回家。正要锁屏时,屏幕上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让他参加高考。别让他去打工。他爸的医药费,县医院三楼血液科,住院号床号在信封背面。”
宋知意猛地翻过信封。米白色封皮的右下角,刚才她拆信时没注意的地方,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针尖刻出来的:“住院号0347,床号12。”
她攥着信封,手指微微发抖。
回拨那个陌生号码,只有忙音。发件人显示的是一串乱码。
她深呼吸了一口,掉头往家的方向跑。到家时妈妈已经把饭热了第二遍,她胡乱扒了几口就说要查资料,钻进房间打开电脑。
县医院血液科的住院信息她查不到,但她查到了科室电话。打过去是值班护士接的,她编了个理由,说是学校要登记贫困生家庭情况,问到了陈烬父亲的名字和床位。
护士没多问。
挂了电话,宋知意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她不知道那封信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那个陌生号码是谁。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如果她今晚什么都不做,明天陈烬的父亲就会停药。
她从存钱罐里倒出所有积蓄,又从抽屉底层翻出过年时奶奶给的红包。零零碎碎加起来,不到三千块。不够,但至少能撑几天。
第二天一早,宋知意没去学校。她骑车去了县医院。
血液科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盒饭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找到十二床时,门口坐着一个男孩,比陈烬矮一些,瘦得颧骨都凸出来,正趴在一张塑料凳上写作业。
是陈烬的弟弟。
宋知意走过去时,那男孩抬起头,眼睛和陈烬很像,黑而深。
“你找我哥?”
“我是他同学。”宋知意把手里提的水果放在床边柜子上,“你哥呢?”
“出去找活了。”男孩低下头继续写题,“他说今天要是找不到日结的活,晚上就把我送回老家。”
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脸色蜡黄,手上插着留置针。他闭着眼,呼吸很浅。
宋知意站在病房门口,手指掐着信封。她在想一件事:那封信说“十年前你错过了他”,可她现在才认识他。如果她今天不来的话,陈烬的父亲明天就会停药,他就真的再也没有退路了。
而她,就会成为那个“错过”他的人。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宋知意抬起头,看见陈烬从电梯里走出来。他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看见她时脚步猛地停住了。
“你怎么在这?”
宋知意深吸一口气。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又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班主任帮忙写的助学金申请表。
“我来帮你。”她说。
陈烬看着她,眼神很复杂。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手里的钞票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