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裁决

来自 我哥是深渊·BWV1080·2,670 字

陆尧推开雕花木门时,时间刚过十点。长达三小时的拉锯,桌上几盏普洱早已凉透,泛着发暗的苦色。廊下,江、沈两家的随行人员垂手立在暗处。台风刚过,热浪卷着潮气重新反扑,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陆尧理了理挺括的西装袖口,面无表情地踏下台阶。

迈巴赫平稳地驶入市区主干道。车厢内,族叔公靠着真皮椅垫,双眼紧闭,指尖沉重地按着乌木拐杖的龙头。副驾驶席上的四叔公翻动着刚签署的协议,钢笔字迹未干。陆尧坐在族叔公身侧,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高架上。城东三个刚拿地的地产项目、沙田码头四成跨海物流的股份,外加数额惊人的现金支票。长房这回割出的肉,够疼上几年。可为了换回陆家声誉和一份江彻亲笔签名的谅解书,族老们没有迟疑。

车辆盘旋驶入半山大宅。祠堂正厅灯火通明,族老们围坐在黄花梨大茶台旁,手里的紫砂壶早已没了烟气。老太爷由人搀扶着落座在酸枝木交椅上,拐杖在青石板上顿出沉闷的声响。屋里燃着浓重的檀香,混着百年老屋特有的潮霉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城东那三块地,让了。”老太爷闭上眼,“物流枢纽的运营权,江家占大头。沈家要的那两航线,也给。最紧要的是,江彻签了谅解书。”

堂内紧绷的死寂终于松动了。谅解书到手,意味着官司能在司法程序内摆平,陆家八百年的门面,终究是保住了。这薄薄一页纸能摆上案头,背后是族里那部专清烂摊子的电话,四天四夜没停过。

从头到尾,沈家那位小姐没有说过一个字。没有求情,也没有指控。

“去把那个逆子接回来。”老太爷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淬着冷意,“该清的账,今晚在祖宗面前清干净。”

陆凛躺在看守所窄小的硬板床上,由于极度缺氧与药物残留,他的大脑始终处于间歇性轰鸣中。沈听尖叫的面孔与江彻腹部的鲜血交替闪现,最后融为陆尧那双不带温度的眼睛。

江彻是死是活,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中午时分,铁门哐当开启。两个远房堂兄办完手续,将一套干净的白衬衫与灰色西裤扔在床上。“换上。”堂兄神色冷漠,“老宅那边等着。”

车窗外的阳光刺得陆凛睁不开眼。

这几天的与世隔绝,城市的喧嚣落在他耳里,全成了失真的杂音。

跨进祠堂门槛的一瞬,几十双审视、厌恶、冷漠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陆凛身上。青石板地面擦得发亮,倒映出他苍白枯槁的影子。

“跪下!”

膝窝挨了沉重的一脚,陆凛双膝砸在坚硬的石板上,剧痛顺着骨缝直冲头顶。他咬牙,定定盯着地面的一处裂纹。

族叔公开始冷冰冰地宣读他的“罪状”:深夜诱骗世交沈听、强行拘禁、持刀刺伤江彻。

刺伤,不是刺死。悬了五天的那块石头落了地,愧疚反倒涨上来,堵得他喘不上气。

每吐出一个字,堂内的空气便沉重一分。叔伯们冷眼旁观,陆尧则静静立在老太爷椅侧,西装笔挺,面容隐在升腾的香烟后,看不清神色。

满堂死寂中,线香燃出的火星偶尔发出极其微小的噼啪声。陆凛混沌的脑海里,那些被药物撕碎的片段却在极度的痛苦中淬得异常清晰。那碗发苦的姜茶,太阳穴神经质般的痉挛,还有陆尧贴在耳边的低语……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族老叔伯们,死死锁住陆尧:“是陆尧!那晚在别院,他在姜茶里下了药。是他在我耳边说,去把沈听抢过来,关起来……所有的事,都是他诱导我做的!”

话音刚落,堂内起了几声低低的骚动。

陆尧并未惊慌。他微微蹙眉,黑眸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怜悯,像在俯瞰一个癔症发作的可怜人。

“你在看守所待了四天,就编出这么个故事?”陆尧缓步上前,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像在包容一个闹脾气的后辈,“你说姜茶不对。那茶里不过加了点甘草调味,十几年都这么喝的,爷爷日常也喝。要不要连爷爷一起验一验?”

“味道不一样!你动了手脚!”陆凛喉咙里挤出带血的嘶吼,试图站起身,却被身后的堂兄死死按住。

“警察取了证,厂房外有治安监控,拍得清清楚楚。”陆尧俯视着他,每一句都像定死的罪状无可辩驳,“电话是你打的,打包带是你预备的,裁纸刀是你从书房带出去的。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陆凛,你因为一己私欲给陆家惹下大祸,长房割肉放血替你平事,你如今却想把脏水泼在我头上?”

“打包带”三个字落进耳朵时,陆凛昏沉的脑子里忽然刺进一根针——那卷带子不是他的,是从那辆没落锁的车里摸出来的。他张了张嘴,那点清明还没来得及浮上来,就被陆尧接下来的话碾得粉碎。

陆尧转过身,向老太爷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让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是嫌陆家割出去的肉不够疼,还想让爷爷亲自去给江家赔罪。”

“够了!”老太爷一掌拍在酸枝木扶手上,震得茶盏铿然作响。他撑着拐杖起身,缓步走到陆凛跟前。那双浸过数十年商海风浪的眼睛,没有半分人情,只剩面对一笔计算失当、彻底报废的资产般漠然冷酷。

“证据、监控,警察查得清清楚楚。你父亲走得早,长房供你吃穿,送你读重点学校,指望你给二房挣口安分气。可你却成了个当街抢人、动刀见血的畜生!”老太爷拐杖在青石板上狠狠一撞,“如今还敢在列祖列宗面前反咬长房?当陆家上下都是任你糊弄的傻子吗?!”

陆凛手掌撑在凹凸的石面,尖锐的石碴割破掌腹,血洇进灰冷的石隙之间。

他看着满堂族老冷漠、厌烦的脸,突然明白了。

他们不需要真相。

他们只需要一个完美无缺、能撑起门面的继承人,需要长房的清白,需要陆家所剩无几的尊严。而他这个二房的边缘人,注定要被钉死在耻辱柱上,成为糊住这块门面最微不足道的边角料。

老太爷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呼吸,转向身侧长立的陆尧:“陆尧。”

“爷爷。”陆尧姿态恭顺。

“这个败类交给你。”老太爷语气冷硬,每个字都透着骨髓里的狠辣。

“我给你一年时间。要不,把他给我管顺服了;要不……就让他彻底消失。”

堂内落针可闻,唯有线香燃尽的灰烬跌落在铜盘里,发出一声轻响。

“明白。”陆尧垂眸,伸出手扣住陆凛汗湿的手臂。

“滚开!”陆凛困兽般爆发出蛮力,狠狠甩开陆尧。两个堂兄立刻合围上来,一左一右如铁钳般将他从地上架起。陆凛拼命挣扎,鞋底在光滑的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喉咙里溢出绝望的呜咽。

他被一路拖向祠堂大门。回头的最后一眼,他看见族老们在低头饮茶,族叔公闭眼揉着太阳穴,而陆尧立在正厅中央远远地注视着他,面无表情。

密匝匝的凤尾竹林在夜风中疯狂摇晃,发出如海潮般的哗哗声,将陆凛所有的嘶喊与质问彻底吞没。

族人三三两两散尽,祠堂里只剩陆尧与族叔公二人。烛火摇曳,两道长影冷沉沉投在青砖地上。

族叔公指尖捻着佛珠,声线压得又低又硬:“押他的车就在外头。老太爷说的‘消失’,不是让你真耗满一年。”

陆尧立在暗影里,半晌才开口,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叔公,如今掌家的是我。”他顿了顿,语气没半分松动:“一年为期。届时爷爷仍不满意,听凭您处置。”

族叔公面色骤沉,佛珠猛地一顿,怒声道:“要不是看在老太爷面上,你算哪门子家主。”说罢拂袖,大步踏出祠堂。

陆尧立在原地没有动直到门外那辆车发动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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